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太监的二三事-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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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细细抽噎的声音从众人的背后传来,宛若奶猫轻细的叫唤。
林茹阴没有动弹,止步于原地只隔着很远看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孩被女官小心翼翼的捧起,一脸担忧的朝她走来。
“娘娘。”
女官一脸忧虑的轻唤她,有些为难的凑近林茹阴,示意她看看那怀中的孩子。
林茹阴低垂着眉眼,一时让人觉得神色莫测。
她倾身捻了捻婴儿裹着的小被锦,一双眸色深深落在小孩雪团玉白的小脸上,他眯着眼睛哭的认真,浓而密长的睫毛挺翘噙着大颗的眼泪,偶尔挣开眼睛的瞬间,里面满目星云无暇,倒映着她清晰的身影。
“哪个宫的孩子?”
一时间众人失了声音,各个神色紧张严阵以待,唯有婴儿若有若无的哼唧声。
林茹阴见他们哑然无声,轻嘲的笑起来,这大半夜的除了她似癔病犯了谁出来找孩子,上天还真给她送来了个真的奶团子。
“琬妃娘娘。”
远处有人惊慌的朝林茹阴奔袭而来,人到近处一下就给跪下,憋着粗气道“琬妃娘娘,荣妃娘娘请您过殿一叙旧情。”
林茹阴眉心一跳,才惊觉身上寒冷若冰。
后面追来的女官急忙给她披上了暖和厚实的貂皮披风,宽大雪白的披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半露出朱唇一点和如黛的眉,一双星眸低垂着。
林茹阴沉吟着应了邀约。
一行人在夜色的遮掩下徐徐穿过一条条小道一座座高墙,打着的灯笼散发着一点朦胧的光在黑暗中游弋。
沈赫荣坐在殿内,像是预感她来了,偏头朝她勾唇一笑。
四周都融入黑暗中,唯有她身处的宫殿敞亮着。
殿内一股血腥味浓厚,扑鼻而来令人呼吸一窒。
林茹阴大惊。
“都说心里亲近谁,就会越来越相似谁,妹妹好凌厉的威势啊。”
沈赫荣倚靠着贵妃椅上瞧着她笑的微颤,越瞧越笑的渗人,笑的沁出了点泪花,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直乐。
林茹阴没接她的话茬,而是皱着眉头略有所指道“你受伤了。”
她根本无法得知沈赫荣今晚邀请她过来一叙的目的何在,沉吟片刻,又道“你生了孩子为何瞒着大家,又何忍心将他扔下。你就不怕半道我将他掐死”
林茹阴十分不解,这生下龙子天大的皇恩她怎么就不通知各宫,还偷偷将孩子生下,又不好好保护,这大冷的冬天就扔在树下,就为了引她过去瞧。
那半夜能听到孩子的哭喊声,甚至发起梦来可能都不是偶然。
“你半夜叫我来这所为何事?”
“怕甚,这次我又不害你。”
沈赫荣不甚在意的轻勾唇,微微翘起的兰花小指捻起案牍上小小的一块平安锁托在手心里凑近了仔细端详,自说自话道“你可知,平生所尽力之事到头来平白给人做嫁衣是何等滋味。”
林茹阴并不能领悟她所指之意。
冷声道“孩子也平安归还,若无事,你还是尽早歇着吧。”
林茹阴想转身就走。
一道婴儿的抽泣声微微呜咽着,林茹阴视线和沈赫荣对上,那面容艳丽的女人好整以暇的回望过来,姿态雍容华贵,半点也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那小小若奶猫的婴儿,他委屈的撅起小嘴,眼里泪花不停的打着转。
那乳母不知是惊着了惶恐的上前一步,就将孩子往林茹阴怀里一送,一脱手就忙不迭的退出了老远。
林茹阴无措的双手拢着孩子,一边看着沈赫荣,见她一门心思的把玩手中的平安锁,只能自己倾身轻哄两下,他就神奇的渐渐止住哭声。
轻“咯噔”一声。
那小小的平安锁被搁置在案牍上,那刻在正中间的‘元昭’字夺人心神。
林茹阴怔愣间,便连人带着孩子被女官不失礼而恭敬的请了出去。
“本宫是乏了。”
沈赫荣倦懒而轻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引得林茹阴微微侧目。
她慵懒的轻靠在椅背上,眼帘低垂,人有几分困倦和平日里从未发散出的闲适,就像紧绷的弦缓缓的松了劲,有一种娴静安宁的暖意勾勒着这寝殿,昏黄的烛光透着红漆雕花上的窗纸朦胧出一个极美的仕女画卷。
林茹阴和众人退至门外,莫名的,她隔着窗纸看了半响也挪不动腿,是无声的静默。
许是还能听到烛火在空中摇曳,发出微小炸裂的火花,缕缕青烟缥缈,里面的美人侧目隔着栏杆似和谁遥遥相望,继而勾唇一笑,别的画面随之都远去了。
林茹阴疑惑的顺着她凝望的方向看去,唯有树荫微微在寒风下婆娑。
有人惊呼起来。
“火,有火。”
微涩的火舌一点点升腾缠绕着雕栏,只是眨眼的瞬间就沸腾起来,一簇簇的火光冲天而起,大火一下蔓延至整个宫殿,那燃尽一切的架势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慌忙呼喊。
林茹阴错愕的不由自主欲要上前,被身后的女官手疾眼快的一下拽住了手臂,钳制的无法动弹。
里面还有沈赫荣没出来。
也徒留她一人。
火光冲天,大火蔓延。
“快救火啊!”
