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好逑-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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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元帝一遇到问题就爱找王珩,王珩总能给他找到解决之法,他原以为这回也是,然而久久没听见王珩的答话。
宣元帝便叹了口气,也是,王珩没经历过儿女情长,怎么会知道如何去处理少女情伤。
这时,有宫侍进来跟宣元帝说公主出宫了。
上回司马妍出宫是因为生气,那么这回——
“她一定是想不开了。”
宣元帝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重重叹了口气,叫人好生看着她,以防发生意外。
等人走了,宣元帝愈发忧愁:“阿妍肯定是怕我担忧,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伤心的不得了。”越想越夸张,“听闻女子受了情伤容易害上相思病,严重的甚至会自刎,阿妍会不会也……”
说到这里不敢说下去。
还真说不准,这段时间,阿妍算是全身心扑在萧翊身上。
人对人的感情就是,花得功夫越多,接触得时间越长,用情就越深,即使开始没多喜欢,到现在肯定已经情根深种了。
宣元帝心想,早知当初就不该支持阿妍。
“或许罢。”
宣元帝还后悔呢,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就悚然一惊。
“那、那该怎么办?”王珩说的话,宣元帝都深信不疑,哆嗦着问。
“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宣元帝目光一亮:“王常侍快说。”
王珩顿了下,道:“自然是以情克情。”
宣元帝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公主喜欢上别人,就不会喜欢他。”
宣元帝很茫然:“可是这个别人去哪里找?”
王珩看着宣元帝,说:“皇上看我如何?”
“……”
那一瞬,时间仿佛停滞,又仿佛飞速流转。
往事走马观花地在脑中闪过,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白光将宣元帝混沌的大脑劈开。
种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兴奋,不解,惆怅,最后融成一句饱含沧桑的话。
“王常侍莫要与我开玩笑了。”
初初听到这话时,宣元帝是惊讶且兴奋的。
大晋年轻士族子弟中,王珩的相貌与风华最为出众。
宣元帝非常赏慕他。
怎么能不赏慕呢,光站在那里,就觉其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可司马妍的身份说起来尴尬,她是嫡长公主,按身份地位,全大晋没人能越得过她去,似乎可以任挑驸马,却限制良多。
不仅萧翊不能娶她,王谢这样的顶级门阀也不能娶她进门。
不管王珩想不想娶,谢氏,甚至王氏族里都不会答应。
这就是平衡,你不能嫁到我家,别家也不能娶你。
所以司马妍只能在次一等的士族里挑选驸马。
有了这样的认知,即使司马妍和王珩是青梅竹马,宣元帝也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像很多青梅竹马一般,在成年后结为夫妻。
而现在,宣元帝的认知打破了。
这一刻,他最惊异的不是王珩能不能娶,而是王珩竟然想娶。
没有过任何征兆啊,王珩是什么时候生出这个念头的?
宣元帝打量站在他面前的王珩。
王珩也看着他,平静的样子,相当淡定。
宣元帝就怀疑自己的听错了,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这时王珩又问:“皇上可信我?”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宣元帝感觉到他的郑重,虽觉问题很莫名,但也不自觉严肃,想了想,点了下头。
王珩从前是宣元帝的太子舍人,京中权贵子弟里,宣元帝最信任,最看重的就是他。
不提他个人,为着中枢势力平衡,宣元帝也得看重他,因他背后是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牵制的是谢氏,宣元帝不能让谢延独掌中枢。
王珩面上浮起了淡淡笑意,宣元帝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温柔缱绻的笑。
“我心悦她已久。”他道。
说这话的时候,宣元帝都能看到他眼眸里的柔色。
“皇上可否将她许与我?”
他的音色如流水如清风,入耳都是享受。
这番告白与请求,不疾不徐,却又如静水流深,暗里不知涌动着多少的劲流。
宣元帝听到这话,内心是极其震撼的。
他与王珩认识这么些年,从未见过王珩在意什么,今天王珩却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告诉他,他心悦阿妍。
宣元帝想起了很多事情,关于王珩和司马妍的。
好多年前的,都是些零碎日常。
王珩在树荫下看书,司马妍跟宫女踢毽子,荡秋千,玩双陆;
王珩偶尔来兴致作画,司马妍在旁边看,等画完,就卖力夸赞;
王珩带了叔父在外云游时作的與图,司马妍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一边跟他讨论。
这些细节回想起来太美好,或许王珩就是在无数这样的细节中,喜欢上阿妍的罢,宣元帝想。
所以他可能真的心悦她已久。
到了这时,宣元帝的内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或者说,这句话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突然觉得,如果王珩喜欢阿妍,那点困难算什么?
