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临天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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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湿帕子擦嘴擦手,命小二撤下碗盘收净桌子,添壶热茶上来。我抿着那香甜没有度数的果酒,以仅我们三人能听见声音轻问道:“她们的话,都听到了吧?”
夜涟跟炎闻言皆一楞,相视望下默然点头,似是不懂我何故有此一问,意在何处。
我坦然一笑,杯中果酒一仰而下,淡道:“我感兴趣。”
“小姐,主上临行前吩咐:不许您惹事。”炎寒眸似看穿我言下之意,冷声提醒我。
“我没说要惹事,只是感兴趣而已。”我双手一堆,笑着把瓷杯推了过去,侧头问夜涟:“你怎么说?”
“落落想医那人?”夜涟会心浅笑拿起酒壶,将杯子斟满果酒,双手递给我。
“算是吧。”医是医,治得好治不好在于我,治得是不是比以前更差也在于我。刚刚听得有些悔意,早知那胖女人如此,当时就该借着黑夜解决掉她,我没有所谓的正义感,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昨夜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出手相救也是这个原因,陌生人的死活与我何甘?而现在是那胖女人的某一行为有些触动我的心弦,让我想起件事来。
夜涟冲我眨眨眼,笑道:“像那种人是死有余辜,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理应受到天遣。不过,你非要医就另当别论,若只是普通的医治,不做其它事的话,我不反对。虽说我并不希望你牵扯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边笑得你高兴就好,那边冷得你最好别惹事,合着他俩都反对,我有些沮丧的舔尝着果酒,思量着要如何时,一大早不放心去马棚照料她家马匹的陈婶神色古怪的走进来,“怎么了?陈婶。”
“小姐,出了点事……”憨厚的陈婶似是不知从何说起,讪讪开口却踌躇半晌,最后只得道:“您去马车那边一看便知。”
马车停在客栈用来放置车辆的后院,马匹也有小厮专门照看。我看看那辆破旧的马车,没有任何异常,不明所以的看向陈婶。陈婶却对我们做出噤声的手势,像是怕惊吓到什么般,轻手轻脚打开一扇车门,半撩起帘子,我斜着头看去――
车内一片凌乱,放置整齐的物品箱盒东倒西歪,明显被翻动过,茶几上满是食物的残渣碎屑,犹如被贼光顾过,只是东西并未减少,反倒多出一物。
就见有一人披着毯子,缩手缩脚窝在车内角落里,披头乱发,满面泥泽,血迹斑斑,被人发现尚不知觉,依然昏昏沉沉睡着,不时微微颤抖似是睡得梦里也不安稳。
我不禁瞪大眼眸,他、他不就是昨夜那个人吗?!!
“啊!!是他!”夜涟惊讶得脱口而出。
“夜涟?”我眼一眯,他忙捂嘴,我瞬间想到什么,对他轻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坦白交待一下?”
“呃……那个……我……”
第 章 素衣恶鬼
“那胖女人是你砸的?”
“嗯。”
“凶器是什么?”
“茶壶。”
“……”
“你生气了?我事后有在反省。”
“那侍从也是你打伤的?”
“不是,没等我出手那侍从已经受伤了。”
“炎?”
“不是我。”
“……”
“陈婶,越快越好,立即出城!”
四蹄齐奔,尘土飞扬。急行至城外十余里,车速才渐行渐缓。均匀的车速,稳健的蹄步,偶尔与来往车辆亲切招呼问候,丝毫看出不临行前的仓促。
我避嫌在外面与陈婶并坐闲聊,等他换掉那身破烂衣物后才爬回到车内。懒懒倚于枕,细细打量起他,这位半夜躲进自认为越破旧的马辆越安全的倔强少年来。
沐绮,不知是否为真名,几经犹豫才从那少年嘴里得出他的名字,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七岁正值花样年华。异地投奔亲威不成却被那胖女人骗回府中,方遇此祸事。他寥寥几言带过,听来疑问疑点颇多,但我心知他存有戒心,也不便追问。先知道名字就好,叫起来方便。