整个外院乱成一团糟,兵荒马乱的,林茹阴几次被擦着边给人撞的跟跄。
“荣妃娘娘还在里面!”
几个胆小的宫女已经吓得面色发白,小声哭泣。
已经有人大批人马冲上前去救火,那一桶桶的水浇下去,‘噗’的火燃的更旺了,大火蹿得老高将人都吓退半步。
连纷飞的大雪都在这火海中失了威势。
大家隐隐有所察觉着火来的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边有侍卫冒死上前,想要将那漆红的门撞开,那里料想那门结实的很,而且怎么都打不开,那火焰烧灼着雕栏的红漆木门一片黑漆焦炭。‘
里面却如死寂,火光以整个宫殿为燃芯,一片火海照的黑夜如白昼,远远的望去,如一只升腾欲飞的火凤,想翱翔于天际,带着如虹的气势冲天而起。
林茹阴回忆起那明艳的人,前半响还在与她说话,这会却如和她相隔遥远。
到底是囚凤还是浴火重生的凤凰呢?
可真是令人费解。
“呜哇——”
婴儿略微哑的哭声竭力的响起,眼泪挂满了两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胸膛里起伏剧烈,似要背过气去,叫人担心哭坏了嗓子。
然而他那点哭声落在兵荒马乱的场面中,不过是奶猫抽泣罢了。
林茹阴抱着他小小的身子,浑身慢慢发冷,慢慢垂下眼帘瞧了怀里的婴儿,心里堵着沉重,有一瞬的明悟和荒唐的惊诧。
她想起沈赫荣此前把玩着的长命锁,上面刻着的‘元昭’字回忆起来,还有些刺目。
那火海的气势还在剧烈的沸腾,想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门打不开!”
那前头欲要强闯的侍卫高喊一声,又被火海恐吓出来。
有人搬来了一截几人合抱才能抬起的长木头去撞门,几下子撞门,门是撞开了,那顶上的横梁却散架参差不齐的重重砸下来,一重又一重的大火席卷着殿门。
“不能再进去了!”
救火的行动还在持续,大火燃到正旺时无人敢再靠近,只能任由那火海肆虐燃烧,顶上不时有横梁沉木砸落,包裹着火焰,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的灼热火星都能将人伤着。
按着这个时辰,里面的人也活不出来了。
外院又一瞬的寂静。
众人艰难的喘着呼吸,绷不住的人早已垂泪。
似要映照林茹阴心中荒唐的猜想,外院冲出一个人,哭喊着冲到了殿门中央,众目睽睽下哭喊道“荣妃产子,不幸遇难火海,是琬妃娘娘救了小皇子。”
“是琬妃救了小皇子。”
一宫殿的人都跪了下来,喊着她救命。
林茹阴搂紧了婴孩,夜晚的寒凉遇上了火海的灼热,水深火热的感觉一下逼上心头,直觉眼前有一瞬的发黑,她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是这样吗?”
林茹阴一双含着水气却凝结寒霜的美目直视那跪的挺直的宫女。
那宫女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既然恭敬的俯下身磕了几个响头“琬妃大义,救了小皇子,荣妃娘娘泉下,定会佑你福泽绵绵。”
似怕林茹阴不信,又狠狠磕了几个响头,一双蒙着泪的大眼哀求的看着她。
不对。
今晚的一叙,天人永隔不是个意外。
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了这是场意外,安排的精细,一环扣一环的引她入局。
想想沈赫荣今晚的异样,现在想想她是抱着必死之心,她就没想活。
林茹阴僵直了身躯,对沈赫荣恨得咬牙,每次都要陷她如这般左右维艰的境地,她怀里的孩子如一块不得不护着的烫手山芋。
沈赫荣也是吃定她了,有恃无恐。
再之后,各宫宫人赶到,皇帝痛惜,各宫妃子也潸泫,纷纷叹惋哀怨天地不公。
此后也再没有林茹阴辩驳的机会了,一切尘埃落定,她不认着这救子之功,局势再一番转,那她将有谋害皇子皇妃的嫌疑,谁都不能解释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宫殿的大小宫女和侍官一口咬死了琬妃的救命之恩,对于林茹阴夜半的出现,再没有质疑之声。
毕竟她们可是明面上的姐妹,姐姐产子在即,过殿一叙再合理不过,哪想这等巧合也是令人叹惋。
诞下龙子这等天大的隆恩,怎么就没熬住,白白便宜了别人。
而别的,都给能说的人永远的带到了地底下。
是什么,给了沈赫荣舍了一切荣华富贵,也要走的决心呢。
