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有鬼之白骨变-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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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岫听罢一愣,没成想这段珂竟是个道人,可看他未戴黄冠,也不穿道服,全然不似修道人打扮,段珂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贫道此去长安寻访故友,途中多有不便,故而褪下了道袍,该换俗装。”
李岫颔首,瞧这段珂酒荤不忌,想必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修道人,而罗瑾若是同此人结交,多数投契。
获悉段珂的真实身份,白晓谷立时忆起之前在红袖招,胡殷紫被道士收服的那段故事,于是本能地想远远逃离,可正欲抽身,却发现自己的右腕正落在李岫的大掌之中,被他轻轻扣着。李岫此时正同段、韩二人相谈甚欢,似是浑然不觉手上还攥着一人,而白晓谷呆愣愣看着自己同李岫相系的地方,不知为何,躁动的灵火渐渐安定下来。
白晓谷不再躲闪,而是挨近李岫静静地倚靠在了他的背上。
察觉身后的份量,李岫回眸,看到白晓谷正黏着自己,感受到他对自己的那份浓浓依赖,于是也渐渐收拢了攥住他的那只手。
而这一幕落进段珂眼里,他微眯双眼,抚着颏下若有所思。
※
众人刚轮流试验完金盘,孟、穆二人正为此争吵不休,李岫转而问询段珂的看法,段珂回说:
“依贫道遇见,那金盆的确是一件宝贝,只是众人身在逆旅之中,时光不曾流逝,所以此间的旅人无法看到自己的过去,更没有‘将来’可言。”
“这么说来,这里除了我们四人,其他的都是……”
“不,他们都还活着,只是在此迷失罢了。”段珂叹了一口气,道:“而且若是有朝一日,他们走出了逆旅,恐怕转眼就会变成耄耋老人,甚至当即死去。”
李岫不解,于是段珂信手指着一个堂内的客人,道:“李兄可知那人多大年岁?”
李岫顺着段珂所指,看了那人一眼,只见是个身着黄色团衫的男子,他颏下无须,估摸应该还未到三十,于是李岫这般回道,段珂听罢,笑曰:“他生于显庆五年。”闻言,李岫吃了一惊,算算时间,那人应年过八旬,可是形容却依旧保持着少壮之姿,未显一丝老态。
之后段珂又随意指了数人,多是贞观、永徽年间之人,其中年岁最大的乃是武德之初所生,若是活到现下都是百余岁的寿星了。
李岫愈听愈觉得毛骨悚然:“莫非他们就这样被困于此,日复一日,度过了几十载春秋?”
段珂颔首,道:“逆旅周围有一道结界屏障,吞噬了光阴,隔绝了尘寰,他们身在此间,并无自觉。”
“那就请道长及早破除这道结界吧。”韩湛面色凛然,这般要求道。
段珂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回说:“这……虽然贫道察觉此间诡谲,可是想要破除结界还需花费一番功夫……”
听罢,李岫忽然觉得心中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于是开口问道:“道长在此间盘桓多久了?”
段珂看了他一眼,竖起一根指头,李岫眨了眨眼:“一天?”
段珂摇了摇头。
“一旬?”韩湛道。
段珂还是摇头。
“一月?”
段珂叹了一口气,回道:“是一年。”
听罢,李岫怔了一下,旋即恍然明白:原来这段珂自己也被困于此,尽管心中清明,可日日往复,仍旧无法脱出。想到自己日后可能同他一样,每天都要陷入这有如轮回般的光阴更迭,李岫便觉得一阵背脊发寒!
兴许是看出李岫的心思,段珂轻笑了一记,道:“其实贫道之所以急着告诉诸君这间逆旅的故事,并不是因为别的,”他顿了一下,接道,“而是因为你们便是破除结界的关键!”
