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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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已经很是不稳,到了最后只有低低的喘息。
厨房里恢复静谧,她仍是端着碗伫立着,他一瞬不错地盯着她,借着身高优势,让本就窄小的空间更加逼仄,鹿安耗着不多的耐心,冷冷相对:“你是为了给你自己铺路,你把我爸爸当什么,当你的垫脚石,当一颗棋子,一个靠山。”
重重地搁下碗,汤水荡溅,她越发淡漠的嘲讽,“因为你不想再回到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所以你不止想把鹿家攥在手里,你想彻底地压过它,这样你才能安心,不会担心自己被抛弃,你想要所有人都仰望着你,只能由你给予。”
一丝沙沙的动静,树荫投在窗台摇曳,凉的仿佛是秋来,她仰着的脸庞在灯下,玉样的。
“鹿家不需要再前进了,与中升集团的竞标存在风险,更是不必要。”鹿安拿抹布擦了擦手,撞开他出去:“我想让我爸爸能安稳的过完这辈子,而不是为你提心吊胆。”
“对了,不得不说,你那小黑猫训练的不错。”
来到饭厅,她的脚步一刻未停过,没办法喘上气,连她的外公都更疼爱林书文,在唤她去盛汤那会她便明白了,为了帮他,老人家是可以眼睁睁看着他的外孙女不高兴的,这么一想,半刻也待不了,笔直地去门廊。
见廊上一大一小的身影对立。
想来舅舅的小孩是趁着她离座跑出来,专逮阿竹,他年纪小,挡不住诱惑,被林书文收买的七七八八变得盲目听话,她正想上前,看小包子突然瑟了一瑟,马上要摔倒,不待她赶到还是阿竹伸手拽稳了他。
可是小包子吓得太狠,被他拽了一下嚎啕大哭起来,一把推开,横冲直撞地要她抱,连鼻涕泡跟着吓出来了。
鹿安蹲下身,揽着小包子轻轻地拍抚。
门廊垂吊的电灯,虚虚憧憧的影子遮着阿竹,眉眼更深,一闪即逝的像是某种执狂,痴然将她注视着,那么一瞬间,竟然她也觉得惊骇。
是小包子跟他说了什么?
夜幕苍茫,一众人从饭厅又来到沙发这端,那窗子明晃晃地嵌着他们的笑脸,佣人端上来一盘蜜橘,没有人理会,鹿安自己借来发绳将头发一挽,准备净了手吃,不经意地抬头,湿润未干的手先她一步拿起蜜橘,一边坐下,腕上的发绳稍伸出袖口。
到了现在,阿竹似乎尤其不爱说话,只是将净后的手擦干,再聚精会神地去剥橘皮。
不远,为了逗老爷子高兴,林书文将事先藏好的寿礼令人给抱出来,一方锦盒,直超出人的臂弯,让佣人抱着缓缓开盒,呈现出金缎围绕的珐琅彩瓷器。
“知道您喜欢珐琅瓷,但这个,是存世量更为凤毛麟角的修内司官窑瓷。”
老爷子确有惊艳,适才一直听他们说着话,自己怠懒心思地喂着猫,他瞧着瓷瓶上的缠枝莲纹鲜丽夺目,底钤南宋楷书方印,不由得微露真切笑意,接过瓶身慢转:“是不错。”旋即,有很低的声音,接着他语末。
“不是。”
四周陡没了任何声响,所有人一双双各异的目光刷地落向他。
男人却捏着橘瓣喂向鹿安。
被酸甜橘香触着鼻端,鹿安陷在软枕里,纤细肩颈放松地靠着,她最为诧异,但见他唇线薄抿地浅带冷峭,既不看她,又一直将橘瓣举在她唇边,渐渐连手臂发僵起来,等到她垂首咬住橘瓣的尖,男人才又回软,修长的手放回腿上握拳了一下。
“……它不是修内司官窑瓷。”
应是他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阿竹有几分难受,像是在费力隐忍,层层作冰封的壳想隔绝别人视线,他后背挺拔,一字一字,低缓清楚地掷在空气里,对着正前处林书文那最是凌厉的眼,“是清雍正年的仿瓷。”
