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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部分

沪城烟雨-第47部分

小说: 沪城烟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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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忽然意识到,这场战争带来的灾难要比听到的、看到的要深广的多。这让她突然悲观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心情不好,眼神也不行了,看山里的草总感觉很相似,找了半天,也就挖了一些能炒着吃的野菜,顺手摘了一些能充饥的山果。
  小孩子容易饿,当娘仨在头顶头分吃一堆小果子时,安娜突然发现自己极爱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着了魔似的,非吃不可,连小虎子和平平特意丢掉的没熟的苦涩青果也捡起来,津津有味吃了。
  那天傍晚他们一行采摘队伍回来时,就安娜篮子里的草药最少,但野菜野果最多,也拿出来给了教堂,让教堂炒了菜,分给大家。
  回到家,安娜就累得不能动了,上呕下吐。小虎子自动担起责任,帮小姨做饭。安娜忍着呕,把咸鱼蒸上,让兄弟俩烧火。自己跑到门前,就吐得直不起腰来。
  还是小虎子突然说了一句,“小姨,你是不是有宝宝了?”
  安娜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神父说,漂亮女人有宝宝了会吐很久的,像喝醉酒一样。”
  安娜瞬间呆了一下,离宗山走,已一个多月了,难道真是——
  下次重庆再来人给她送米面肉食时,安娜特意拿了一块腊肉,用荷叶包好,塞给他,说:“麻烦你回去后找一下戴宗平,直接找他,不用告诉别人,让他带个擅长治女人病的医生过来。”
  第三天,戴宗平就带着一个女大夫过来了。
  女大夫很有经验,对安娜先望闻、诊脉一番,又仔细听了她现在的症状和感觉,说了句让安娜喜极而泣的话,“十有八/九是有了。”
  像一束光照下来。是不是苍天有眼?
  倒是戴宗平有些发蒙,他显然没想到。
  “有机会通知你哥,让他高兴一下。”安娜说完,又反悔,“先不要说这么早,稳定一下,再告诉他。”像上次,孩子流产,没保住,不就是空欢喜一场嘛。
  突然有了宝宝,安娜精神大振,人也乐观了起来。她马上把眼下的生活盘算了一下,不能再在这小院里住了,随着外来的难民越涌越多,这里的食物会匮乏,治安会恶化,为了孩子们,她要离开。
  去重庆!
  有名无实转移来重庆了,却差最后一百公里。安娜现在为了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上个宝宝如果遇到好些的医生,说不定孩子能保住。重庆的医院和医生总比这个小县城里的强吧。即使日军更有意愿轰炸重庆市,但重庆的地下防空也比这里做的出色。
  “宗平,麻烦你回去给我收拾个住的地方,能挨着医院最好。我需要安全有保障的地方。”她很认真地对小叔子兼前男友下了指令,很理直气壮,“不要拿我冒险。”
  戴宗平就窒了一下,看她的脸,对自己都没有愠怒之色了。
  难道她心里真的放下了?
  安娜以前就支使他,安家的小姐没有省心的。对此,戴宗平也有点习惯了。但现在,她显然以戴太太的口气支使的,让他心里有些酸楚,像遭了报应般不得劲。
  宗平没有违背她。现在他在重庆代表大哥,说了算,有很多资源供他调配,什么事都是可以做成的。很快离一所综合医院不远的一幢院落被租了下来,里面什么设施都齐全。第二天就派车来帮戴太太搬家了。
  安娜在离开前,把剩下的米面鱼蛋一一分给了平时给予自己帮助的左邻右舍,腊肉送到了教堂,给那里的女人孩子改善一下伙食。
  她就带了几件衣服和两个孩子,空着手到了新家。
  安娜很清楚,这里的一切不仅戴宗平说了算,自己也是说了算的,作为戴宗山的太太,其实有时候比宗平更有话语权,毕竟自己的男人还活着。
  她来重庆,也不是争夺话语权的,仅仅想自私一些,努力保住自己和孩子。
  对于戴小平,安娜让宗平带走,让若柔自己养。她发现这个妹妹有时挺鸡贼的,把孩子丢给自己,也不接回去了,怕不是又缠着宗平生老二吧。她那种嘴,信她才见了鬼了。
  很快,继母黄太太就过来了,一是来看看安娜,二是领回小外孙。在重庆这一段时间她竟养尊处优,变得白白胖胖了。真是有人在战乱中受苦,有人在战乱中享福。
  黄澜玉带着一盒樱桃,特意喜滋滋地告诉继女一个好消息:“这次咱们家要双喜临门了,我觉得若柔恐怕也是害喜了,特爱吃这个,我买了两盒,不偏不倚,一人一盒,吃完我再去买。你们俩呀,加加油,明年每人生个男孩或女孩,都好!但最好你生个儿子,宗山肯定更喜欢儿子。若柔有儿子了,压力就没你这么大了。”
  安娜一边吃樱桃,一边有些膈应,心说生儿生女是自己能决定的么?自己男人还没挑剔呢,你倒要先吹风了?不是无形中给自己压力嘛。也就没怎么理她,午饭都没留。
  黄澜玉表面笑嘻嘻,背地颇烦恼地把平平带回家,面对在床上病恹恹的若柔,叹了口气,“这节骨眼上,她也怀上了,你说怎么就这么巧?不是在打仗吗?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有空生孩子?”