轮回逆旅(八)
“贫道原以为此间有精魅作祟,可是就算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布下了天罡法阵也终止不了这不断轮回往复的时空……”
闻言,杜重不屑地嗤之以鼻:“哪有这么多无聊的精魅,爱逗你们人类玩儿?有没有什么好处吗?”他一下口无遮拦惯了,他的声音虽响,寻常人是听不到的,可段珂却若有所觉,话音一窒,还朝白晓谷这边望了一眼,白晓谷慌忙掩住了双耳,将杜重接下去的牢骚尽数堵了起来。
这般段珂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接道:“虽然贫道不知这逆旅中的结界是如何形成的,但贫道可以断定,这结界并不是致密封闭的。”
“何以见得?”韩湛问。
“诸位能够出现在此,便是证据。”段珂笃定道,“贫道被困的这三百多日,这逆旅间的摆设,旅人们相谈的话题,甚至是墙角上的蛛网,都是一成不变的……直到昨日诸位出现——当时贫道便有预感,诸位即是此间的变数。”说到这里,段珂长吁了一口气,有些感慨道:“若是诸位再晚到一些时日,贫道恐怕就要疯癫了。”话虽如此,熬过三百多天的轮回折磨还能保持从容不迫的段珂,以寻常人观来,他绝非等闲之辈。
虽然已经明白现在的处境,可是众人一时还想不出从此间脱困的办法,于是又在案前闲话了许久。转眼又过了一个时辰,李岫倦意上涌,他看着对面滔滔不绝的段珂,间或会插上一两句话的韩湛,两人的身形愈来愈模糊,视线所及统统化作一片纷扰……李岫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打起了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待李岫重新睁开双目,眼前只剩孤灯残影,耳畔隐约传来女子时断时续的哽咽啜泣之声,李岫听得心烦意乱,于是大声喝问了一句“何人在此”,那哭音顿时戛然止住。
这般李岫又端着残烛在逆旅的堂间继续寻觅,转了一圈,不见有旁人,只道是梦,正欲搁下蜡烛,却在此时闻得身后一记轻叹,李岫急急回首,只见身披银辉的男子正负手凝立在身后咫尺之遥——
脑中有如醍醐灌顶般,之前梦境中的种种,巨细靡遗有如走马灯一般自眼前晃过,李岫蓦地回想起来:这已经是自己在逆旅中第二回梦见白衣人了,他甚至还记得昨晚白衣人曾在自己面前摘下过一回面具,可是就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一旦梦醒,自己便不会记得他的容貌。
“你果然又回来了。”
白衣人回过身,口气就像事先预料到一样透着一丝无奈。李岫讪讪地苦笑,望着白衣人脸上覆着的面具,真想教他取下来再重新端详一回,可是念及昨晚自己曾许诺“忘记了一切,也不会忘了你”,李岫只得缄口,半晌才转而问询白衣人脱困之法。
言毕,白衣人却沉默良久,正当李岫以为这回他也束手无策之际,白衣人却悠悠启口道:
“岫儿,若是我教你长留在此,你可愿意?”
李岫不明白他缘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怔怔地望他。
“这里时空静止,没有昼夜更替,也不会有生老病死……我们可以长伴于此。”
“这……”李岫未曾料到白衣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而白衣人见他犹豫,又道:“这回我哪儿都不去了,就这样一直陪着你。”
说着,他的声音竟微微战栗,听得李岫不禁动容——原来淡泊出尘的白衣人也会有失了方寸的时候,而且还是为了自己……这般念道,李岫有些醺然,不忍拒绝这样的白衣人,可他还未应承下来,脑中却掠过另一抹白色的身影。
倘若自己就这样抛却尘寰,和白衣人永远宿在这无尽轮回的虚空之中,白晓谷又该何去何从?他是那般荏弱无助,依赖着自己,若是弃之不顾,他又该如何独自生存?
一想到那有如童稚般纯真无邪的白晓谷,李岫顿时清醒了几分,他蹙着眉,冲着白衣人轻轻摇了摇头,见状,白衣人默默地朝后退了半步。
“……是我一厢情愿了,岫儿就当我从未说过罢,”他淡淡道,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可以照出过去的金盆:“我无法进入结界,所以也帮不了你,不过脱出的法门就在那里面……这回醒来之后千万不要再忘了。”白衣人的话音虽然轻柔,可是却内含一份决绝之意,李岫听闻心尖一颤,张了张嘴,挽回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珍重。”凝视良久,最后道出的竟是诀别话语,李岫一呆,只见白衣人已经缓缓地转过了身子,迈向黑暗,李岫还想像之前那样再去拉住他,可是他浑身僵硬,难以动弹分毫,于是口中忙呼“别走”,白衣人却充耳不闻,足下未停。
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李岫再度忆起儿时的那个梦境……梦里的自己依依不舍地牵扯着那人,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对方却再也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不知为何,遥远梦境里的那个背影和眼前的渐行渐远的白衣人重合在了一起,直到那银色的身形渐渐隐遁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之中,李岫忽然预感:今后不管现实还是梦境,或许白衣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
感觉到面上微痒,李岫迷迷糊糊地拂了一把,抓到了一粒软软的物件,他睁开惺忪睡眼,只见自己掌中正攥着一只小小的鼠辈——原来是皂荚里的七日籽跑了出来,李岫捏起它的小尾巴,将它倒提了起来,小家伙猝不及防,惊恐地“吱吱”叫唤起来,一边还乱扭着细幼圆润的身子,李岫忍俊不禁,又轻轻揉了两下,这才将它放开。
头脑有如宿醉般昏昏沉沉,李岫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又是如何回到客房中来的,他适才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内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依稀记得是感怀的梦境,醒来之后只觉得怅然若失,眼角此时还泛着些许湿意。李岫正欲去拭,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先他一步探过来替他揩了去,李岫一愣,侧过脸,只见白晓谷正伏在身旁,他的食指尖正盛着自己适才溢出眼角的一滴泪珠。白晓谷将那指头含进口中吮了一下,感觉到舌上微咸的滋味,他好奇地开口问:“云生……这是……什么?”
