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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沪城烟雨-第2部分

小说: 沪城烟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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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阖下眼,不再说话。
  “其实那天,我喝多了,我没有看清楚。。。。。。当然我混蛋!”
  他说的究竟是哪天,她不知道。但一想到那天,安娜就闭上了眼睛,你竟能在深爱我的情况下,一而再爬上别人的床——羞辱,难堪,心碎,不想再提。
  宗平悔恨,“我被算计的,你信不信?”
  安娜冷笑,“也是你心甘情愿!”
  宗平垂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落寞地,垂头丧气走了出去。
  ~ ~ 
  火车上,车轨哐当哐当地像永不停歇的进行曲,吵得需要休息的安娜头疼欲裂。睁开眼睛,看到车厢的另一头,一身庄重长衫的陆宗山很有派头地靠在高背沙发上,和一个白人医生说着什么,茶几上摆着的应该是她的病历。这个医生,应该是他从上海特意带过来的。实际上她已无碍。
  安娜不想看到他,幸亏有一层软帘把这边的卧榻与外面的厅虚虚地分割了。
  垂下眼帘,软榻对面的身影落入眼里,一脸清隽的陆宗平在看书,是一个本英文版的《了不起的盖次比》。
  这是自己在纽约时买给他的,那时他在纽约大学读经济,自己去的晚,随便在一个私立教会大学读文学。自己并不是读书的料,就想渡渡金与他有共同语言,好在自己的英文还可以,在上海圣玛丽高中打的英文底子。两人平时生活在一起,自己给他做做中餐,他帮自己补习功课。
  有一天在街上,他去街对面买汉堡时,安娜就看到了这本书,听别人说,这是一本爱情小说,是讲一个发财的男人如何深爱一个女人,最后为她去死。。。。。。
  这种青春又浪漫气质的爱情小说,一下子就击中了她,马上买了一本,送给他。
  当时宗平看了看,马上说:“写完论文,我一定好好看。”
  结果他没看。在他毕业先回国时,安娜在帮他收拾东西时,偶尔在他包里又看到它,崭新,没有翻过的痕迹。
  “你没读吗?”
  他从一排经济学的书堆里抬起头,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着,“太忙了,有空我一定读。”
  结果,回到上海一年多,成了远东最繁华新世界的光鲜小开,有更多的新闻要看,也许又忘了。现在才翻出来,非捧在自己面前读,有些人就是贱,非得失去了,无可挽回了,才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去花力气弥补。做给谁看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家事

  安家在上海辛苦经营几十年,才在华洋交界置了像点样的花园小洋房,三层楼,有树有院子,虽不大,也算上岸的有产阶层了。
  安娜走进院子,还没看到人影,就先听到一声尖锐而夸张的惊讶声在前头炸响,“哎哟,安娜回来了,听说你坐飞机失事,这几天我都愁得吃不香睡不着,每天头都翁翁的,就怕你出一点点闪失 ——”
  安娜就淡然一笑,没有给站在门口、打扮妖艳的继母更多眼神,径直往里走。
  果然,安家的继室太太黄澜玉也没打算再说下去,更没打算仔细多瞅继女一眼,而是眼眶高高的,眼光带着风声,刷地从安娜肩上掠过去,愣了下,有些吃惊,瞬间花枝招展,热情洋溢地招呼后面两位实力派,声调在尖锐和夸张中,尾音也高了上去,有点撒娇般的腻味:
  “哎哟,原来戴老板和二少爷也过去接安娜了,让你们兄弟来回奔泊,多不好意思。赶紧请,厅里喝茶,昨天我刚刚到市面上精挑细选回来的龙井,味道清香,明前茶哎!”
  继母黄太太四十一岁,生过两个孩子,由于保养得当,皮肤依然白皙娇嫩,小腰卡在合身的紫荆花缎面旗袍里,扭动起来分外婀娜多姿。
  她如此殷勤,也不是为自己,即使戴宗山也近四十岁,但不会看上她了,再卖弄也没用。她知道自己在这样有实力又有卖相的戴家兄弟面前,是昨日黄花,但没关系,手里还有一朵含苞欲放的,只要能攀上戴家兄弟任何一个,这辈子女儿比起自己就算青出于蓝了,于是喊道:“若柔,若柔,你看谁来了?下来沏茶!”
