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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沪城烟雨-第30部分

小说: 沪城烟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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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陶伯叫来,是安德的主意,陶伯沉默寡言的,一直默默地为戴宗山做事。安德一把年纪了,走的桥比安娜走的路还多,这场管司真要打,没有戴宗山撑在后面,安家是有可能输掉官司的。这个新生的民国,你说是法律重要吧,很多时候又被强权强人操空着,你说强人强权重要吧吧,但法律有时与媒体结合起来,引起舆论哗然,又能让强权强人让步。说到底还是两方力量较量的结果。
  安德还多了一个心眼,怀疑顾言卿胆肥,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就他这几十年耳听目染的,也知道戴宗山崛起之路没那么简单,肯定充满了丛林世界弱食强食的血腥,也一定得罪了不少人。光在码头上听那些码头工头头是道说起老板的传奇故事就晓得。这个世界哪真这么容易发家的?你还做这么大。
  安德就怕对戴宗山有仇怨的人,借此事,先从安娜这里打开一个口子,会不会借机搞戴宗山?最终搞得动搞不动他,是另一回事,但安家打头阵,财产就势必损失了。
  所以把陶伯叫进来,等于把女婿的亲信拖进来,他就会事事向戴宗山汇报的。
  安德怕输官司,因为这个输,对戴宗山无所谓,只是安家内部那一点财产重新分配而已。根本动不了戴家的基业,倒是趁机平息了顾家、安伊等过去的恩怨。很明显,戴宗山不想再回到旧怨中去了,他想摆脱过头令人头疼和尴尬的阴影。
  为了不让戴宗山真的在岸上观,安德怂恿安娜一定要让陶伯出面。只要他出面,戴宗山势必关注这个事情。
  但安娜毕竟年轻,不太清楚后面的水会这么深。她找自己男人要陶伯出来帮自己就一个理由:“不是他一直帮我处理面粉厂和纺织厂的事务吗?每个月汇报也是他带着会计来的,所以现在事关面粉厂的事,他要陪我去。”
  戴宗山若无其事说:“让会计去就可以了。陶伯能说的,会计都能说清楚。”
  如果不是父亲提前有交待,安娜说不定就同意了。但现在就耍赖般,“我就要陶伯去!你不帮我,陶伯再不帮我,我就失去面粉厂了。这是安家的面粉厂,虽然每月也挣不了几个辛苦钱,但是我姆妈传给我的家业,当然不能这样便宜了别人。”
  戴宗山也是没办法,在他看来,安家的产业,其实都拱手送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当年要不是安伊非得把这两个厂子从黄澜玉手里夺过来,他都未必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去购买这种马上要过时的旧工厂。在他所有收购的工厂和进入的产业中,最拖后腿、最不挣钱的也就是安家的产业了。没办法,安家的女人,对自家祖业有情结。
  于是在谈判桌上,安娜这边凑了一个压倒对方的阵容。先声夺人吧,首先把面粉厂最近换设备投入的账单,全都摊开给顾言卿看:
  “如果你早两个月要,这些成本就得你付出了。现在凭什么,一个好好的工厂,就得给到你手上?”
  “这是你姐的意思。”顾言卿只这一句话。
  “你和我姐结婚了吗?”
  对方沉默片刻,“其实马上就要结婚了。”
  “那就是没有!没有有你说话的地方吗?”直接斥他。
  “可是面粉厂是安伊指定给她儿子、你外甥的!”
  “小虎子才几岁?现在给他他会经营管理吗?”
  “我是他父亲,我替他经营管理。”
  “不给。我是她小姨,也是他后妈,我也可以替他经营管理,怎么就不行?等他长大后,我会把厂子给他。”
  顾言卿一下子愣了,“你这是打算把我儿子的财产长期占为己有吗?”
  “我劝你说话注意点,我继子的财产不算我的,你儿子的财产就是你的了吗?就你这失败又贪婪的样子,安伊当年没嫁给你,真是万幸!要是嫁给你,安家的面粉厂早被你捏在手里了吧?”
  “你别污蔑我,戴老板娶她才是因为财产!”
  “呵,是啊,戴老板多稀罕我家那点财产呀!”
  “他就是在你家财产基础上才站稳起来的。否则他凭什么?”
  一直沉默的陶伯适时提醒他,“当年是戴老板拿自己的钱,把安家的产业买过来的,当时所有的经手环节,我都在场。其实当年你要拿出钱来,你也能买。当然你不买,你可能没钱,也可能嫌贵,就一直等着安伊小姐当嫁妆带到顾家去吧。”
  顾言卿立即看身边的律师,“他这话算得上诽谤我的名誉吗?”
