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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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姝咬唇,边落泪,边连连点头。
刘徇再次低头吻了吻她额头,狠心伸手,将她紧紧箍在腰间的双臂扯开,抹去她面上泪痕,嘱咐道:“时候不早,明日我一早便要起身,便不扰你与青雀,去宣德殿安歇。你且早些睡吧,勿多伤神。”
说罢,也不敢多望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第101章 豁然
阿姝呆立在殿门处; 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一阵失魂落魄; 直至颊边泪痕为夜风吹干; 闻内室已然醒来的青雀啼哭,方猛然醒神; 抬手擦了擦腮边,快步入内,将孩子抱入怀中; 轻拍着哄劝。
今日不知为何,青雀仿佛能体察母亲心中的纷乱,竟也哭闹了许久,待阿姝抱在怀里哄了多时,在屋里来回走动; 轻轻颠着; 才见他渐渐止住哭; 吮着拇指趴在母亲肩头深深睡去。
阿姝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被衾中,又替他擦擦面颊; 待见他睡梦中又露出笑容来,方轻舒一口气; 自去盥洗安寝。
这一夜; 她独自辗转,却难入睡。
耳边时时回响起方才刘徇那一番肺腑之言,只觉纷乱繁复; 难以理清。
自三年前,她决定嫁给刘徇,至后来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定会如愿以偿,得了这天下,的确都是存了求他庇护自己与家人的心思。
可到此后,她即便已知晓他待自己的确是一片真心,却仍是犹豫踌躇,始终不敢将自己的真心,毫无保留地交出。
她一面感激他,仰赖他,一面也只是听了兄嫂的劝后,才愿对他稍稍敞开心扉,袒露真性情,就连对他的挂念与担心,也都需旁人提醒,才能察觉到。
难道,她对他,真的仅仅只是单纯地寻求庇护,又因他的所作所为而生出些感激之情吗?
梦境里,她这一辈子只活到十九岁便止了,如今忽然从那可怖的梦靥里解脱出来,日后又要如何,实在充满了诸多不确定。
这一夜辗转反侧,直至近鸡鸣十分,方昏昏沉沉睡去。
……
因刘徇要出征,第二日清早,天微亮时,便已起身,穿戴整齐,待用过朝食,就要提步往千秋万岁殿去。
然不过行到一半,到底心中难舍,暗叹一声,一面埋怨自己,一面又令身后侍从止步,独自转身,往长秋宫去了。
长秋宫外,守夜的婢子们一见他来,方要行礼,又被他摆手制止。
他停在门边,见里头仍是沉寂一片,方低声道:“勿出声,我自去看看。”
说罢,轻推开门扉,悄然入内室。
清晨暖阳透过窗缝照入内室,一缕缕投在阿姝瓷白的肌肤上,细细望去,还能见一层细软绒毛,即便已身为人母,却仍是一副纯稚温顺的少女模样。
刘徇蹲下|身,静静跪在床边,痴痴望着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柔抚过她柔腻安恬的睡颜,目中满是怜爱。
她紧闭的双眸微微肿起,令他又是一阵心疼,抑制不住凑近,双唇贴在她眼皮处,吻了又吻,方不舍地退开,也不将她唤醒,只低声道:“小儿,且待我替你报仇归来。”
说罢,毅然起身,又往一旁的小床上望去。
青雀不知何时竟已醒来,却未哭闹,只睁着漆黑晶亮的圆眼,好奇的望着忽然凑近的父亲,嘴角咧开,露出个无辜的笑容。
刘徇心头一暖,伸出一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摇了摇头,仿佛在告诉青雀,勿将母亲吵醒。
青雀似有所觉,忍不住伸出白胖短粗的四肢,在空中不住挥舞,嘴角咧开的弧度也愈大,却果然乖乖地未出半点声响。
刘徇忍不住俯身,在儿子面颊上亲了又亲,低声夸道:“好孩子,知道心疼母亲。”
待又将这母子二人深深望一眼,方转身离去。
行到殿外,更嘱咐婢子:“青雀已醒来,你们入内将他抱出,别吵醒皇后。”
洛阳城外,旌旗飞扬,鼓声擂动,十五万大军已然集结,各个披坚执锐,挺身而立,一眼望去,整齐坚毅,气势磅礴。
刘徇驾马而出,行至高台之上,冲众人扬声高呼:“将士们,我大汉历经二百余年,屡经灾祸,仍绵延不息。如今,历十余年战乱,蒙天降大任,更幸有众人不懈追随,抛洒热血,方令朕得继先人大业,将我海内疆域重归统一。如今,北方匈奴虎视眈眈,趁我大汉危难之际,欲扰我疆土,掠我臣民。值此之际,朕愿亲率众位将士,开赴北方边疆,与匈奴竖子一战。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诸位,且随朕北击匈奴,扬我国威!”
他一扫往日的温和儒雅,长身而立,睥睨众人,气吞山河,话语间俱是飞扬傲人的自信,听得众人皆热血沸腾。
众将士间,忽有人随之振臂高呼:“北击匈奴,扬我国威!”