夜涟沾湿帕子抹去他脸上的泥尘血迹,药物敷在红肿的伤处时痛得他龇牙咧嘴却半声不吭,忽略不计他高高肿起半边脸颊的话,容颜绝对称得上俊雅秀丽,哪怕他衣容落魄污迹加身,也难掩与生俱来的天容,流光似水般双眸时刻隐着戒备与不安,言谈举止小心谨慎,像极受了重伤的小兽提防着任何人。傲气不驯的美人最容易会勾起别人的征服欲,难怪那胖女人会欲得之而不则手段,强求不得即想将之毁去,我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不过,他美则美,这样的人会被传为小厮?实在难以想像,怕那小厮之名只是个挂名。昨夜之事,且不说与宋老板有姻亲关联的齐云太守会如何,那胖女人若醒来定不肯善罢甘休。以沐绮的花容月貌,名符其实的‘祸水’,在城里藏得了一时却终不能久待,趁着官兵没彻底搜查前赶快离开。兴好当时决定及时,马车刚走出城不远,城门口开始戒严,盘查进出的百姓。
“沐公子,感觉如何?好些没?”见夜涟帮沐绮上好伤药,我慢悠悠开口道,好在都是皮外伤,没伤及筋骨,兴许那些仆从拿不准自家变态主子的心思,没敢下狠手。
“不碍事,多谢姑娘相救。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直呼沐绮便是。”少年放下敷于脑后的湿冷巾子对我笑道,淡定从容全无最初的震惊恐惧。
他脑后肿起的包纯属乌龙伤,沐绮从昏睡中醒来时,一眼就搭上正在给他诊脉的我,理所当然,在没有建立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受到惊吓,猛然撞到车壁,两眼一翻再度晕厥。
“沐公子,你错了,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摇摇头撇清关系,一指夜涟,淡声道:“夜涟才是,我不过是看场热闹凑巧叫那些侍从看到,被当成拖人命的恶鬼,什么事也没做,也没帮上你,所以你那头白叩了。”
沐绮没料到我会有此一言,惊讶抬眸看看向夜涟。
“举手之劳,沐公子不用放在心上。”夜涟边说边坐到我身边,撩起我额角的发丝,看着那道疤痕戏笑道:“这么在意被人叫成‘恶鬼’啊。”
我一撇嘴,自问:“我有丑到这份儿上吗?”昨夜也就算了,天黑情有可原,可刚刚沐绮的反应却有打击到我,当别人一睁眼看到自己时,脸孔瞬间扭曲出‘有鬼’的恐怖表情后随即晕倒,任谁遇到这种情况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您想要的不就这效果?”冷言冷语向我砸来。
我怒视坐在对面垂眸看书,好像置身事外沉默半晌不说话,开口却能噎死人的炎,暗道:你不同意带上沐绮就不同意呗,干嘛又拿话噎我?欺负我你开心是么?!
夜涟略微沉吟,很真认在思考我的问题,他修长的指尖滑过我脸上那道疤痕,轻柔笑道:“不丑,看习惯了这疤满好看的。”
“夜涟,还是你最贴心,不像某人。”我撒娇般窝进他怀里准备亲腻下,就听炎冷咳一声,飘来冰冽的寒光似是提醒我尚有外人在场,您安分些行不?
夜涟这边暗里半推开我,抓个软枕塞到我怀里,我死活不依要靠在他身上。夜涟嗔怪白我一眼,那意思是说:别闹,有外人在。
我笑嘻嘻一副无所谓的痞样,久困于车内对素日里亲腻颇为想念,但鉴于夜涟脸皮过薄,只得做罢,收敛形象望向沐绮。
沐绮许是没见过如我这般旁若无人暧昧至极的亲密举动,怔怔看着,见我转头瞧他,有些不自在的笑下,接着话头说道:“萍水相逢,你们愿意收留救治我已是大恩。刚才不经意惹得姑娘不快,请原谅沐绮的唐突。”
“沐公子客气了,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若无事随我们一并去奉天可好?”我笑道,沐绮对他的事说得含糊不清,我枉自推测也推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若真如他所说异乡投亲不成,返回老家即可,等到了奉天就让随心姐派人护送他回去。
“奉天?姑娘指的可是狄南国都城奉天?”沐绮脸色忽变,甚至不顾男女有别扑到近前,紧紧抓住我的衣袖,神色慌张:“我们、我们现在在哪?”
我一楞,随即笑道:“该不会你以为咱们还在齐云城吧,你睡着时就已经在前往奉天的路上了。”朝沐绮背后的炎努嘴示意,让他把剑收了,破旧的马车经不起折腾,我还指望着它一路跑去奉天呢。沐绮扑过来的刹那,炎那把三尺青锋剑差一分抵在沐绮的颈动脉上,若沐绮有丝毫杀气,只怕此时早已一命呜呼。
“不、不,我不能去奉天,我要回齐云!”沐绮不知何故,说着便要推门而出。可他似是忘记,这可是在行进中的马车上,车轮一个颠簸,他立马撞到置物箱子,一阵噼里啪啦。
这是什么状况?我们仨儿面面相觑,夜涟拉他起来按回座位上,安抚道:“别着急,沐公子,你此时回齐云不怕被那宋老板抓到么?好不容易出来,为何非要回去?”