  戴家老二一听唤若柔下来,吓得赶紧后退两步,面有异色,说:“黄太太,我、我就是送安娜回来,现在银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然后还恋恋不舍盯着已蹬上楼梯拐角处的安娜,希望她回头能看自己一眼,给自己哪怕一丁点希望。哪知听到若柔的名字后,她也消失得更快了。
  安娜在二楼拐角处,几欲快步闪进自己卧室时,但还是晚了一步,斜对门的继妹若柔正用细指抚着尖尖的下巴往下走,看到自己,她一下子怔住了,有点讪讪,有点难堪,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被抓个现行。
  安娜抓住过她,真不知这对母女如此会遗传,都有兔子专吃窝边草的毛病。当年自己的母亲,安家的独生大小姐安怀茹,躺在病榻上还咳嗽着,一直在床畔端茶递水的佣人黄澜玉就和病人的丈夫眉来眼去了,背着女主人和男人贴的很近,暖昧地为他点烟枪;榻子上的太太人还温软着,他们已在小阁楼上搞到一块去了,还弄得动静巨大,各种高喘,低喘,细喘,粗喘,片状喘、麻花喘如绞绳般,一个个丢过来。安老爷安德的元配就在当年的初夏,窗外枇杷能摘下树时咽了气。
  安娜和曾经过世的姐姐安伊是不甘的,但还是眼睁睁看着父亲把这个女人娶了进来,母亲凉透的身体给抬了出去,埋进了安家的墓地。这个黄太太转眼就住进了前任的空空的卧房。贵重的红木家具和值钱的首饰都留了下来,时髦的玩意儿看着热眼的,就背地赏给了她带来的闺女。
  那闺女原姓她的姓,叫黄若柔,后来觉得一家子都跟着安德吃饭,是需要拿出些东西交换的,于是黄萍改为——姓高,没姓安,随了继父,叫高若柔。
  安德原本叫高德,也是吃安家饭改的姓,她就钻了一条更得男人心的空子,让带来的女儿比安伊、安娜还像安德的亲女儿。这是安德满意的,他希望孩子们姓他原来的姓,这也成了他经常当着继女的面数落自己亲生女儿们的借口。
  当年安家还有些产业,除了盈利不错的纺织厂面粉厂,还在市区有地块,租给了别人,不收地租,但30年后租客自盖的那两幢小洋楼就成了自家的房产。当年母亲安怀茹说,其中一幢给安娜,另一幢给姐姐安伊,权当嫁妆,安家没有儿子,那就让俩女儿以后无后顾之忧地过一辈子。
  哪知黄太太进来,当年就生了一个女儿,第三年,安德老爷久盼成疾的儿子高顺详也终于投世了。
  由于继母打麻将,不舍得下桌,又生得急,据说那三家一看,赶紧丢下麻将趴到桌下去接,没接住,小胖墩头朝地摔了脑壳,半天都没哭出声来。安老爷又气又心疼,还愤然,为此专门跑到普陀山上烧了香,请了观音送子愿。于是安家的那两幢小楼又都顺理成章给儿子了。
  安老爷这样说:“我也不是重男女轻的老糊涂,但是弟弟最小,从小又摔了脑壳,怕他长大脑筋不够用,找不到合适的媳妇,要给他一些财产顶着,人不够,财来凑。你们姐妹三个,长相都随你们的母亲,不怕嫁不出去。万一嫁得好,还得知道接济一下你们的弟弟啊。”
  接济弟弟,意思是那两幢楼你们以后别好意思张口了,不让你们额外掏,算便宜你们了。
  等于安家留给俩女儿的嫁妆,就落在安德与后妻生的儿子名下了。
  安家过去在上海也算过得殷实日子。这都是外公与母亲安怀茹的功劳。安德原本是个小伙计,年轻时因长得一表人才,遇人先咧嘴一笑,露出两只俏皮的小虎牙,小虎牙有邪性般,招了安家小姐的魂,于是小伙计一步登天,做了上门女婿,连姓也给改了,落户于安家。
  安小姐的父亲安老太爷也是拼尽自己一生,才刚把一个小纺织厂给弄起来,转手交给女儿女婿,也是心甘情愿的,毕竟家由女儿撑着,安小伙子什么都依着,舒心日子倒也过了几年。但就是太阳也不会永远都在安家树顶上运行,冬天会南移,窗外的枇杷树会凋敝落叶。
  在安太爷去世后,安家女婿倒继续体贴了一阵子,直到自己真正抓实了大权。抓实大权就是:安怀茹小姐过了三十五岁,生育过两女,腰身不再那么风姿绰约,上层社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了,给人当姨太太也没好主顾了,彻底安全了,安德才彻底接替了老丈人在这个家庭的地位,腰粗了,腿直了,细气要粗喘,眉目也风情起来,开始在更年轻女人曲线上不计后果地停留。
  人一站稳脚跟,就想把自己以前的抛掉的高姓捡回来,更想给两个姓妻姓的闺女统统改回来。权力变现才能一吐浊气,也算真正扬眉。
  只是安娜和安伊听惯了自己名字,本来就是按姓安的方式取的,如果姓高,那肯定取高洁、高洋、高明这类叫起来通爽的,何况安娜在英文中就有现成的配套,改成高娜,土到掉渣,会被同学笑话。于是哭着闹着不肯。
  安伊甚至说:“我和妹妹都姓了好多年安了,再姓回你的姓,将来出嫁,生了孩子,又不能继续姓你的,只一代,何必再改?”