  若柔吃着樱桃,没有作声。
  母女互相对望了一眼,非常明白,要是安娜没有孩子,就凭戴宗山的病情,将来那座山倒了,肯定是戴小平来继承戴家庞大的家业了。就像曾经的安太太没有生出儿子,安家那两幢小楼就属于高顺详了。也怪中间戴宗山横插了一杠子,否则安家的两个工厂都会是下一代男丁的,怎么可能真被女儿们拿走陪嫁?
  现在戴家能不能上演曾经安家的剧情,就看安娜有没有生儿子的命。
  安娜眼下的妊娠反应轻多了,饭量却大了,显而易见感觉到肚子也一天天鼓起来。她没别的事,一天到晚做吃的,填饱自己和小虎子的肚子,然后就一直设法打戴听宗山的消息。
  但宗平等人都不愿意告诉她实情,一问就是“正在养伤,好些了自然会来看你。”
  自己都这样了,还不来看自己,肯定是伤情没减轻呗。
  安娜就有点坐卧不宁。
  接着,重庆接连两天受到敌机的轰炸,其中有一颗炸弹就落在离她院子三百公尺的街道上,炸出一个大坑,让她受了一些惊吓。虽然那时,她躲在防空洞里,还是强烈感觉到不安全。
  有宝宝了,她就不想胡乱死、随机死!
  很快安娜听说,以前一起从上海转移来重庆的上百人口中,有人陆续返回了上海。因为日军已经控制上海了,就不会再轰炸了,上海虽在敌军控制下,却有了秩序。那些曾经逃出去的百姓,再回去,并不会受到额外责难,毕竟占领者也需要这个国际大都市恢复生产经营,而不是把它变成一座灰头灰脸的死城。
  安娜就想回去。她有预感,戴宗山若病情加重,他也会回去的。他热爱上海,那里是他发家的福地,是他的巢穴,就是死,他也会死在巢穴里,死在自己财富身边,不会在外面流浪着死去。即使很多人都骂他是黑心资本家,他好歹也有黑心资本家的气节。自己回上海,也许会等到他;在重庆,这里是战时陪都,是挨炸的地儿,他回来不是送死么?
  但她的想法,却遭到戴宗平的坚决反对,毕竟大家现在都在重庆,能互相有个照应,你一个孕妇千里迢迢回上海,出点事,谁照顾你?
  “我能照顾自己。”
  “不,我要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迟早会照顾你的!”

  ☆、回沪

  安娜怔了一下; 愈发觉得宗山病情不详。
  但对这种推着不走,你离开就反而要拽你的狗男人,她心说; 你说那话还有什么意义呢?早过了时效了好伐!
  “我爱他。”安娜直接丢给他一句; 算了结了他的念想。
  戴宗平呆呆地看着她淡然离去的背影; 还是不敢相信,她竟是真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了。就凭以前她对自己的执念、狂热和不甘的劲儿; 还以为自己会驻在她心里一辈子。
  女人真的善变; 比男人变得快多了。
  安娜主意已定,决定去买船票离开。也考虑过后果,这次有些疯狂,一是怕再见不到戴宗山,二是怕江云柚乘虚而入——这个男人只是给自己写了多半年的情书,自己就投降了;江云柚能在他病重时舍命相陪; 他凭什么不能降她?这世道,还是不要太自信了。
  当时重庆的轮船公司还在售票; 但发船的次数较少; 据说很多船只在战事中受损; 又不能及时送去维修; 造成运营的船只少、船票紧俏的现状。
  安娜是悄悄去买票的; 那天天气并不好; 云层很厚,看样子不会出现敌人的飞机。她在轮船公司售票处就看到了排队的长龙,应该是来自长江下游的难民在排队等一丝回家的机会。据那些人说; 很多人昨晚就来了,排在后面的难说还有票,就是碰碰运气。而前排的人,有不少黄牛,倒卖票的。
  安娜是决定要走的,熙熙攘攘中,花了一些钱,与排在长龙前面的人交换了一下位置。因为那人在左顾右盼,公开出售自己的位置。
  安娜觉得今天是能买到票的,还想象着能早点回家把一切打理好,联系好上海的大夫,等着戴宗山回去,能及时得到最好的治疗。。。。。。正踌躇等待着,不知怎么的,前面的人突然齐刷刷向后面看,安娜也本能回头看,就见好好的龙尾突然有人在奔跑,然后另一波人也大叫着奔跑,整个长龙就一下子散开去,所有人都在不知所措地四散逃离。
  安娜也早已训练出嗅到危险转身就逃的本能,一看到有异动,也随着奔跑的人流向树木稠密的地方撒腿而去。
  到了树下,气喘吁吁扶膝停住时,才意识到刚才既没听到飞机的轰鸣,也没听到打枪声,大家怎么就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了呢?
