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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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也不那样怕了,惨淡的笑了声,戚戚然道:“我原也只想寻个栖身处,又替阿弟谋个好前程罢了。可你看不上我,连我阿弟,他那样有才华,从前在长安广受追捧,到你这里,却还是备受冷落。”
“如今我想通了,”她幽暗的眼神里淬了诡秘的毒,“我姐弟二人,是印着你从前落魄的一道疮疤。眼下你飞上枝头,就算将兄长遗孤交给仇人之女抚养,也不愿再教我姐弟二人揭你过去的疮疤!”
她说罢,重重的喘着气,似笑非笑的只等着看刘徇被她戳中心窝后的失态。
岂料他只稍扬眉,摇头道:“任你如何作想,从前在太学的时日,我未有半点埋冤,对太常的感激,也全是发自肺腑。”
说罢,他又兀自冷笑了声,收回匕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她:“你当我不知晓你的心思吗?我对兄长有愧,的确想过要将破奴当嫡子来抚育。你不敢动破奴,只好借着害阿黛的机会,嫁祸赵姬。”
“可惜,你不过是自以为了解我的为人罢了。我早告诫过你,勿再随意揣测我的心思。外头的流言也好,下毒嫁祸也罢,我都不会轻易为旁人所左右。那些谶言,我一概不信,至于嫁祸,我更相信自己辨人的本事。”
“姜太常一世清贵,乃当世之大儒,他的心胸我素敬佩,奈何却养了你这样一个心比天高,锱铢必较的女儿,可惜了。”
姜成君被他说得一阵恍惚,千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既痛悔,又不甘。
刘徇也不再与她多言,取来巾帕将染了血迹的匕首拭净,收入鞘中,扬手对一旁仆妇道:“念着她的父亲,便不取她性命了,将她舌头拔去,双手斩去,丢到宫外,从此再不能蛊惑害人吧。”
说罢,径直离去。
姜成君惊恐万分,寻常养护得宜的面目此刻狰狞又凄厉,活似个死不瞑目的女鬼。
她喘着粗气,愤愤然冲刘徇的背影尖声道:“刘徇,你这小人,愧对我父!”她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癫笑着嚷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见色忘义之人!可赵姬是谁?那样歹毒厉害的母亲生养出来的女儿,你以为她会因你这般信她,便心生感激吗?她不过同我一样,为的都是自己罢了!哈哈哈……”
仆妇们听她言语癫狂,忙上前手脚利落的将那团麻布重又塞回她口中,大力拖拽着要将她带去更僻静处拔舌斩手。
已然跨出殿外的刘徇脚步稍顿,然只片刻,便又果断移步。
……
寝房中,阿姝仍是心神不宁的。
刘徇已将姜成君捉去了许久,也不知到底如何。他方才将她留在屋里,只说是不愿她见太多血腥。
姜成君伤的是他的至亲之人,以他那记仇的性子,即便她是恩人之女,也定不会轻饶。
不多时,前去探风的雀儿跌跌撞撞奔回屋中,面色惨白仓皇的跪倒在她榻边,瑟瑟道:“阿姝,那姜姬……被拔了舌头,砍了双手,扔出去了……地上拖出了条血印子,还……还有拔舌的时候,惨叫声……”
她说着,越发颤抖不已,眼泪也一下自圆盘似的脸上滚滚而下。
方才远远的瞧着,并不知刘徇到底如何处置姜姬,她便趁刘徇离去后,悄悄的过去看了眼,哪知她还未走近,便听凄厉的惨叫,眼见着一个什么东西被丢在地上,紧接着又是手起刀落,两只手也落下了。那样可怖的场面,实在令人胆寒。
阿姝听了这话,大约也明白了八|九分,一张娇俏的小脸登时惨白。
当日郑冬兰陷害她时,他只禁其足,将其送入庙中再不得出。如今姜成君害阿黛,即便是恩人之女,也拔舌砍手,惩戒如此之重,其中的亲疏之别,一目了然。
饶是早知刘徇为人,阿姝此刻也还是不寒而栗。
姜成君是如此下场,章后终也难逃一死,那么她呢?倘或这一次姜成君当真诬陷她,他又十分会如此惩罚她?
抑或是新仇旧恨一并发作,直接取了她性命?
