直到海枯石烂-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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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明天才亲口同他说。〃
杏友高兴得再三落泪。
两个年轻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太顺利了?太凡好得不像真的事,大抵,都不是真的。
庄杏友都没有想到。
年轻就是这点累事,不过,年轻也是这点好。
周星祥自跑车后尾箱取出冰桶进屋,开了香槟,斟在杯子里,与杏友碰杯。
他轻轻说:〃直至海枯石烂。〃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窗外传来歌声,一把缠绵的女声在唱:〃直至河水逆流而上,直至年轻人不再梦想,直至该时我爱慕你,你是我存活的理由,我所拥有都愿奉献,希望你亦爱我,直至……〃
他俩不约而同探头出窗外张望。
原来街上停看冰淇淋小贩的三轮车,他开启了小小收音机,电台正在播这首歌。
庄杏友与周星祥相规而笑。
杏友想,到了八十岁,她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周星祥那一晚并没有等到庄老师回家,他在深夜告办。
杏友累极入睡。
天蒙亮,她忽然觉得不安,惊醒,立刻起床去看父亲,他的挂室却是空的。
杏友立刻看时间,是早上七时正。
她浑身突然冰凉,有不烊兆头,双手颤抖地拨电话到学校找父亲。
校务处电话响了又响,无人接听。
杏友连忙更衣,匆匆出门,预备到学校去看个究竟。
她开门冲出去,一头撞到一个大汉身上。
那人连忙扶住她,杏友无比惊慌,那人穿看警察制服。
他问:〃你是庄郁培先生的女儿?〃
杏友一颗心自胸膛跳出来,〃是。〃
〃请随我来。〃
〃什么事?〃
〃庄先生在校员室昏迷竟夜,今晨被同事发现,已经送进医院。〃
杏友这一惊非同小可,忽然之间,耳朵不再听到声音,只会险险响,接肴,双腿渐渐放软,她缓缓蹲下,终于咚一声跌坐在地。
一边理智还微弱地间:庄杏友你怎么了,快站起来,父亲在医院等看你呢。
可是她挣扎半晌,双腿就是不听话。
她急得满面通红。
幸亏那大个子警察见义勇为,用力一拉,把杏友扶起来。
〃不要怕,庄小姐,你父亲已经苏醒。〃
杏友双手不住颤抖,她口吃:〃我、我……〃连忙闭上嘴,不敢再说。
警车把她载到医院,她走进病房,看看父亲躺在床上,鼻子手上都搭着管子。
杏友惊上加惊,只见父亲一头蓬松白发,双颊深陷,一夜不见,宛如老了廿年,她几乎不认得他。
但是忽然之间,她的步伐稳定了,一步一步有力地走近父亲。
她握住父亲的手。
庄郁培睁开眼睛,看到杏友,欢畅地微笑。
〃如璧,你怎么来这裹,杏友由谁照顾?〃
如璧是她母亲的名字,杏友连忙说:〃是我,爸,是我。〃
庄郁培像是没听见,自顾自讲下去:〃如璧,别担心,我会找到工作,我有信心。〃
〃爸,爸,是杏友,是我。〃
庄郁培微笑,长长叮出一口气。
他闭上双眼,像是筋疲力尽。
杏友整个胸膛像是被掏空一样,她想寻个黑暗的角落缩看躲起来,永远不再面对天日。
此刻她却勇敢地握紧父亲的手不放。
庄郁培犹自轻轻说:〃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女……〃
医生进来,〃庄小姐,请过来说几句话。〃
杏友只得走过去。
〃庄小姐,你父亲情况十分严重,你得有心理准备。〃
杏友唇焦舌燥,未能说话。
〃他脑溢血,俗称中风。〃
杏友张开嘴巴,又再合拢。
医生再也没有话可说,杏友静静回到父亲身边。
庄郁培反复地说:〃如璧,你来了,杏友由谁照顾?〃
杏友这才醒觉,也许母亲真的在病房里,她特地来接丈夫同往一个更好的地方。
杏友跪在父亲病床边,〃妈妈,你真的在这里吗?〃想到父亲终于可以与爱妻团聚,也许不是坏事,他苦苦思念她多年。
〃妈妈,我也可以跟着一起来吗?〃
没有回音。
这时,忽然有人在她身后叫:〃杏友。〃
她转过头去,看见周星祥站在她面前。
〃杏友,〃声音中充满怜爱,〃不要怕,你还有我。〃
杏友再也忍不住,号淘大哭起来。
周星祥紧紧抱住她,把她的脸按在胸前,〃嘘,嘘,别吓到庄老师。〃