一时人人皆受感染,纷纷随之齐呼:“北击匈奴,扬我国威!北击匈奴,扬我国威!”
顿时,势如山海的高呼声响彻浩浩长空,震撼人心,教城内外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抚掌附和。
……
长秋宫中,阿姝直睡到食时将过,方悠悠转醒。
室内仍是静悄悄一片,她撑起上身,下意识便往一旁小床上看去,却已不见青雀的身影,忙趿履出去。
雀儿正守在外,见她出来,方道:“阿姝醒了,青雀已由乳母抱去哄着了。”
阿姝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望一眼天色,蹙眉道:“怎这样晚也不来唤我?”
雀儿将门窗一一打开,令婢子们入内服侍阿姝盥洗,道:“天才亮时,陛下来了一趟,见阿姝睡得正沉,便吩咐令乳母去将小青雀抱给乳母,莫扰阿姝。”
阿姝“唔”了声,渐渐想起昨夜之事,又问了句:“陛下呢?可是已走了?”
雀儿小心觑她一眼,点头道:“陛下行得早,到长秋宫看完阿姝,便出城去了。”
竟也未同她告别,这与往日十分不同。
阿姝心底涌起难掩的失落,没再说话,只往侧殿去寻青雀,又去看了破奴的功课,教教阿黛丹青。
一切仿佛如常,只她自己明白,日日独眠,总觉心底缺了一块,白日更是时常出神,得旁人来唤,方能回神。
就连刘昭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三月至,刘昭已然满了十六,先前已与刘徇商议过,便趁上巳节后行笄礼。
礼服与发簪阿姝早已替她备好,到这日,遍邀洛阳城中官宦与豪强之家的妇人一同观礼。
阿姝身为皇后,又是刘昭二嫂,便作笄礼主人,再请城中有名望的刘姓宗亲妇人作赞礼,最后,由冯媪为正宾,替刘昭以溃ⅲ弩嵌伲剿憷癯伞�
刘昭身为皇帝亲妹,已然被封平宁长公主,如今越发明白女子行止得宜的道理,在笄礼上果然力求端庄,得众观礼者的交口称赞。
待一应礼仪后,将众人皆送出,她方欣喜地坐到阿姝身边,道:“二嫂,今日我已算成年了,以后阿兄再不能将我看作小孩子了。”
阿姝亦是替她高兴,将她稍歪了的发髻再固定好,笑道:“你的确大了,可在你阿兄眼里,只怕永远都像个孩子似的,即便以后嫁了人,也是一样的。”
刘昭一听要嫁人,面颊又是一热,想起先前隐隐已听说,兄嫂正替她物色适婚男子,便红着脸道:“我以后定要自己选个合意的男子。”
阿姝促狭道:“你阿兄替你选的,也必是要经你首肯的。”
刘昭凑近些,抱着她的胳膊坐了一会儿,忽然小心翼翼问:“阿嫂,你是否同阿兄有争执,尚未和好?”
阿姝因抹了胭脂而更显娇艳的面容稍稍一愣,露出几分羞赧,道:“不错,你怎知晓?”
刘昭摇头道:“以阿兄先前的性子,出征前那样多日,竟都宿在宣德殿,实在不对劲。况如今走了那样久,虽时常送信,却不曾单独写信给阿嫂,岂非就是生气了?”
她仿佛生怕阿姝不悦,忙道:“阿嫂,你千万别与阿兄那样置气,他就是那样的脾气,看似温和容易说话,实则比谁都倔强。若你先朝他示弱,他反倒越发愧疚起来,日后反而待你更好。”
她说着,咬咬下唇:“我心中的确有气,然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刘昭小心观察她神色:“阿嫂,你若实在气不过,我这就替你写信去,好好地说一说阿兄,劝他回来便同你道歉。”
阿姝本未说话,听她此言,忙下意识摆手道:“别,他如今在战场上,不得分心,千万别再写这样的信去。”
说罢,她猛然意识到,与匈奴这一战,已然非她借着前世梦境便能预料结果之战,刘徇此去,是否能安然归来,实未可知。
不同于先前对他能安然无恙的笃定,此刻她心底忽然涌现出无限担忧,更伴着些许后悔。
杀刘显一事,他固然有错,不该不守承诺,可她难道真的要因此事,将从前三年的夫妻情分便尽数否定吗?
这般想着,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对他,早已不仅仅是单纯的仰赖与寻求庇护,除了感激外,竟也有了渐渐明晰的牵挂与担忧。
这不是心悦,又是什么?