  安德没办法,就埋怨起安小姐来,“都是你惯的孩子,太自我了,心里压根没当爹的地位”。
  安小姐凉凉的眼风,说:“以前你是同意了的。不同意,你早先说,也就没有了现在。”
  安德不满道:“这些年,也就是我低三下四,能容忍你,你要是嫁给别人,孩子们能都跟你的姓?”
  安小姐反驳:“你只所以是你,是因为你早就同意了。你有不同意的自由,但你舍不得不同意后面的好处。你不想继续当小伙计,你想成为安家的一份子,站在安家的台阶上,使唤别的小伙计。当然,利益的计算并没防止我们互相钟意,明知道你的想法,我依然钟情你的笑容、你的好卖相和一口让我容易想入非非的小虎牙。那时的我也是年轻漂亮的,虽然门槛高点,比起那些不用你舍弃姓氏的,你还是觉得我更有魅力。
  “今天我年龄大了,没有退路了,你觉得可以轻视我了,可以把你心里话敞开说了,无非是安家的台阶你站住了,安家的客厅你坐实了,要是你随时还能成为纺织厂门口的小伙计,我就是再年老二十岁,你也依然觉得我还是值的爱的,有些东西你还是会舍弃的。如此而已。”
  

  ☆、家事2

  安小姐对丈夫太了解了,了解他每一寸滋生的不满。当初也觉得父亲安太爷的主意是不是太过头了,两个女儿,好歹留一个姓回他原来的姓,也不至于累积太多怨恨。
  但安太爷说:“人内心的欲望不是海绵,吸饱了水就能知足。人心是弹簧,压得越紧,他并不是太期望能返回原形,而是期望你能放松一点,你就一点点地放松,他的幸福和成就感就会越来越强。如果你有能力在他生命最后一刻才放完,他就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如果你中途就放完,他就会回想过去被压得太紧的日子,认为你过于压迫和索取了他,会加倍对你不满,也会恨你。你以后就没有好日子了。”
  安小姐有点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其实安太爷的意思很明显,女人对男人的爱,开始是不满的,以后可能会越来越满,因为随着年龄增长,你的备选会越来越少;男人对女人的爱,无论开始多满,都会越来越少,因为他的备选会越来越多。社会上妻妾成群的环境,又惯坏了他们的胃口,男人注定有后发优势。将来再面对这种失利后的比较,也会让你后半辈子难以幸福。
  所以安太爷的硬性条件寸步不让:一,孩子必须随母姓,方可继承母家的财产;二,男方任何时候离婚或出走,这些年都只能按薪水算,可带走自己所有的薪水,但不得以婚姻之利分走安家的财产。
  这两个条件,几乎就把高德封死在安家了。安太爷还指望苛刻的内容能把这小子吓走,起码不要耽误自家千金在青春盛年时,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你不耽误我家小姑娘最金贵的35岁之前,我就不锁死你男人同样金贵的35岁之后。
  安娜也曾问过安德:外公如此刻薄变态的要求,你当初为什么不骨气一些抬屁股转身离开呢?
  安德诚实地说:“当年我只是一个底层的小伙计,能和安家这样家庭成员平起平坐的机会很少,有机会,当然要抓住。你很贫穷时,你不会太在乎尊严,姓什么都没关系。但当你在乎时,你才知道尊严是可以买到的,可以丢下,也可以再捡起来。”
  安娜不以为然,“感觉这样对我姆妈不公平,你利用了她。”
  “她何尝不也利用了我?像我年轻时一表人才,站在她身边,她心里也是满足的,可以守着她那些闺蜜各种支使我。这样,她才感觉和我在一起很幸福。我给了她幸福,她给了我一些社会地位,哪里不公平?只是现在我想捡回我失去的尊严。”
  就因为安小姐太爱安德,没有全听父亲的话,把那张写着两个条件的遗嘱丢失了。至于怎么丢失的,安小姐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就是安娜有时觉得有阴谋罢了。但就此失去约束的安德才能在三十多岁时就开始讨要尊严。接着,一切都像安太爷曾经预言的那样,他觉得安家对他太过分,太苛刻,作为女婿,没被当作主人对待,还象个小经理。这种失去和得到不成比例的心理落差让他各外忿忿不平。
  安小姐不知道,在她闭眼那一刻,安德才把那份遗嘱拿出来撕碎,告诉她:所有孩子都还姓他的姓,他就是安家当之无愧的男主人,有生之年做到这一点,他就是死也是欣慰和幸福的。
  安小姐在临死那一刻,才明白是自己提前释放了弹压他的弹簧。
  有了继母的日子,安娜就再不想在自家客厅里呆了,这三层洋楼的每一处空间都几乎被黄氏母女占据了,她们每个角落都象狗狗一样一寸一寸嗅过了,终于看明白了上层社会所谓精致奢侈的日子。而且这些东西和精致的生活都会一一落入她们手里,黄太太可是生了儿子的,高顺详比高若柔小十岁,黄太太几乎天天在儿子面前念叨说,这你父亲的家产,迟早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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