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长公主-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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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圣人就笑不出来了。
李治微蹙着眉头,跟武则天说道:“媚娘; 永安是不是……只比太平大了十来天?”
武则天点头; 有些无奈地说道:“是的; 圣人。”
李治:“……”
武则天柔声宽慰李治,“太平今年已经二八芳华,圣人,媚娘当年,十四岁便已离开了母亲。”
言下之意,也该要为李沄考虑驸马都尉的人选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每次李沄在父母面前说要永远留在宫里的时候,帝王夫妻也是这么劝女儿别任性的。他们心中,也早已有了人选。
可当太平公主下降这样的事情将要提上日程的时候,老父亲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闷地疼。
女儿长大了,即将要离开父母的庇护,飞出大明宫。
***
城阳长公主自从驸马都尉薛瓘去世后,便心智不清。
她有时会认得人,大多数时候不认得。她平日里最喜欢的,便是坐在公主府后院的佛堂前。
佛堂前有一大片紫藤花,在紫藤花的架子下,放着一张软塌。
城阳长公主坐在花架下,不知怎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从前的岁月,仿佛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垂落的紫藤花,伸手去触碰。
身旁的侍女见状,上前,用哄着小孩似的语气跟她笑道:“长公主,您喜欢紫藤花吗?”
城阳长公主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女。
侍女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越过侍女,只见在半月形的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青年郎君冲着她微笑。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城阳长公主微微侧头,雅丽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轻声说道:“是绍儿来了。”
城阳长公主病好了的事情,传到了宫里。
不管是圣人还是太平公主,听说城阳长公主如今能认人还能记起从前的事情,都十分高兴。
李治派了尚药局的大夫去看城阳长公主,各种补身体的食材源源不断地送到公主府。
李沄也琢磨着要出宫去见城阳姑姑。
虽说这些年她也没少去看城阳长公主,可那时去,城阳长公主都不认得她,每次她说什么,城阳长公主都神色木然,也不知道能听进多少。
李治一听女儿说要出宫看城阳长公主,想了想,点头,说:“正好我也想出宫,太平就与阿耶一起罢。”
李治去看城阳长公主。
城阳长公主坐在紫藤花架下,笑着与李治说:“这几年过得昏昏沉沉,如今再见阿兄,仿若隔世。我清醒之后,时常梦到父亲母亲,还有晋阳。或许,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李治闻言,皱眉轻斥,“好不容易醒过来了,怎么总是想些不好的事情。”
风吹过,垂下的紫藤花微微晃动。
“也有想好的,昨日城阳梦到了阿兄,今日阿兄便来看城阳了。”已经四十有余的中年女子,眼角已有细纹,可风韵犹存。
她望着那随风晃动的紫藤花串,轻声说道:“阿兄,绍儿尚未成家,城阳还想看着他娶妻生子。”
父亲和城阳姑姑有话要说,李沄在见过城阳长公主之后,就跟薛绍到他的幽篁馆去打发时间。
‘薛绍自从去了大理寺之后,天天都在忙,难得休沐,也是在公主府里陪母亲。自从城阳长公主生病之后,薛绍与小伙伴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了许多。
李沄平日出宫,都是一身男装。
今日陪着父亲出宫,难得一身女儿家的装扮。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用金环固定着。线条优美的的雪|白颈项露出来,身上是淡樱色的六幅荷叶裙,双臂缠着白丝披帛,而眉间的那粒殷红朱砂痣,已被为她梳妆的侍女描画成花钿。
李沄与薛绍并肩而行。
“前两天去了杏子林看永安,永安和宋璟的好消息,绍表兄都听说了吗?”
少女的声音宛若银铃,悦耳动听。
薛绍笑着点头,“嗯,都听说了。我让人送了一些东西去给永安。你去的那天,恰好是宋璟休沐。他本是想休沐的时候去杏子林将永安带回长安的宋宅的,如今永安身子不方便,大夫让她少些舟车劳顿,宋璟便得在杏子林住下了。”
杏子林的别业是永安县主和宋璟成亲时,圣人李治赠送的。
周兰若很喜欢杏子林的别业,和宋璟成亲后大多数时间都住在杏子林的别业里。
薛绍半是开玩笑半是感叹,“只是宋璟从杏子林到中书省,多有不便。”
“绍表兄和宋璟似乎常有来往。”
“同朝为官,他又是永安的夫婿。”薛绍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我与攸暨时常与宋璟一起喝酒。”
这些青年郎君们聚在一起喝酒的事情,李沄没心思管。
她笑着踏进幽篁馆,幽篁馆的设计出自武攸暨之手,雅静又不失活泼。庭院中的葡萄架上,葡萄的嫩叶已经长出来了。
葡萄架下的圆桌和石凳仍在,李沄还记得薛绍为了救她而受伤的那一年,她和永安在武攸暨的陪同下,一起到公主府看薛绍。
那时,武攸暨在煮茶,她陪薛绍说话,而永安则偷偷摸摸地端了一杯武攸暨收集的梅花雪水给她……如今想起那些事情,仿若昨天。
可事实却是永安都要为人母亲了。
李沄心里难免有些感叹。
薛绍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李沄没跟上,回头,只见少女站在台阶之上,落在葡萄架下的目光十分温柔。
薛绍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那双桃花眼此时映着日光,明亮迷人。
“太平,在想什么?”