她霍然起身,在屋中行出数步,直至门边,望着远处天空,怅然若失。
他做错了事,她该冷静地与他辩驳,要教他明白错处,付出代价,却不能将二人从前的过往也一并抵消。如她兄嫂那般感情笃定的夫妻,若是争执,也不会有碍感情,待说清后,反更教二人情浓。可若她始终不愿交付真心,也的确会如他所说,总有一日会令对方失望离去。
况且,关于梦境一事,她早先也未曾据实相告。
既做了夫妻,又有了青雀,她在这段感情里,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被动。
她暗下决心,待他归来,定要好好将此事做个了结。
只是,正当此时,前线不时传来的战报中,却忽然传来不好的消息。
此战非但刘徇亲征,匈奴亦是由新单于乌留珠亲自为主帅,左日逐王且渠奢为辅,共同率兵迎战。双方僵持数日,竟呈势均力敌之相,可见此战之艰难。
第102章 受伤
乌留珠此番未如先前一般; 在幽州边境侵扰,而是袭击河西之地。
刘徇为借此机会; 将匈奴一举压制; 以绝后患,不但领来十五万兵马; 更募发边军,在河西边境征兵五万,一同迎战。
初到边地时; 汉军因未设防,被匈奴一队不过万余人的兵马偷袭,有些猝不及防,随后,乌留珠似是尝到了甜头; 屡屡令小股骑兵偷袭; 一击便退; 再退再击。
非但如此,他更放出狂言,要刘徇将平宁长公主刘昭嫁入匈奴和亲; 才愿退兵,一时引汉军群情激愤。
幸好; 在余下来的鏖战中; 汉军终于逐渐显出大获全胜之势。
汉军二十万人马,兵分四路,对匈奴人形成围攻之势; 一路出高阙寨,袭涿邪山;二路出酒泉塞,攻白山;三路出张掖居延塞,攻三木楼山;最后一路出平成塞,往匈奴水方向进发。
此外,刘徇早有预备,命人往乌桓、鲜卑、乌孙等部族联络,与其合力,共击匈奴。
几方相辅相成之下,刘徇军抵边地未出一月,便先占领伊吾,斩断匈奴大军右臂,随后便将其网罗包围之中。
随后,刘徇更一反先前以守代攻,不敢深入的谨慎战术,转而请对当地草原地形十分熟悉的匈奴人为向导,一面利用包围圈牵制其主要兵力,难以回援,一面深入腹地,出其不意地直击单于聚居之地。
身为先锋将军的陈义果敢善战,竟是一举斩杀敌军千余人,俘获敌众万余。
乌留珠乃新继位的大单于,年轻力盛,却乏城府,仅凭一股冲劲,听信左日逐王之言,力排众议,大举进犯大汉边境。如今单于聚居地被袭,死伤无数,损失惨重,顿时激起部族间诸多元老人物的不满。
刘徇便趁此机会,与乌桓等几大部族一下收拢包围圈,将匈奴主力军围困其中。
经两月鏖战,匈奴人战力被一再削弱,终是不敌,逾半皆降。
左日逐王且渠奢为刘季射杀,新单于乌留珠则领残余部众慌忙往北逃窜,隐入深山极寒之地,不复得见。
长达三月的鏖战大获全胜,刘徇俘获人口数万,牲畜百万,收获颇丰。随后,又从郭瞿之建议,将匈奴降部安置于西北边塞之地,令其与先前的乌桓一般,闲时自给自足,安居乐业,战时随军御边。
至七月,刘徇将陈义等人留在边境善后,自领大部兵马自西北之地踏上往洛阳归去之路。
大胜还巢,本是欢欣雀跃之事。
大军行至泥阳时,因长途跋涉,暂安营扎寨休整一日。刘徇见众将仍兴奋不已,难得未令全军始终戒严,而默许其午后可自由走动。
军中本有自北方草原虏获的众多牲口,经允许后,众人一番烹羊宰牛,欢欣不已。
刘徇则先携郭瞿等近臣,领一队侍卫,约百余人,往泥阳城中驿站暂歇。
泥阳本边地小城,未曾迎过天子大驾,县令与驿丞皆十分惶恐,于三五日内将驿站修整洁净,又令城防戒严,方将刘徇迎入城中。
幸而刘徇本也贫苦出身,并不介怀,只吩咐县令莫搅扰百姓,便留驿站不出。
然在他于屋中酣眠时,城外荒野间,有一约莫百余众,正隐在暗处观望。
这些人个个肌肤皴裂,面黄肌瘦,形容狼狈,然身上却仍穿着与驻于城外的汉军相差无几的军服,观其模样,显然是奔波辗转多时的。
其中一年过弱冠的男子,身形瘦弱,面上虽有脏污,却与旁人的黑黄肤色截然不同,尽是难掩的孱弱苍白,正是逃窜多时,隐匿于山野之间的刘安!
只瞧他时不时掩唇剧咳,呕出几缕鲜血,阴鸷的目光中,满是狼狈愤恨。
数月前,他为身后追兵所迫,南下不得,只得一路北逃,眼见追随而来的数万人死的死,降的降,求生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穷途末路,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得领这最后一点人马,往北地荒野崇山间躲藏,以天地为被衾,靠渔猎为生计,艰难苟活。
身为宗室诸侯,一朝败落,竟沦落至斯人,着实令他满心不甘与仇恨。
眼看刘徇称帝,天下归心,他本就不甚强健的身躯更是日益虚弱,仿佛再没有卷入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