  那些散开的人群,也突然意识到成惊弓之鸟了,又骂骂咧咧风云聚会一样,哗地从四面八方向那卖票的窗口蜂涌而去,一条排队的新长龙又出现了。
  安娜极为失望,觉得刚才大家的乱跑是有人故意搞事情,自己本来能买上票的,现在好了,只能又排在队尾,成为陪太子读书的人。
  心好累,正感觉走投无路时,就听身边有上海口音的人在争吵,像一对夫妻:
  “不等他娘的抗日了,没完没了,老子就要回上海,票都买好了,当然要回家!”
  “上海还在日本人手里,回去干嘛?”
  “那你我蹲在重庆又能做什么?不也天天等着挨轰炸吗?能拿把枪打下来飞机吗?现在上海却是太平的!我老娘还在上海呢,我要回去看她!”
  “但票太贵了,咱们一家子都要登上船,就两手空空了,日子还过不过?都要讨饭吗?”
  说到没钱,空气里顿时沉默。女人不再说话,男人一甩手走了。
  安娜悄悄跟着那个中年人,见他走进巷子,马上跟上去,“先生请留步。”
  那人只回头看了一眼,很是厌烦,“老子没钱,白睡可以!”
  安娜马上用上海话说:“我刚才听到你要回上海,你是买好票了伐?”
  那人马上就眼睛灵活了,“你想怎样?白睡也不行,有黄鱼(1)吗?老子的价格要比轮船公司的高,辛苦费总要有的。”
  安娜就知道包里带来的大额纸币没用,她没带金条,带了美元,但刚才给了那个排队的人一些,够估计也够了,给那人看,那人却犹豫,开始骂现在假美钞也不少。安娜心一横,只有手指上的一枚钻戒了。
  那人也看到了安娜的手指,再瞄了一眼眼前女主人穿着,眼睛里一下子聚了光,也是见过世面的,“是真的吗?”
  安娜点点头,把戒指脱下来给他验。
  那人对这枚价值不菲的黄钻戒指看了又看,还放嘴里咬了两口,递给安娜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取票回来。”
  “我要三五张,可以吧?这钻戒很贵的。”安娜就想多要几张,感觉宗山下属的家属也有愿意回去的。
  那人应了一声,然后快步,近似跑,一溜烟消失在巷子深处。
  安娜还松了口气,倒庆幸出门时戴了这枚较为值钱的东西,否则今天还不一搞到票了。
  但左等右等好一会儿,不见人来,安娜还疑惑是不是人家后悔了,毕竟现在一票难求。
  在她低头凝神手指上的戒指时,忽然愣了,这粗制滥造的东西,可不像自己的戒指,难道——
  她马上向那人离开的方向望去,太失望了!国家混乱成这样了,竟还有专骗同胞的骗子!
  在她绝望时,突然一个半大孩子直直跑过来,递给她一张票,说是有人让他送来的。但只有一张。
  安娜半信半疑接过来,谢了孩子,难道是那人叫人送来的?那为何还调包自己的戒指?即使换一张,自己也是愿意的。
  这一刻,她想到了在小县城时,也有个半大孩子给自己送了一张车票,正好是去柳条公路找戴宗山的。难道是戴宗山本人?不会呀,他不必暗中,正大光明就行了。
  难道有谁在自己身边潜伏着助自己一臂之力么?
  安娜管不了太多,一张成年人的船票,足够能把小虎子带走了。
  ※  ※
  安娜回到上海时,已是晚上,江水荡漾中还能看到上海的流光溢彩和听到咿咿呀呀的慢弹轻唱,原来即使在是乱世的战争年代,上海也不曾丢失她骨子里的丰沛和柔媚。
  和去时不同,这一路返回颇为顺利,没遇到轰炸,也没敌军拦截。有人说是运气,祖宗保佑了;有人说这是日本争夺民心的一种策略,对平民暂时怀柔了。
  安娜不太懂战局和国际形势,只想着能平安回到家就好。
  那天晚上,她站在戴家庭院的镂空铁艺大门外向里望,只有少数几盏地灯惨淡地照着,三层小楼倒完好无损,只是园中的气象有点败落,以前修得齐齐整整的杜鹃花、山茶、玉兰和香樟树,现在都有点无精打采。仔细看,主人主卧室一向挂得很讲究的天鹅绒窗帘,有一件跌落下来,让那扇窗户各外不同,看得出主人已很久不在。
  他没有回来。
  在门口值夜的守门人认出了女主人,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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