李岫原本有些尴尬,可听白晓谷这般问又觉得他憨傻地可爱,于是从榻上坐起身,将身侧的白晓谷抱到膝上,道:“这是眼泪。”
“为什么……会流……泪?”白晓谷继续问道,忽然记起很久以前曾见过一个小童因跌倒摔破了膝盖而哭地涕泗横流,流泪的模样十分凄惨可怜——白晓谷以为李岫也弄伤了自己,于是便伸手在他身上胡乱游移起来,一边摸一边还问李岫哪儿疼。李岫被白晓谷这记闹得哭笑不得,只得一把攥住他那两只不安分的手,回道:“我并不是因为身体疼痛而流泪。”
白晓谷不解,困惑地歪过脑袋,李岫遂解释道:“人都有爱欲憎恶,喜乐悲伤,既然会笑,自然也会哭。”
“每个人……都会……哭吗?”
李岫点了点头,白晓谷却呐呐道:“那我……为什么……不会?”
李岫一呆,遂莞尔道:“因为还没有什么值得你落泪的,况且有我在,又怎会教你受半点委屈?”
听罢,白晓谷冲着李岫微微弯了弯唇角,虽然两人朝夕相处,李岫却难得看到他展颜,心头一阵难抑的怦然,立时收紧了臂弯,白晓谷也不反抗,就这样温驯地倚在李岫怀里……良久良久。
轮回逆旅(九)
天亮之际,李岫同白晓谷照旧下楼用饭,韩湛已经候在堂上。
经过了昨日那一遭,李岫知道就算此时出了逆旅,迟早也会转回来,所以也不急着同店家结账,而是同韩湛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对于能否成功脱困,白晓谷并不关心,他趁着李、韩二人说话,自顾自将胡饼碾碎了一小块,又从袖里摸出了豆荚,将七日籽放了出来。
这两日小鼠们似乎长大了一些,豆荚几乎都包不住它们,白晓谷在它们用食的时候再度点数了一番,却发现竟无端多了几只出来。白晓谷以为自己数错了,又数了两遍,数目还是不对,杜重听得不耐,骂了一句“真笨”,蹦到桌上,一边点着小鼠们的屁|股一边念道:
“一,二,三,四……十三……咦?十四?十五?”杜重糊涂了,挠了挠头,“不是十三只吗?怎么会多出来了?”
“叔父,您来看……”杜升唤道,一边抱起一只七日籽递予杜重,“这两只要略小一些呢,而且还没睁开眼睛,我想兴许是……”
“是什么?”
“兴许是这两日新生的鼠崽儿。”
杜重听罢先是一愣,转头又看了一眼皂荚子般的小鼠们,直觉得难以置信。
白晓谷这厢还在逗弄七日籽玩儿,忽然觉得一股力量正在压迫灵识,他回过头,却见段珂正立在自己身后。白晓谷对其十分忌惮,吓得立时将案上的七日籽拢进了皂荚里,可是还没待他爬起来,段珂却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强行按坐下来。
“怕什么?”段珂一边沉声道,一边挨着白晓谷身旁坐下,“若我想收了你,早就这么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白晓谷缩了缩手臂,可是段珂力大,他无法挣脱,只得四顾寻找李岫的身影,希望他能过来相护,见状,段珂“呵呵”笑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恫吓道:“信不信,若是你现在敢叫李兄过来,我就当着他的面把你打回原形。”
白晓谷闻言,立时浑身颤抖起来,他好不容易化作人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善待自己的李岫,万万不想就这样现出骷髅真身,遭人厌弃。
可就在这时,段珂只觉得手背上一记轻微的蛰痛,他低头一看,但见一只如皂荚般细幼的小东西正叮在那儿啃啮着,正是一只七日籽。段珂眉头一蹙,将其抖落在案几上,刚要一掌拍下,忽然手臂的动作一滞,只见白晓谷扑到了自己身上,箍着那儿不教自己落掌。
“别……别伤了……它。”白晓谷结结巴巴地央求道。
段珂微愕,瞅着挂在自己怀里的白晓谷只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只妖孽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有心思去记挂别的?
轻哼了一声,段珂屈指将案上正翻着肚皮挣扎的七日籽轻轻一弹,小东西立刻飞了出去,尔后只听细不可闻的一记“噗通”声,它堕进了邻桌的那个金盆里,还溅出了几滴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