  随行的律师倒宽容地笑了笑,很中性地说了句,“我们大家在言词上稍微注意一下吧,免得伤和气。”
  安德则轻篾地直视着顾言卿,“当年,你个家伙还和我争过,说我没资格管理面粉厂,你有资格?你自己家的工厂都给你管飞了,你个小白脸其实啥也没有了,就在安伊和你现任太太之间,你选择了你的现任太太,因为她能赔嫁工厂和土地。你也有脸指责别人?”
  顾言卿气得脸色发青,争辩说:“当时,是我家人与你吵起来了,你不同意,我家人也就跟着不同意了,开始我家人是同意的!我夹在中间有办法吗?我是被迫不能和安伊在一起的!还说我,你才是最大棒打鸳鸯的帮凶!”
  由于说话很急,唾液四溅。他同来的律师都暗示他,有些不用说的话,就不要说了,对谈判气氛和结果都没好处。
  安德的火气却被激起来了,银制的烟枪拿出来,咚咚地敲着桌面,一字一句斥他:
  “一个大男人,说话不能昧良心,我告诉你,你家人同意与我家结亲,就是因为安伊的陪嫁是面粉厂,安家当时没儿子,所有的家业,将来都会分给两个女儿。你父母和你就误以为,娶安伊会得到这份嫁妆。当时我就不同意,我太太也不同意,所以你父母也才不同意的,你家人不同意你娶一个没任何嫁妆的安伊。安伊后来才嫁给了戴老板。你不要胡说骗安娜,说的好像你才是受害者,当时所有的内情我都晓得,你不要拿这些鬼话来绑架我们。这些年,看在小虎子的份上,我什么都忍了,没说过你,你可好,现在又打着我外孙的名义,要安家的面粉厂。我就一句话,不给!这是安家的产业,你和你的儿子都姓什么?连我都没份,我还姓安呢!”
  顾言卿嘴角抽搐,一张薄相的小俊脸有些变形,但在上海地盘上,又不敢耍横,扭头又看律师。律师搓着手,和稀泥,“有话慢慢说,其实大家还是亲戚呢。能不能想个两全之策呢?比如把安伊小姐名下的面粉厂,先过到其子小虎子名下,让戴太太和我的当事人,或加上安老先生,以亲属的名义,共同经营?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又是安家和顾家共同的下一代,也可以增加两家的互信,毕竟都为孩子好嘛。”
  其实这话蛮诚恳的,也是一条解决之法。
  但安娜直接否了,“我不同意。现在的面粉厂是我丈夫送给我结婚的礼物,不是我从安伊那里拿到的,所以不存在我还给安伊,我要还,也是还给我丈夫。否则,他将来向我索要,我拿什么还?”
  顾言卿扭头对律师:“她说的不对,这面粉厂以前是属于安伊的。安伊有遗言,是留给儿子小虎子的。戴老板无权把安伊名下的财产转手再送给别人。我说的对吗,律师?”
  陶伯马上把一份文件递给安娜。安娜翻了两页:“这是证据,安家的面粉厂,是我丈夫用自己的钱购买来的。上面出售人是安德和黄澜玉。当年这两份工厂因经营不善,都处在亏损状态,几乎资不抵债。在当时,这就不是一个好买卖。因为是亏损的,所以戴老板买过来之后,一直没有给安伊,他自己派人去经营。我们都知道,安伊不会经营工厂,只是工厂在赢利后,她一直拿着赢利钱。这里面都有记录。直至安伊去世后,我丈夫也没有把这份产业转给她,而是转给了我。我也是安家人,我有权力保住安家的财产,毕竟是我外公和我姆妈两代人辛苦留下的家业。所以,你们现在不用用小虎子的名义跟我要面粉厂,你没有资格要!我也不给!”
  这边的律师,用法律要义更完备地解释了戴太太的说词,“虽然安伊小姐有遗嘱,但抱歉,安伊小姐恐怕在立遗嘱时,戴先生还没答应把面粉厂转给她。只有戴先生把面粉厂转到安伊小姐名下了,安伊小姐的遗嘱才能生效。所以现在,等于安伊小姐是提前处置了戴先生的财产。”
  但对方律师也提醒一点:“但当时戴先生和安伊小姐他们还是夫妻,不可能戴家所有财产都是戴先生一个人的,还有戴太太一份!所以,即便面粉厂是戴先生出资购买,因为在婚后,依然有安伊小姐的一份。”
  顾言卿也笃定加了一句:“据我所知,戴老板已经把两个工厂都转给安伊了!”