他相信,以王珩的能力,必然能处理好。或许王珩当初出京辅佐他四叔就是为了此刻。
京中哪有比王珩更好的,王珩若是娶了阿妍,他就不用愁了。
宣元帝知道自己不该擅自做决定。
但这几个月里,宣元帝看来看去,就没看见一个满意的,京中符合条件的人不是太风流就是太草包。
宣元帝不想把阿妍交给他们任何一人。
如果是王珩。
如果是他……
宣元帝纠结了。
第29章
司马妍去了飞花楼,叫了乐蓉,乐菱,接着就是美人环绕,软语温言,喝着酒,她心中的郁闷散了大半。
转眼入了夜,她想晚上歇在飞花楼,打发人回宫告诉阿兄。
乐蓉,乐菱已经出去,她一个人喝酒,一壶又一壶,渐渐便头昏眼花。
迷蒙间,好像有人推开门。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道颀长身影。
——王珩。
司马妍心中疑惑,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他没有开口,就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飞花楼建在淮河边上,花船一艘艘驶过,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宾客姬妾的笑语声阵阵传来。
司马妍等了会,他还是不说话,便问:“你怎么来了?”
烛火打在王珩的脸上,如黑翎般的睫羽微敛,眼下被投射出一片阴影。
“你就那么喜欢他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夜里,他的嗓音显得幽幽凉凉。
司马妍眨了眨眼,他知道多少?
她开始想自己为追求萧翊都做了什么,但喝了太多酒,脑子有点转不动,呆呆地看他。
他很有耐心,一直等着她的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个长长的酒嗝。
王珩皱了皱眉。
司马妍稍稍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深觉丢脸地转过头。
王珩只是问:“你喝了多少?”
司马妍的回答跟所有醉酒的人一样:“没多少。”
王珩也无意追究,拿掉她手上的酒壶。“别喝了。”
“为什么?我要喝!”司马妍抓回来,很不高兴地说,还抱着酒壶,生怕他抢走。
王珩没有再动手,沉默了半晌,说:“就算难过,也不要伤害自己,好么?”
司马妍依然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总觉得他的神情好哀伤。
他说什么来着,不要伤害自己。
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司马妍突然明白过来,他以为她因情受伤,借酒消愁?
她是很愁没错,但大半原因不在萧翊身上。
两天前她得知萧翊要娶宗五娘,就一直处于一个很迷茫的状态。
——小时候一直想嫁给将军,嫁不了。
——一直追求的人,娶了别人。
反转太大,司马妍一时接受不过来。
好不容易接受了,司马妍就迷茫了。
她不知道她的未来在哪里。
其实她知道,无非就是找个士族出身的驸马,相夫教子,平平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但司马妍有点恐惧这样的生活,所以突然就生出了做道姑的想法,这样就可以一辈子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但转瞬想到阿兄面临的压力,就放弃了。
今晚来飞花楼喝酒,其实是想最后放肆一场,明天就重新积极面对生活。
可看到王珩的表情,觉得还是算了,她不喜欢别人为她伤心,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没有伤害自己,喝酒是为了开心,不是伤害自己。”司马妍道。
“这样么?”王珩语气平淡,“阿妍还喝么?”
司马妍托腮看了王珩一会,他到底有没有伤心?
“算了,不喝了。”
司马妍盯着王珩,他有开心点么?好像没什么反应。
哎,他这人就是很难看出情绪。
这时,王珩问:“阿妍想出游么?”
“什么?”
“出游。”暗夜里,他的声音轻缓,格外惑人,“去哪里都可以。”
去哪里都可以?
就是说不用呆在建康,不用嫁人?