说完,又摘开一瓣橘,这回能迎着她的凝视,轻轻放在她唇边。
这下必须得提前回去了,外公明显被气着,青了脸讲不出话,她赶紧让司机将车驶出来,载着他们穿入尽量安静的街道去,才能放松地吐口气。
路上落叶被过往汽车碾的明洁,身子一软,一天劳顿的困累浮现,剩下仅能捏他手指的力气。
对于阿竹的情绪变化,鹿安决定不问,怕他回想,再受刺激。
夜里十点钟,雨意的沁凉也从老城区游离了过来。
客厅漫着万籁俱寂的深雾,疏影横斜着,静得针落地似可闻,凝固里,因为正对着二楼主卧,天花板上有轻轻浅浅的步声传下来,她犹在走着,陷在及踝的毛毯来到床边,那睡裙似水漾,服帖着纤细匀停的曲线,女人就脸颊沾着的香膏轻细抹匀,准备关灯,一阵小小脚步挨近门前,以为她听不到。
鹿安动作一顿,放下手开门。
壁灯的柔色从她身后倾泻,漏出少许朦胧的洇着他,他刚洗完澡,衣服深一滴浅一滴的水迹,被蒸的温热,熨着她,彻底交融在一起。
她看着他,分不清是彼此谁的气息。
隔着些微雾白的镜片,他眸子里怔怔的蓄着混乱轻颤,把睫压了压,胸膛的起伏急了下,缓缓又沉了下去,想说些什么,干涩地却哽着了那里,然后一动不动,发梢结着的水珠划过,漫卷出更重的低黯要将他包裹。
他在害怕?
害怕像林书文说的,他跟她不在一个平等的位子,所以她随时能放弃他。
想想那男人只会说这些,鹿安转身回屋:“今天晚上就在我房间打地铺吧。”敞开衣柜抱出垫被来,两三下铺好,再把被褥和枕头一放,钻进浴室拿来电吹风,她也是刚刚沐浴不久,容色艳而慵懒,回眸笑笑:“愣着做什么,过来。”
后半会,卧室里也熄了灯。
周围的夜色浓浓,徐徐的窗纱上有一点皎洁,江默望着,像是那时的门廊电灯昏暗,小孩清脆的话音,存在太阳穴里发着悸。
想看她,裹紧被子翻身向着床,一眼发觉露出床沿的洁白手指摊放着,烫着他的目光,顿时难忍住起伏的执拗小心蹭过去,拽紧那垂落至床脚的被褥,好久,见她睡得无知无觉才悄悄恢复了挪动,循着被子捏到她的手,便一点又一点,勾下来将自己额头贴上。
其实那小孩说得不多,从头到尾只是那句:“哥哥,林哥哥让我跟你说,爷爷已经答应将安姐姐交给他了。”
“林哥哥还说,他知道你是安姐姐租来气他的,安姐姐现在之所以对你好,其实都是为了跟林哥哥赌气。”
后面再说什么他没听清。
感受到指端前他柔软的眼睑微动着,女人醒来,身子往外探探,很轻地摸他脸颊,快又要睡着,睡意浓稠里温柔的不可思议,一下两下地抚,想将他蜷着的叶尖抚糯般,抚得他胸腔反而咚咚,咚咚地震着,冰冷地细搐起来,执念成潮溢到每一处,他呼吸一重,已经咬在了她手指上。
第九章 【租赁】
模糊的,点点敲窗的声响,像是还在下着小雨。
夏末里的天气也是阴晴不定,鹿安定了定神,想起半夜手上传来的一阵刺疼感,当时太困懒得分辨,现在回想,手背贴着的温热脸庞,那呼吸轻轻地扑打着她,拂起层层痹意苏醒地沿着手臂钻挠,她收回来翻身一看,床边的地铺,男人侧蜷着快贴黏上床脚,睡得安然无声,再看她食指关节处赫然是一口牙印。
浅浅的透着白。
有点深。
她忍不住动动手,拂开搭在他一边眉棱的碎发,从眉骨渐渐画起,当画到耳廓,他似是怕痒地蹙了下,躲着往她手背蹭蹭,她再抽回来,捏他另一边的腮帮。
“嗯……”被欺负了似,江默还困着,裹在被褥里耷拉着目光,雾蒙蒙地眨了眨,那手又来到他发间里揉,正情不自禁地重新合眼依着她动作,突然猛打了一个颤,惊醒地一动。
晨雨扑簌着明暗,她伏在床畔姿态散懒,眼尾则簇着乌黑浓睫弯得细而浅。
微嗔的妩媚:“我倒不知道,阿竹还会咬人的?”