  “你有证据吗?”安娜直接问。
  “你可以去问戴老板。他若否认,我会拿出另一份证据!现在是中华民国,我不信这个欣欣向荣的新国家不保护妇女儿童的权利,而让一个臭名昭著的恶势力去破坏这个国家的人权和法律! ”
  ※  ※
  那天晚上,安娜回到家,在丈夫的家庭办公室里,与他谈起以前与安伊相关的事情。
  戴宗山沉默片刻说:“对方说的属实。安伊生前,我确实答应了她离开后,把安家的所有财都给她。”
  “但你还没给到她手里,对吗?”安娜怀抱了一丝希望。
  戴宗山从保险箱里,最底层,找出一份文件,递给安娜,“这是当年写给你姐的文件。”
  安娜打开一看,是一份夫妻离婚前财产分割与彼此义务关系的协议。
  里面明明白白的要点是:
  1,两人商定于当年9月9日登报离婚。
  2,离婚即日,戴宗山把安家的两个工厂转到安伊名下。
  3,离婚后,小虎子只是戴宗山名义上的儿子,以后跟母亲生活。戴宗山每年拿出多少抚养费供养孩子,直至成年。将来戴宗山若无子女,小虎子有戴家财产的部分继承权。
  4,安伊答应保护戴宗山的所有秘密,并愿意离婚后隐姓埋名,不以戴宗山前妻之面目示人。
  就这么一份文件,安娜就觉得有众多奇怪之处,原来戴宗山抚养小虎子,也不全是为了保全名声,主要是后面有保密条款。这是交换条件。
  “你有什么秘密被安伊抓在手里?”
  男人愣了一下,“没有。”
  安娜能想到的是他在拓展商业版图中,可能做过过激的事情。比如曾经她在报纸上看到码头檄斗的照片,虽最后被归警察归为黑/社会火拼,但最后的受益方却是他戴宗山,他的航运事实上形成了对码头的垄断。只是他有能力瞒天过海,让人一时找不到他。
  “没有?你就受她要挟了?还赔上孩子的抚养费。孩子与你可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男人默了默,“毕竟担负了共同的名声。”
  “是她出轨了,又不是你的孩子!”
  “所以,我会更难堪。”
  这就是冤大头花钱遮羞的原委?安娜有点不能相信,但也不能太责备他,毕竟他保护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可能也顾念夫妻一场吧。
  “为什么小虎子将来还有戴家财产的部分继承权?”安娜也不能相信这一条他也答应了,给别人养儿子,还养出瘾了?
  “是安伊要求的。”
  “她为什么要求?”
  “我以前答应过她,如果她不离开家,如果断了外面的联系,我会把小虎子当我的儿子,将来给他20%的财产继承权。”
  “但她食言了。”
  “对,她食言,我不能食言。只是把20%变成了‘部分’。百年之后,我没打算给他这么多。”
  安娜这个倒理解,要是自己,会一分不给。
  “你对安伊。。。感情会这么深?”问出来,安娜自己也觉得怪怪的。
  “将来你要这么对我,我。。。也会这样。”他淡淡地笑了下,有一种无奈。很多事上他没认输过,也没这么尴尬过。“我觉得可以对安太太有所交待。她让我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要亏待了她的女儿。这样,不算亏待吧。”
  

  ☆、波折

  安娜再看那份文件; 特意注意到到9月9日这一天,正是刮台风,甬旺号轮船沉于水底的一天。
  “你9月9日; 登报离婚了吗?”安娜问。她预想的答案; 应该是没有。一切都没来及吧。
  “登了。”戴宗山回答。
  安娜大吃一惊; “你们已经离婚了?”
  戴宗山点点头。
  安娜忽然想起来,安伊逝世前后三天的报纸; 没上市就被人买走了。“我查过; 9月9日的报纸,没有上市,是不是都被你……”
  戴宗山点头,“是。”
  “为什么?”
  他不说话。安娜随即明白,当天戴太太沉水死亡,本就是一大悲剧和新闻; 当天又被戴老板宣布离婚,巧合得有点雪上加霜。怕不是太离奇了。
  “你怕有人指责你?”
  他默了会; “只是想以戴太太的身份送葬她。我这样的人; 怕人指责吗?不是一直有人指责我吗?”
  安娜想到自己一开始就骂他流氓; 本能觉得他这样的人品行不端; 为人油腻; 财富来的不干净; 思想也朽败,不如自己姆妈那样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人值得尊敬。只是有钱,有钱却不一定是良人。
  “也为了名声和避嫌吧?”安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去揭他伤疤; 毕竟他以丈夫的身份能为安伊治丧,可能是姐姐最后的体面了。难道指望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或顾言卿随便把她葬在什么地方吗?他一个还没离婚的混蛋。
  “有。”他简洁地承认,“我不是纯粹的某种人,我会想很多,觉得怎么合适就会怎么去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在乎自己怎么想。”
  他的语气有些冷。安娜觉得快接近他的本性了。“我又不是责怪你。只是想弄明白罢了。”
  他喉结动了动,又去抽屉里摸雪茄盒。
  安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顿了一下,“还有那天的报纸吗?我想看看。前后三天的。”
  “不容易找了。”男人抽着雪茄,有些疲惫。看样子,是没打算拿给她看。也许时间久了,确实没有留下来。
  “你怎么处理的那些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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