司马妍望着王珩,片刻后,点了点头。
王珩终于笑了,一抹月光透过窗柩照在他脸上,像给玉瓷渡上了最华美的光彩。
从飞花楼出来,王珩回了家宅。
书房里,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在练字,他是琅琊王氏的族长,见王珩来了,搁下笔,两个人跪坐在案几边上。
“这找你来,是为了萧翊迎娶宗绍五女之事。”他问,“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意思是,既然萧翊和宗绍结盟,怎么解决。
王珩说:“散布萧翊弑杀萧铭萧钦的消息,宣扬其残忍暴虐,安忍无亲。再以问卜,念鬼借喻其有不臣之心,一则令民众惶惶,使之威望大损,二则令坞主们惧于他,最后采用合纵之法,寻机引两方缠斗。”
族长点了点头,他想的也是这般。
宗绍在荆州一手遮天,萧翊与宗绍的联合,必然让豫州的坞主们不安,只要利用好他们在得知消息后,生出的不安与敌意,便能让他们联合起来打萧翊。
到时候肯定两败俱伤,他就坐收渔利,让王简之带江州兵北上,吞并战败的坞堡。
又讨论了些具体对策,便结束话题,族长泡了茶,不一会就有袅袅白雾升起,族长倒了一杯推给王珩。
“君山银针,试试。”
水面上,飘着翎毛般的单片,底色金黄,芽头茁壮,像一根根银针,大小匀整,清香高爽。
王珩拿着,呷了口茶。
他没特别喜欢,抿了一口放下。
族长摇了摇头,他从没见王珩对什么有特别的兴趣。
事情说完,他心情颇好,将棋盘拿出来。“手谈几局罢。”
屋内寂静,只剩下棋子落在棋枰的声音。
信手而下,不在乎输赢,族长边落子,边与王珩闲聊。
“阿珩,为何不呆在你四叔那?”族长问。
王珩的四叔王简之虽有才能,但生性太傲,瞧不起武将,跟武将不睦。
这次亥水之战,若不是有王珩从旁协助,恐怕他都难以调度底下的兵将,也就不会有偌大的功劳,继而当上江州刺史。
王氏拥有江州,族长很开心,但马上就开始担忧,王简之瞧不起武将,又没有前进的目标,不知道会不会变本加厉,跟部将闹得更僵。
虽说朝廷不会因此降他的职位,但总归是给人攻击他的把柄,王氏好不容易得到了江州,不容有失。
因此族长就想让王珩在江州呆上几年,攒够资历就接任江州刺史,不想战争一结束,他就跑回建康。
族长都不知道王珩是怎么想的。
王珩的回答很有名士风范,他淡淡道:“唯心而已。”
通俗点来讲就是,我想去哪里去哪里。
族长严肃道:“此事关乎重大,不能容你随性。”
孙辈里,王珩的气度风采最佳,有名士之风,不止如此,还年少聪颖,有为政之才。
这极为难得,过了近百年,王氏族里大多都是酒肉之徒,再无大晋开国先期能人辈出的境况。
族长欣赏他,也想要纵容他,名士嘛,都是爱自由的,然而江州太重要,族长不能让他离开。
王珩倒也没反驳,从善如流道:“好,我会去江州,但在这之前,伯翁能否准许我游历数月?”
“没问题。”族长说,只要他会去就好。
翌日,司马妍骑在马上,仍没反应过来。
她今早醒来后回宫,发现宫侍把她的东西收拾好,就好像她要出远门一般。
她云里雾里问过宫侍,得知了个她都不知道的消息。
她什么时候说要出游了?
奇怪的是,这事连阿兄都知道,在阿兄的引导下,她才隐约记起,她似乎、好像、应该答应了某人什么。
可她醉了啊,说话能算数么?
当然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王珩,两个人,出游?
这太不合礼数了,她当场就拒绝。
然而,很诡异的,阿兄竟软磨硬泡,非要她答应,还说皇帝一言九鼎,她身为皇帝的妹妹,也应当言而有信,不然皇家的威信何在?
她拗不过他,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一出来,就见王珩笑意盈盈地等着她。
跟串通好似的。
“阿妍想去哪里?”殿宇之下,他骑着匹黑色骏马,白衣束冠,腰间的束带挂着玉佩,在薄薄日光的笼罩下更为润泽,他的容色也如这块玉一般,俊逸无暇。
司马妍思考片刻道:“荆州罢。”她不想呆在建康,更不想嫁人,出去玩多好,醉话她也认了。
王珩点头,扬鞭一甩,马蹄起落:“走罢。”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一对人马纵马奔驰在朱雀大街。
高大槐树下有百姓休憩打盹,大市人流不息,酒招旗在风中飘扬。
行到朱雀桥,船只密集穿梭,途径乌衣巷,听见士族子弟们在纵情高歌。
过朱雀桥,有小儿在长干里嬉戏,男孩女孩都梳着垂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最后,建康城被甩在身后,渐渐消失。
……
一行人慢悠悠走了一个半月,时值仲夏,空气燥热。
地面被晒得龟裂,结成黄色土块,田间土狗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