阿姝怔怔的在灯下坐着出神,只觉寒意自脊背一阵一阵的冒出,直令她头皮发麻,手脚虚软,心神恍惚,连雀儿擦泪出屋,仆妇报“大王归来”,都未听到。
直至刘徇入内,一双手自旁罩上她双肩,才令她猛的一哆嗦,倏然回神,回首望他,仓促的笑了笑,唤了声“大王”。
她这副魂不守舍,畏畏缩缩的模样,令刘徇一下便察觉不对。
“你唤我什么?”感受到她下意识流露的畏惧,他不由蹙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许久都未唤过“大王”,这才渐渐的恢复些,改口道“夫君”。
刘徇兀自伸手勾住她下巴,捏着她的脸在灯下细细的端详,直瞧见那玉一般的肌肤上一片惨淡形容。想来是方才沐华殿之事已传入她耳中了。
“怕了?”他自进屋后,便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此刻越发和颜悦色起来,“她要害你与阿黛,不过是罪有应得。你莫怕。”
阿姝摇头,又点头,嘴角扯出个惨淡的笑来,胡乱应道:“我知晓,她有罪。我只是还未回过神来,过两日,还得亲自登门,向郑夫人致歉,先前她那样热心,盼着这门亲事能结成……”说着,她颤巍巍爬起身便要去替他倒茶。
只是手上虚软无力,那漆杯还未送至他手中,便先落回了桌案上。
登时一片狼藉水渍。
她低着头愣神片刻,抽了巾帕要去擦拭,却被他一下扯进怀中。
他也不理那水渍,只唤外头的婢子来收拾,径直横抱着她进了内室,又在床边坐下,握着她双手,正色道:“阿姝,你在怕我。”
明明室内温暖如春,那双纤手却一片冰凉。他不由的握住掌中摩挲两下,却始终没捂热。
他知道她怕他,成婚那日便知。这样的恐惧,仿佛是与生俱来,毫无道理的,先前问了她两回,也皆语焉不详。到近日,二人已亲昵得很,她许久未再流露过惧意,差点教他忘了此事。
直到方才。
阿姝沉默片刻,低声问:“将来,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刘徇有一瞬困惑,随即懂她意思,面色稍稍阴沉,待眼中郁色隐去,方耐下性子温声道:“只消你同你那母亲斩断一切联系,好好跟着我,我绝不会牵累于你。”
阿姝望着跳动的烛花,好半晌又闷声问:“那我如何才能算作好好跟着夫君?”
刘徇骤然想起方才离开前姜成君的话,心中一阵恼怒。他忽然笑了声,迅速的翻身将她压下,密密匝匝的吻她的唇,咬着她耳垂含糊道:“为人妇,该当如何,你早已知晓,还得了许多额外的指点,还需要我教你吗?”
阿姝被他这一激,方才飘散的心神才尽数回笼,又朝着另一处飞去了。她直被他折腾的绯色爬满脸庞,香汗布满后背,再无半点心思分在旁的事上。
朦胧间,她仿佛听见他在耳边柔声说:“阿姝,替我生个孩子吧……”
可热意来得太急太猛,令她无暇疑惑发问,便又沉入汪洋大海中。
……
信宫外,姜瑜牵着马,领着两个家仆,孤零零立在暗夜寒风里,等着被扭送入内的长姊出来。
然过了许久,他心底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明晰,却仍未见动静。
他不知阿姊到底做了何事,竟让前几日还要替她说亲的刘徇,转眼便这般行事。他只得不停的安慰自己,刘徇是个温厚之人,不论如何,看在父亲的面上,他应当也不会如何严厉的惩戒阿姊。况且,这其中兴许还有些误会,待阿姊去说清了便好。
可时间愈久,他心中的恐惧与不踏实便愈盛,脑中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既有昔日的长安胜景,又有秋狝时的马蹄弓箭,还有战场上的搏命厮杀,犒赏宴后关汉的密语,最后,就连赵姬的仙姿玉颜都渐渐浮现。
终于,在他已然沉不住气,欲至那门边询问入内时,紧闭的大门忽然吱吱呀呀的开了,方才来捉人的三个仆妇和两个侍卫从里头步出。
那三个仆妇后手里合力提了个硕大的物件,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姜瑜伸脖望去,寻了两遍都未见阿姊身影,便上前两步要问。然未开口,那三仆妇却将手中那物件丢在道边,发出一声闷哼。
竟是个人。
姜瑜心里咯噔一下,见那数人看也不看他,只快步回去,重新紧闭大门。
地上那人缩作一团,脸被散乱的鬓发衣料遮掩住,只裙裾上的纹样,在月光下显出形来,分明就是姜成君的衣物。
姜瑜倒抽一口冷气,三两步上前,边喊着“阿姊”,边一手揭开那人的乱发。
姜成君泪流满面,唇角滴血的可怖模样骤然出现在眼前,吓得他连连倒退。
好半晌,他才又靠近,小心翼翼询问:“阿姊,你怎么了?可还好?”
姜成君满目通红,凄厉的想嘶吼怒骂,却只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随即又是吐出一口鲜血。
“阿姊,你——怎不能说话了?你的……舌头呢?”姜瑜惊恐万分。
他分明看到她口中乌漆漆又空荡荡一片。
她说不出话,只惨白着脸奋力摇头。
姜瑜伸手要去握她,可顺着双臂落下,却未寻到记忆中那双温暖的手——
双臂末端,竟是两个被破衣随意包住的血窟窿,正汩汩的流着血!
他这才发现,她身旁还有个木匣子,颤抖着手打开,里头赫然是血渍已然干涸的一截舌头,和两只素手!