他不由挪开视线,将他造成的那块牙印定格,心尖揪紧,眼底顷刻浮出心虚的神气,交织在清澈的眸色里,更为明显。
鹿安不想责怪他,看他一直死死地盯着牙印,及时捞上他的手也咬了一咬,揉了几下,“这下就扯平了,起床吧。”说着掀被坐起。
江默怔怔地呆在原地,望向她手上清晰的齿痕,再摸自己的,刺刺麻麻的酥,蓦然闪过奇异的一丝灵光,有轻愉缠绵,熨着昨天一直淤堵过来的沉郁初散,从外透进去几分希望。
安安留下的印记。
如果是为了跟那个人赌气,安安怎么会让他进来睡,还咬他……被咬的前一秒,是被她软嫩的唇轻含的触感。
整只竹后知觉地一想,原地熟透。
他干活更是努力了,原先打工的时候是一直闷着做事,到了现在,也一样闷着,只是速度快又利索,让老板对他请了两天假的不满不得不放下,毕竟太忙,烟气喧嚣里璀璨的都隔了一层,远处灯火稀落,轿车里的西装男人左右张望了会,再垂首看回电脑屏。
他本是酒店总裁办的一位秘书,两天前被派来这里,一边办着工,一边看守着大排档提防随时会出现的麻烦。
凌晨五点多,江默擦净了手和衣服,才肯回到车内,又抓了抓头发听前座说道:“安总上午要参加一个慈善拍卖的活动,要我带您过去,她在那等您。”
以往世家的慈善活动在酒店举办,这一次,设在市内最大的古董展厅,自然不寻常,车窗之外,四周满是警戒的安保,还有各色的人,密密紧紧的声潮穿透玻璃而来,攥着的手无声委地发汗。
车门一响,“咯”的一声。
透着暗香的清冷温度牵住了他,“阿竹?”