李沄回过神,笑着走向薛绍,“我忽然想起了——”
接着,便是一声惊呼响起。
太平公主刚才回想起从前的事情,回过神来却忘记了自己是站在台阶之上,一脚踩空了。
身体失去平衡的少女惊呼了一声,眼看就要往前栽倒。
薛绍也是被她吓得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她拦腰抱住。
“太平!”
青年有力的臂膀揽在李沄的腰间,她整个人撞进了薛绍的怀里,还狠狠地撞了一下鼻子。
李沄没摔在地上,鼻子却撞上了薛绍的肩膀。
她捂着鼻子,泪眼汪汪地看向薛绍,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疼!”
薛绍扶着她走到葡萄架下的凳子上坐下,单膝跪在地上,眉目尽是忧心。
“哪里疼?是撞到了鼻子么,给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李沄捂着鼻子的手放下,看了看手掌,松了一口气,“鼻子疼,没流血。”
有着清艳容色的少女坐在葡萄架下,红着鼻子泪眼汪汪的模样,可怜可爱。
薛绍心里猛地一跳。
葡萄架上刚长出来的葡萄嫩枝,不安分地从架上垂落,随风摇曳。
春天早已到来。
圣人李治和太平公主到公主府看过城阳长公主之后,城阳长公主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这几天她总喜欢在佛堂前的紫藤花下流连,这天薛绍休沐,清晨去向母亲请安的时候,城阳长公主已经去了佛堂。
薛绍顺着幽篁馆通往佛堂的竹林小径过去,才踏进庭院,便看到母亲靠在软塌上,眼睛微阖,十分安详的模样。
他见到母亲的模样,顿觉手脚冰冷,力气仿若瞬间从他的四肢百骸抽走。
他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走过去,轻声喊着阿娘。
陷入睡梦的城阳长公主眉头皱了下,然后张开眼睛,见到他,便笑着说道:“是绍儿来了。”
薛绍俯身,帮母亲将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下。
“嗯,是绍儿来了。阿娘,您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侍女们呢?怎么不见人影?”
“我嫌她们晃来晃去让我头晕,让她们下去了。绍儿今日不用去大理寺么?”
“儿今日休沐,可以陪阿娘。”
城阳长公主笑盈盈地望向薛绍,“我方才,梦到了你的父亲。”
“绍儿,你的父亲一直在等我。”
风吹过,紫藤花瓣从花架上飘落。
薛绍坐在母亲身旁,笑道:“没事,让他等。阿娘还要看着绍儿娶妻生子呢。”
城阳长公主轻轻地应了一声,侧头望着薛绍。
“绍儿的心事,阿娘都知道。”
“绍儿哪有什么心事?阿娘安心养病,等您好了,我们去梨花苑住一些时日。说起来,绍儿还没陪阿娘在梨花苑住过。太平小时候还与阿娘在梨花苑住了一阵子呢,如今想想,我都有些嫉妒她了。”
城阳长公主看着儿子,不由得笑了。
“绍儿怎会嫉妒太平?你喜欢她都来不及。”
薛绍:“……!”
城阳长公主看着儿子震惊的模样,笑着闭上了双眼。
薛绍看着母亲的模样,伸手握了她的手,“阿娘。”
城阳长公主轻轻应了一声,轻喃着说道:“你的亲事,我交给了阿兄。他向来疼你,又看在我的面上,会为你说一门好亲事的。”
薛绍的心思却不在母亲说了什么话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
女子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几不可闻,“阿娘有些累,让我睡一觉……”
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蓦地一松。
薛绍的声音微颤,“阿娘?”