杏友不住抽噎。
〃我一早到你家,没人应门,急得不得了,找到庄老师学校去,才收到坏消息,我已与医生谈过了,否友,我会接手,你别害怕。〃
庄郁培一直没有完全苏醒。
下午,学生络绎不绝地来采望他,多数只在床边逗留一刻便离去。
杏友这才知道父亲是这样受学生尊重。
第二天,庄国枢太太先来。
看到周星祥,有点意外,颔首招呼。
这位端庄大方的太太努力与病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尽力安慰杏友。
〃你那房的叔伯可有什么表示?〃
杏友冷冷地摇头。
〃杏友,我们愿意鼎力帮忙。〃
杏友倔强而坚定,〃谢谢你,我自己会办妥一切。〃
〃有需要通知我。〃
杏友送她出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本来已在弥留状态的庄老师忽然伸了一个懒腰,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哎呀,大梦谁先觉。〃
杏友连忙过去叫他,〃爸,爸。〃
庄老师微微笑,声音像一条丝线般细:〃如璧,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那笑容剎那间凝住,有点诡秘,有点凄惶,杳友立刻知道父亲已不在这个也界上。
她想撕心裂肺地尖叫渲泄心中的悲痛,可是一时间只能够呆呆地站着。
周星祥走近,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庄国枢亲自到清风街来表示关切,杏友又一次婉拒了他的好意。
他放下的一张支票,也被杏友稍后寄返。
周星祥办事能力叫杏友钦佩,他镇静敏捷,从来没有提高过声线,已经十分妥当。
家里继续有庄老师的学生前来慰问。周星祥一一招呼,他说:〃我也是庄老师的学生。〃
家裹热闹了一阵子,整天都有人客陪杏友说话,周星祥唤人送考究的茶水糕点糖果,客人坐得舒服,一两个小时不走。
杏友的悲伤得以压抑下去。
这才想起,〃星祥,你不是应该回家去了吗?〃
他笑笑,〃没关系,这里有要紧事,我多陪你一阵子,杏友,我们到欧洲散心可好?〃
杏友征住。
〃先到伦敦,再去巴黎,你不必带衣物,我们买全新的。〃
对周星祥来说,讲同做一般容易,他立刻替杏友办妥旅游证件,带着她上飞机。
那一个星期,无异是庄杏友一生中最恢意的几天。
他们住在皇家伦敦摄政公园的公寓内,天天到最好的馆子吃各式各样名菜,杏友一切听他的,他从不叫她失望。
有时一掷千金,有时不花分文,逛遍所有名胜,他们同样享受露天免费音乐会,可是也到夜总会请全场喝香槟。
自早到晚,两个年轻人的双手部紧紧相缠,从不松开。
〃杏友,快乐吗?〃
杏友用力点点头。
第三章
去巴黎前夕,周星祥说:〃来,我同你到一间拍卖行去。〃
〃阿。〃
显然已经预约好,经理立刻出来招呼他,〃周先生,有关对象可有带来?〃
周星祥十分从容地取出一只普通的棕色纸袋,交给那人。
那人小心翼翼伸手进纸袋,〃哎呀〃一声低呼。
杏友好奇,只见他手中拿看只小小白色陶瓮瓶子,瓶子外用银网络套住,纠结她镶着许多宝石。
那人似乎惊魂未定,〃这是世纪初新艺术时代贝基斯的手制品!〃
周星祥说:〃我有一对,求沽。〃
经理立刻说:〃一对,我立即付一万镑现金支票。〃
周星祥笑着自另一边口袋襄掏出另一只。
经理马上进房去。
杏友轻轻问:〃是古董吗?〃
经理匆匆出来,手中已拿看支票,像煞怕周星祥改变主意。
周星祥二话不说,签了字据,拉着杏友便走,笑说:〃可以去巴黎了。〃
杏友有点顾虑地问:〃你变卖的可是家中之物?〃
周星祥答:〃是我早年的收藏品,买下来等升值,果然有得赚。〃
他拉着她到巴黎。
那五光十色的都会叫杏友目眩心驰。
他俩在旧书档一蹲便大半天,逛美术馅,在路边喝咖啡,或净在公园蹦践,累了,躲酒店套房整日不出来,听音乐、睡懒觉。
〃真不想回去。〃
杏友间:〃不走行吗?〃
他吻她额角,〃不行,学校假期已过,我得回去报到。〃
杏友微笑,〃我等你回来。〃
〃我交待过后马上接你过去结婚。〃
杏友衷心觉得她的噩运已经过去。
他送她回到清风街,把手头上所有现款都掏出来放到她手上。
〃我即去即回。〃
可是走到门口,他又转过头来。
〃杏友,祝我幸运。〃
杏友看看他出门。
周星祥到了那边,还打过一次电话给她。
接着十多天过去,毫无音讯。
呵,是叫什么绊住了?