他骇然跌坐在地,通红的眼里想流出泪来,却空落落一片,满腔惊恐怒意最后化作一声悲痛嘶吼,在黑夜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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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梦魇
这一夜; 饶是精疲力竭,浑身酸软; 阿姝仍是梦魇了一夜。
梦里; 除了前世最后的致命箭雨,还间或有姜成君化作厉鬼; 狰狞可怖的模样,就连已故的郑女、樊夫人,乃至当日在西山自戕的徐广; 也都一一闪过。
她夜里断断续续的醒了好几回,每一回都浑身汗涔涔的,一睁眼,就见刘徇在旁,蹙眉望着她; 教她吓得魂飞魄散。
刘徇仔细打量着她; 伸手要抱; 却被她下意识推开。
天快亮时,她又手脚乱蹬的惊醒过来,他终是没忍住; 霍的自床上坐起,自去点灯; 又拿巾帕绞了铜盆里冰凉的水; 兜头罩在她面上。
冰凉的触感贴在她滚烫的面颊上,激得她浑身一哆嗦,渐渐的清醒过来; 仰面躺在床上无声的喘着气。
良久,刘徇揭开她面上的巾帕,丢在床边的矮几上,伸手过去将她搂到怀里,替她顺着鬓发,凑近柔声问:“好些了?”
阿姝没看他,只默默颔首。
刘徇看她这副模样,不禁暗叹一声,越发低了声:“可是被我吓着了?觉得姜成君的处罚,过重了些?”
阿姝无声的哽咽,待心中的惶惑渐散,方轻声道:“罚得的确重,却也在情理中。大王如此,定也是有道理的。我猜,当是杀鸡儆猴吧。”
刘徇长眉一挑,唇角无声勾起,搂着她的臂稍紧了紧,轻笑一声道:“你且说说,如何杀鸡儆猴?”
阿姝经一夜断断续续的梦靥,已全然清醒,此刻心绪如常,脑中飞快一阵分析,缓缓道:“自然是借惩戒姜姬一事,教那些心怀叵测,欲拿大王家眷做文章的人好好看一看。”
这样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先前因太后杀刘徜,而刘徇不为所动,反继续为长安朝廷四处征讨,平息叛乱,教有些人误以为他是个有谋无义,不在乎家人亲眷,可任旁人随意欺侮的。
可旁人不知,至亲的家人,是他心中真正的逆鳞。
此番借着姜成君一事,好教人看清楚,他对家人何等看重,往后若还要打他家眷的主意,须得好好掂量。
刘徇又是轻笑,抚了把她的颊,赞了句“聪慧”,又道:“还有什么?”
阿姝垂下眼睑:“大王此举,怕也是做给长安看的吧?”
此话一出,刘徇一愣,随即竟是再也没忍住,朗声笑了起来,一时间,寂静的夜色被骤然打破。
他笑得开怀畅快,面上毫无平日的矫饰,尽是豪气与野心,看得阿姝浑身一震。
外间守夜的婢子被这一阵破空的郎笑声惊醒,自榻边陡然爬起,晕晕乎乎跪到门外探问:“大王,可有吩咐?”
刘徇慢止了笑,扬声道:“无事,退下。”
待婢子脚步声消失,他眼里已布满了仇恨:“兄长之仇,我已忍了两年,若再不有所作为,只怕长乐宫里那位真要将我当作个软弱可欺的了。”
如今长安城里,章后与耿允那本就不坚固的联盟,已然有了诸多裂缝。章后素来不甘居人下,虽暂依附耿允,内里却开始培植亲信,纠结党羽。耿允自然全看在眼里,二人目下表面虽还和睦,内里却已暗潮涌动。
刘徇自先前迎长安的两位使者,便已摸到端倪,后又接连派人查探。他这个萧王,虽还不足以与天子抗衡,却也该在此时露更多头角,教那二位看清,他这个萧王,也有虎狼一面,若有心拉拢,便绝不容再随意践踏。
樊夫人与姜成君的话忽然交织在一起,自耳边一遍遍闪过,令刘徇额角一阵跳动。
他伸手捏住阿姝下巴,借着才点起的一盏孤灯深深的凝视:“他日我与你母亲,必有一死,若我待她,比今日待姜姬之手段更残忍可怖,你可会恨我?”
阿姝乌沉沉的黑眸闪过一瞬恐惧无措的水光,下意识的摇头,好半晌,戚戚然道:“她自犯了错,我早说过,对她并无同情,绝不阻大王。只是……她虽生而不养,到底也给了我这一身血肉之躯。到时,我别无他求,只盼大王……给个痛快吧。”
她总以为前世恩情已报,今生不再怜悯。然方才遥想日后长安惨状,竟还是一阵心悸。
章后该死,可即便是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她也还是于心不忍,今日之姜成君,亦是如此。旁人的凄惨下场,总能教她联想到自己的处境。
刘徇面无喜怒,双眸一瞬不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