靠在软塌上的女子眉目舒展,睡容安详,仿若陷入了什么美梦一般。
薛绍闭上了双眼,额头轻轻抵在了母亲的手背上。
第140章 有匪君子70
140
这一年的春天; 葡萄吐嫩枝,紫藤花开得正好; 城阳长公主薨于长安公主府。
圣人李治因为城阳长公主之死; 五天不问政事。
城阳长公主的丧事已经处理完; 陪葬昭陵。
薛绍站在母亲清醒后时常流连的紫藤花架下,紫藤花季已过,人景全非。
有仆人进来通报,“郎君,五郎君来了。”
五郎君?
太平?
薛绍回头; 就见到穿着一身素服的李沄站在半月形的门前,她朝薛绍露出一个微笑,“绍表兄,我来看你。”
薛绍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沄走到他身旁,“绍表兄在这儿做什么呢?”
薛绍抬手轻触旁边的花架,“我在想阿娘。”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 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身在红尘; 谁都看不透; 谁都放不下。
痛失至亲,若不是真正经历过; 谁知其中之苦?
李沄想起当年薛瓘去世时; 城阳姑姑打击过大,心智不清; 少年薛绍眉宇间带着坚毅; 跟她说他还好; 没事的,然让她别担心。
如今城阳姑姑去世,薛绍的承受力就会比那时候更好吗?
他的两个阿兄都各有家室,薛绍心中的承受力比过去或许会更好,可心中的痛苦又如何排解?
“阿娘去世的那天,跟我说,父亲在等她。”
李沄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薛绍的一只手扶在花架上,脸上的神色既有感伤,也有释然。
“阿娘心中其实也在惦记着我,只是这几年,她过得有些太累了,想要睡一觉。”
却不想,一睡不醒。
薛绍回过头,看着现在他身旁的少女。她单独出宫的时候,又变成了五郎君。
“你别担心,我没事。近日我在整理阿娘的遗物,发现许多我与阿兄们年幼时玩耍的东西,都被她收起来了。这几年她昏昏沉沉的,大多数时间连人都认不出来,后来忽然醒了,我还以为是她好了。”
如今回想,那几天的时光就像做梦似的。父亲去世时,母亲重病。他纵然心中伤痛,也知道母亲在等着他照顾。如今母亲去世,兄长各有家室,他心中空空落落的。
李沄默然,她安静了片刻,放柔了声音说道:“表兄,你要不要去一趟护国寺?”
薛绍抬眼,狐疑地看向李沄。
李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城阳姑姑一心礼佛,表兄不妨去护国寺或是感业寺为她捐赠一个菩萨金身。也可以去找妙空大师说禅,妙空大师走遍大江南北,听他说一说那些长安之外的事情,也是好的。”
薛绍愣了下,随即便回过神来,他的神情有些莞尔,“太平是怕我心中难过之情无处排解么?”
李沄:“……”
李沄轻叹了一声,“有许多事情,非你我所能左右。逝者已矣,留下的人,总要保重自己。”
或许城阳姑姑清醒的那几天,只是想要跟她所牵挂的人告别。
薛绍闻言,笑了。
“我会保重,你别担心。”
初夏的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李沄望着薛绍那双漂亮的过分的桃花眼,在人的一生中,总是会遇到许多事情,有的事情过不去,只能留给时间,有的事情过得去,却会留下遗憾伤痛。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人在其中,都十分无奈。
既然薛绍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多说什么。
“听说圣人舅父的头疾又犯了,如今可好?”
“这几天好多了,就是阿耶的头疾好转了,我才能出宫来看你。”
城阳长公主去世,令圣人李治十分难过。不理政事的那五天里,他头痛难忍,目力都受到了影响。后来尚药局的大夫和明崇俨轮流为他用药,近日才有好转。
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李沄心里很担心。如今听薛绍问起父亲,本想叫薛绍进宫去看看父亲的。
可按照父亲现在的状态……李沄实在很怕父亲见到了薛绍,便想起了城阳姑姑,然后又悲从中来。
——不如不见。
薛绍带着李沄走过竹林的小路,慢慢地走到幽篁馆。
一阵清风吹来,庭院中的葡萄枝叶随风摆动。
薛绍跟李沄说道:“我本想着等阿娘的病好了之后,便与她到梨花苑小住一阵的。如今她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想去梨花苑住些时日。”
梨花苑是先帝赐给城阳长公主的,薛绍从小就听母亲说起梨花苑,说她喜欢在梨花苑的什么地方散步,在梨花苑的哪个地方赏花……可真正说起来,他却从未陪过母亲在梨花苑住过。
“绍表兄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梨花苑的时候吗?”
“记得,太平第一次去梨花苑的时候,我画了一幅梨花苑的地图给你。”说起年幼时的事情,薛绍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些笑意。
李沄也抿着嘴笑,年幼时的薛绍小郎君,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