杏友这才发觉,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可是,她有坚强信念,他的确爱她,她每天等他来接。
一日,正在收抬父亲旧书,听到门口有汽车停下。
她探头出去,看到的正是周星祥的跑车。
〃星祥!〃她兴奋得太叫。
忙不迭去拉开门。
从跑车里下来的却是一位秀丽的少妇,她上下打量杏友,〃是庄小姐?〃杏友讶异地问:〃你是哪一位?〃
〃我是周星佯的姐姐周星芝。〃
杏友连忙满面笑容,亲切地叫一声〃姐姐。〃
〃我有话同庄小姐你说。〃
〃请坐来。〃
周星芝走进屋去,目光略为游走,像是不相倍这狭窄简陋的一角就是客厅。
她挑张沙发坐下来,再一次端详屋主,〃你就是庄杏友?〃
杏友已经有点坐立不安,〃是,我是。〃
〃你同星祥认识多久?〃
〃呃─〃她看看她:〃说。〃
杏友为她气势所摄,不得不答:〃个多月。〃
〃荒唐,才个多月,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周星芝并没有提高声线,她不像责备杏友,最使人难堪的,是她不过在指出事实。
〃我不能置信,〃她说下去:〃短短个多月,他为你荒废学业,离家失踪,还有,花掉巨款,还自家中擅取古玩变卖。〃
杏友呆住。
周星芝冷冷她看住她,〃你对他的影飨,好得很呀。〃
这时,周大小姐看到客厅一个角落里还堆着尚未拆开,购自巴黎著名服装店的纸袋。
〃他怎么会像流水般花掉那么多钱?我打听下来,原来他挺身而出,义助你家办丧事,他同你什么关系,你家难道没有任何亲人?他把姐夫公司伙计支使得团团转,就为着讨好你。〃
杏友退后一步,背脊已经贴在墙壁上。
她汗流陕背,其没想到她已引起家人这样大反感。
〃短短个多月,你几乎毁掉周星祥,我现在才明白,他人为什么叫某种女子狐狸精,实在有超人能力,害死异性,我唯一庆幸的是,这次碰见你的是我弟弟,不是我丈夫。〃
杏友吓得浑身颤抖。
庄家虽然清贫,可是庄郁培一向受到学生尊重,杏友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
今日,她挨到毒骂。
〃我……〃她挣扎,〃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那还用说,你并没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会设法把钱都还给你们。〃
〃庄小姐,你别空口讲白话了。〃
杏友摇手,〃我说真的。〃这个姿势使周星芝看到了她手上耀眼生辉的戒子。
她屏息,然后真正的动怒,〃把指环脱下来。〃她喝道。
杏友脸色煞白,〃这是星祥给我的订婚戒子。〃
〃胡说,这指环是我丈夫送我结婚十周年礼物,化了灰我也认得,纽约铁芬尼珠宝店出品,E色,无瑕,证书还在我家中,指环内侧刻有G字,那是我英文名第一个字母,一个月前在我家失踪,我已报警,还连累两个老佣人遭到开除,真没想到在你手上,好好的周星祥为着你的缘故竟成了家贼!〃
杏友曾无数次爱抚这枚指环,她当然知道周星芝说的都是真的,原来她以为G字是珠宝店的一个记号,现在才知是原主人名字缩写。
杏友头晕脑胀,眼前有一点点金星飞舞。
〃把戒指脱下来,否则我即时报派出所。〃
杏友默默除下指环,交到周星芝手上。
〃他还是一个学生,下次,请你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周星芝转头就走。
杏友听见自己问:〃他……几时回来?〃
周星芝背看她说:〃对,差点忘记同你说,他不会再见你,父亲雷霆震怒,已经将他禁足,他要走也可以,〃冷笑,〃光看身子出来,由你养活好了,从此周家一切与他无干。〃
杏友张大了嘴,耳边嗡嗡声。
周星芝自头到尾没有再转过身子来,〃你有那样大的魅力吗?划不来呢。庄小姐。〃
她拉开门走了。
很明显,那辆跑车也是她的。
周星祥是名学生,尚无经济能力,他用的一切,都属于家里。
杏友怎么没想到。
一个大学生怎么可能有花不完的资源。
为着讨好杏友,他不惜擅取家中资产。
杏友稍后跑到电讯局打长途电话找周星祥。
半晌,服务人员同她说:〃小姐,纽约这个电话号码已经取消。〃
杏友颓然回家。
这一等,又过了个多月。
杏友每日盼望周星祥会在门口出现。
〃让我们一起闯出新世界,星祥,不怕,我们可以找工作,独立生活。〃
这番话,庄杏友反反复覆不知讲了多少遍。
可是,周星祥始终没再出现。
他交给杏友的现款渐渐花光,杏友困惑地想:这是她的终局了吗,才廿一岁多一点点,她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母亲要是知道她今日那么吃苦,不知道会伤心到什么地步。
一个大雨天,有人敲门。
门外是庄国枢太太。
她轻轻问杏友:〃好吗?〃
杏友傻气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