其实还没到展厅,是离展厅不远的酒店,她略俯着身,长发黑裙的高挑立在面前,v字领开至锁骨,雪白的勾勒一对细深轮廓,人声一下远了,退潮一样更显得她力道的温软,牵着他出来。
他的换洗所需及早餐一应俱全,在房间里候着,与上次见外公一样,依旧是她亲自替他打理,趁着他吃饭,鹿安梳起男人头发,一梳到碎碎的额发时顿住,想了想,不愿意梳上去,展会里那么多女人,还是遮着点他的眉目好。
可是越想,容不得一点点的沙,将他脸转过来,居高临下地捏了把:“一会谁都不要理,谁都不能看,看我。”
她声音压得低,噙着梨涡酿出令他生眩的甜意,眸子又极亮,江默静静睁着,只发出“嗯”的一声覆下眼帘,连好好看她都做不到,躁得严重起来,等她梳着,被那指尖碰的受不了,他一偏头,很轻地咬住她手,就着那指尖轻轻磨了磨,又往她领口看了一眼。
安安的领子比平常大了点,要穿出去的。
他不能想那时林书文看她的眼神,里面的东西他难以忍受,那过一会,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那样眼神看着她。
然而,没有人敢多看她。
展厅里凑热闹的二世祖不少,可没有哪一个像是她,仿佛很爱笑,灯色绮丽如淌,她眸光莹淡,不论如何笑着,再是轻佻慵软也是一刃清霜,熟识她的人便知道,这可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狐狸。
和几位熟人打完招呼,这会儿鹿安贴着他坐,一抬眼,撞见不远处熟悉的面孔,是林书文的秘书。
那厮刚一坐下,立刻被她的人拽走出去。
见状,鹿安稍稍笑了声,望一望自己的手,在阿竹的指间受着他轻触,经他专注的凝视碰触着,搁不住靠上他的肩叹息,慢慢十指交扣,便一点点地哄着他沉闷的绷紧消弱,反过来将她握了一握,扣得更紧。
目睹他们微不可察的小动作。
落座两旁的世家简直惊异,以为鹿家的小姑娘一定会跟她继兄在一起,没想有这么一出戏,他们看了看,听说林书文因为前几天中标失力,所以一直待在公司,没时间过来。
展厅的灯是冷色,直直照射着四下展示柜内的文物,温度和宜,鹿安漫不经心,像一开始便没打算参与,听着开幕演讲到开始拍卖,时间一久,她仅仅几次举牌附和,难免有窸窣的窃语声冲着她,直到那民国初年的檀木盒被展示出来。
盒子上了锁,表面雕着的也是最为平常的龙凤纹,听拍卖师介绍,只说是某位老先生送给妻子的定情物。
话音一落,江默打量着盒身不禁眼睫动了动,随即将头转向身边,小声提醒:“安安。”
鹿安微微一笑,举了牌,声量不轻不重,落在满室清清楚楚:“那我就讨个喜气吧。”
钥匙在拍卖师那里,按照老先生的意思,只能在箱子被拍定后由拍卖师开锁,既然她不怎么费力地拍下了,拍卖师依照承诺,当着众人面前解了挂在扣上的古铜锁,揭了盒盖。
漆黑手套伸盒子里,小心地却是将几片完好的民国纸钱展开,夹带油粮票据,不甚有收藏价值。
蓦然低低的笑声泛开,不乏幸灾乐祸的意味。
鹿家的小姑娘却不急,瞧着最后的铜钱被掏出来,他双手往盒里一捧,虎形镶金的玛瑙腰牌呈现。
那玛瑙是极为罕见的红,兽首与足并有鎏金镀刻,反映在冷光下,便如晚霞一样剩了一缕滟滟的余晖,随着人为轻缓翻转,将那余晖望得久了,越发的俏色灼人,察觉到她转来的注视,江默低轻解释:“是盛唐年的。”
他记得,这一件盛唐年的玛瑙腰牌于民初在江淮以南遗落,而当年行进江淮以南的二师队,率领军伍的是名为余世昌的军阀,再是那盒面的花纹,龙凤之间隔着一枚印章雕刻,章形如珠,珠里是篆文刻的“荼”字。
意为余世昌的“余”,任其夫人“苏”氏以冠。
但拍卖师讲的不多,一番“盛唐年间”为引的教科书式的说辞,方才还略带讽刺的笑声彻底哑然。
凝成诡异静默。
直到拍卖会结束,鹿安还含着笑,比进来前多了几许真实,因着里面多了不可尽说的小骄傲,一一地应了几人的祝贺,其中有位老熟人,是鹿家集团董事会的一位老伯,他为人直率,就道:“实不相瞒,小安,伯伯想要你这腰牌,你尽管出个价。”当看见腰牌的一刻,她自是没漏过这位伯伯流露的惊叹。
他极爱古董,越是价值连城,越是爱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