沐绮脸唰一下惨白,似是想起犹如恶梦的昨夜,死死咬唇沉默不语。
“沐公子不是狄南人。”冰冷的声音打破沉默,不知不觉空气里流转起一抹寒意一抹杀气,几乎冷得掉冰渣,车内气氛凝结成冰,让人忍不住打着寒颤。
闻言,沐绮猛然抬头死盯着面无表情却一语命中红心的炎,一脸的不置信,死拧着手里那条湿巾子,像是能给他带来力量去对抗那让他犹若赤裸踏入冰天雪地,被寒冷吞噬直打哆嗦。
“炎,别吓唬他!”一个枕头砸过去,寒意渐消――
夜黑风高,注定今天将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三更十分,巡夜的更夫拿着竹梆铜锣,瑟缩着穿行于空寂无人的街巷里,边走边敲,‘笃笃――咣咣’,边敲边喊:“小心――火烛。”间隙的声响自远而近,又慢慢由近至远,几许苍凉隐在其中。偶有路人经过,无心听来,更添得几分地狱黄泉引魂人的气息,心头一紧,忙匆匆离去。
齐云城南,宋府。人声嘈杂,烛火摇动,丝毫没有受到夜的影响。
宋老板的主阁里涌动着浓得不能再浓的汤药味,不知道是不是那几位重金聘请来的大夫们,实在碍于宋老板家内眷儿女的糖衣炮弹威逼利诱,可偏偏邻里亲威早已化做大夫们内心深处如怨灵缠身的愧疚与纠葛。于是乎,以‘为保病人用药万无一失’为由围坐成一团同商大计,几经诡异眼光的闪烁,开出的无一不是最贵,最苦,最难闻,也对病情最无用,可是又让懂行的人士无法挑出毛病的方子。
在几位齐云城里颇为著名的大夫们‘医不好也医不死’的联合诊治下,额头上裹起一圈圈白绷带,躺在床塌上奄奄一息的宋老板已经被轮番灌了一天一夜的汤药,如果它能被称为汤药的话--那些煎药,送药,喂药的侍从一个个都憋着气进去,再憋着气出来,不像自家主子的夫君儿女们光明正大的掐着鼻子捂着嘴,苦着脸强忍呕吐守候一旁。由此可见,若宋老板不慎意外死亡,那么极大可能不是由于那重重一砸,而是被汤药熏去阎王殿排队等着过奈何桥重新投胎了。
有为非作歹的宋老板这个上梁,她的下梁们自然也正不到哪去。能忍受着比美茅厕有过之而不及的熏死人不偿命的味道,不为别的,只为在宋老板盯开的第一眼能看她们尽忠尽孝的焦急模样,怕就怕,自己母亲没来得急说出遗嘱就命归西天。一方面她们大肆在城里四处搜人广发告示;另一方面则明里暗里你争我夺,互相使绊子,一时之间府里气氛飙升到爆发临界点。
至于那几位缺了大德的名医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在侧厅歇息喝茶讨论,只是讨论的内容基本上与病人的病情无关。暗爽之余不忘置身事外,实行圣人贤德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比如说她们假装被三无不时上演假得让人捧腹的‘五子哭孝’感动得哗哗落泪;比如说她们明明听见厅外鬼哭狼嚎尖叫连连却努力告诉自己那是夜猫子三更天叫春,动物嘛发情声都是大些的,理解理解;比如说她们明明看到窗棂外漆黑的夜里慢悠悠飘过一抹身影,素衣长发半掩着脸还瞟了她们一眼,她们却僵硬着笑容品着那不知滋味的茶,强笑三声,颤抖着声音说谁家的床单被风吹走怎么没人收……打死她们都决不走出侧厅一步!!
最初,宋家管事因为在这个主子病倒的非常时期,守院的侍卫们能够做到一个个挺直腰板,脸色肃然的加强戒备,而感到十分欣慰,正准备着给予侍卫们精神鼓励时,她才猛然发觉,在此来回走过数次,那些侍卫纹丝不动,即使看家的猎犬在她们脚跟处标下领地的记号,她们依然雷击不倒般直视前方。管事不解上前碰触,‘咚’的一声,被她轻轻一推那名侍卫直楞楞的倒地不起,倒下时的姿势同样挺拔。
管事呆呆立于碎石小路,正欲唤人,忽觉眼前一团白雾掠空而过,阵阵阴风吹动着树木飒飒做响,黑暗阴森处渐渐浮现出一抹人形,白衣飘缈,黑发掩面,那抹人形越渐清晰,她两腿越发沉重如坠石千斤,像是被钉子楔入地下,拔不出脚,迈不开步。当她完全看清那张脸时――
“鬼啊――――!!!”
一声恐怖的惨叫在空寂黑夜中响起,拉开了多年以后都被称为怪谈的宋府闹鬼事件的序幕。紧接着,府内尖叫声,晕倒声,盘碗碎落声,喊嚷声乱做一堆,侍从们举着火把成群结队壮起胆子向闹鬼处推推挤挤,谁都不愿意走在最前面当恶鬼的祭品,每每刚到尖叫地点,另一处叫声又起。闹得人心慌慌,人仰马翻,各拿家伙护在胸前,稍有一点风吹草动,紧张得脸色青白直咽口水。也有胆子大的,抄起棍棒誓说要将那鬼拿下,可惜最后不是口吐白沫晕倒在地,就是双眼发呆风里罚站。
宋府上到当家主夫,下到扫院小厮全数动员,闹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