这成了林茹阴心中无人能与之诉说的一个迷。
有轱辘声轻响,她略有所觉的朝后望去。
他坐在金纹铜玉雕砌的轮椅上,修长好看的玉手轻敲在扶手,高大铜门投下的阴影将他衬着朦胧起来。
是温筠玉,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火光将他从黑暗阴影中逼现,他清隽的面容时隐时现一下高深莫测起来。
他轻抿着薄唇,静静的看着林茹阴与她怀中的婴孩。
这处的火海灼热,那处的大雪纷飞。
林茹阴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单薄的身子微微瑟缩起来。
两人相视无言,温筠玉淡漠的眉眼微垂,样子看着有些清瘦。
他手中攥的白绢帕苍白,在他转身的一瞬轻轻的飘落在地上,和这雪色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若有人上前探看,就会发现雪地上绽开了小小一朵红梅,冷冽而孤零。
一夜未眠。
那边的风吹来的还是一股灼热,叫人一下就想起那触目惊心的火海,浓浓的烟火闻着人憋闷,以至于喘息都有些辛涩。
“荣妃薨——”
有侍官那尖锐而沙哑,隐约夹带着哭声的嗓音朝外递话。
这大冷的寒冬,一望无际的雪色。
史记,弘玉三十八年,琬妃晋皇贵妃,乃元昭皇子母妃,深得皇恩。
第88章 大风雪夜
殿内撤了熏香; 久闷的屋内一股药味盘踞。
林茹阴徐徐的醒来; 眼睛挣开的一瞬还很不适应微微的光亮,她侧头; 案牍上一盏明烛染了大半; 青铜做的灯托上泪迹斑驳。
昏黄的寝殿渲染着宁静,四周都是暗的,唯独中心那抹微亮,引得她侧目出神。
人枯槁如灯灭。
她从梦里死,现在又重活一世了。
林茹阴想起了婉清走时不甘又无奈的痴言痴语,上一辈子的梦里却没有她,那皇后早早就香消玉损了; 而她,好像也不那么识趣。
临了大半辈子,也没有特别快活过,再回首; 有些人已经不再了。
林茹阴的视线移近; 她白皙的手正被一双修长的大掌牢牢握着,十指相扣。
那手此时燥热带着点薄茧,平时一个人时印象中确是冰凉的; 怎么也捂不热; 她顺着那露出的一截手腕往上瞧,是男人刀削的侧脸; 熟悉的眉眼让林茹阴挪不开视线。
梦里的后来; 她已经许久没再见过他了。
男人俯身蹲坐在她榻侧; 他好似一直守着她,终于撑不住屈着身睡着了,他好看的眉眼皱着,连睡梦中薄唇都是微抿的,他清隽的面容似有化不开的忧愁。
他衣襟单薄,不堪疲倦的病容,屈着身睡着的面容看得林茹阴微微眼底发热。
温筠玉憔悴了许多。
这个男人自遇到她,都撑着羽翼不知疲倦的为她遮风挡雨,见她一笑甘之如饴。
怎么就这么傻呢
她的手发麻,她微微的瑟缩起来,却忍着舍不得抽开手。
她怕吵醒温筠玉,她心中微涩,怎么也舍不得了。
然后温筠玉根本没办法熟睡,浅眠时一下就惊醒过来,墨色的眼眸凝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眼底有星光流转。
他惊喜的看着林茹阴,似小孩得到心爱玩具时的喜极而泣。
那沙哑的嗓音里有强忍的泪意,失了往日的清冽。
“你醒了。”
林茹阴一下微红了眼眶,眼泪夺眶而出,嗓音微哑轻轻“恩”
温筠玉抱着她好半天不撒手,他要将她的姑娘牢牢的安置在他的怀中,感受那温热的触感才能将这几日提心吊胆的抚慰些许。
这份得之不易又差点失而复得的珍宝让他拢在怀中细细感受,心才慢慢归回原处。
天方将明,一抹初阳刚起。
冷清肃杀的殿门外却气息一荡,一抹祥和的气息扫来,淡化了一切阴鸷。
殿门处有人逆光缓步而来,他宽大的衣袍无风自动,无视了门外一众的守卫,他们似忘了不动弹半分,他就这么走了进来。
那人落定,眉间的红莲透着几分妖异,周身气息却缥缈与天地间,是正道无疑。
梵音对她微微一笑,“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林茹阴坐在塌上瞧他一怔,眼中的画面繁复飞逝。
玉峰云颠之上,一片桃林开的正盛。
那瓣瓣桃花飘落,林间的风吹得冷冽,鼓起那宽大繁琐而精致的袖角,上面绣着羽羽如生的九凤朝凰。
年轻的太后与人对坐,焚香煮茶,其间的玲珑玉棋盘还分毫未变,依旧是过去的残局。
云雾间,袅袅青烟,一缕一缕消散,两人对坐的身影也时而朦胧。
与之对坐之人坐姿慵懒,如乘鹤归去的清华之气萦绕于周身。
我想回到过去。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