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好逑-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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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戛然而止,四周静得到可怕。
弘道法师迈开步子,靴子踩在雪上发出阵阵声响,小郎君们这才注意到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正朝着小鸟走去。
一名小郎君小声问:“我们要不要过去?”
另一人道:“……不去了罢。”
大家都认同地点头,他们都怕被骂。
先前说话的小郎君又道:“好多血。”
“是啊,好可怕。”
“谁把它砸下来的?”
“不知道。”
“你知道么?”
“不知道。”
“好像是阿耀。”
“不是我。”
“那是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最终也没争出个结果,接着看见弘道法师的动作,集体噤声了。
只见蹲在雪地上,盯了小鸟好一会都没动静的弘道法师,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似乎想探小鸟的呼吸,但可能是不知道鸟鼻子在哪,踌躇片刻,不太确定地按在小鸟的脖子上。
小郎君们煎熬地等待,看到弘道法师眉头一皱,神情一肃,顿时吓呆了。
一人吞了口唾沫:“它会不会……死了?”
小郎君们的表情都有些茫然。
死了?
他们觉得好玩,它却因此而死,生命这么脆弱的么?
另一小郎君突然道:“它在看我们。”
几个小郎君一惊,然后眯起眼,果然看到小鸟死不瞑目地睁着眼睛,似乎是在用眼神控诉他们。
它有思想。
像人一样有思想。
意识到这点,小郎君们都觉得毛骨悚然。
有个小郎君“啊”地叫了一声,跑了,其他人也跟着跑。
于是,案发现场只剩下王珩和弘道法师。
其实这鸟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所以弘道法师没顾得上呵斥他们,任他们跑远了。
盯着小鸟,弘道法师陷入纠结。
他该捧着小鸟去找医工,还是让小鸟躺在原地,他找医工过来?
真叫人为难。
他既怕自己动作太粗鲁让小鸟一命呜呼,又怕走了以后,有仆役路过,直接把小鸟当尸体清理了。
他抓了抓脑袋,无法抉择,这时候他听见翻书的声音,想起来,王珩还在。
弘道法师冲依旧低头看书的王珩喊:“你过来看着它,别让它死了。”
从头到尾仿佛一座玉雕的王珩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头,看了看弘道法师,又看了看雪地上了小鸟,问:“叔父要救它?”
弘道法师心道,这不是废话么?
“那是当然。”
王珩只是看着那鸟,没动。
弘道法师:“怎么,你想见死不救?”
本来只是顺口一说,但观察王珩的表情,觉得他可能真是这么想的。
他脸上没有一丝害怕与怜悯。
一个才六七岁的小童怎么会如此冷漠,弘道法师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王珩又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弘道法师震惊至今的话。
王珩说:“万物生死自有因缘,何必横加干预?”
自有因缘……
横加干预……
那一刹那,弘道法师整个人犹如醍醐灌顶,继而进入了一种空灵的境界。
时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回到了他遁入佛门的那一刻。
回到了最初的一个问题。
——他,为何会出家?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身在琅琊王氏,经历了“王与马共天下”的辉煌,也经历了王敦叛乱后的盛极而衰,他渐渐感悟到,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世间万物都是如此,就比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事物总在不断变化,但都遵循一个规律,便是出生,发展,巅峰,衰落,灭亡再到出生。
也就是说,万物都会进入轮回,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既然万物终会走向终结,进入下一个起点,他又何必汲汲营营,徒劳地抓住必然会逝去的东西,天大地大,为何要将自己困于一角?
他顿悟了,就出家了。
现在,弘道法师终于明白了王珩的一举一动。
第一面,王珩不拭落雪,是因为他忘却自我,融身自然。
第二面,王珩冷眼旁观,是因为他窥破万物规律,才会淡看生死。
这些都是有慧根的表现。
弘道法师觉得,是他着相了,是他思想境界不够。
弘道法师道:“你过来看着它。”
——虽然觉得王珩说得很对,但真要他视而不见,他还做不到。
王珩依然没有动,他说:“听闻有种疫病是从鸟禽传至人身上。”
“……”弘道法师静止了好一会,然后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这鸟来历不明又身患重伤,指不定身上有什么奇怪的病症,贸然救助,极有可能害得人感染疫病。
他知道疫病蔓延速度极快,一旦有人感染上,后果极严重,若是真因他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让全府,甚至全建康城的人陷入疫病的恐慌和灾难当中,就太造孽了。
思及此,弘道法师长叹一声,幸而、幸而王珩提醒了他。
到了此时,弘道法师终于明白族长为何会对王珩青眼有加,他所言玄之又玄,却还能言之有物,想必若是参加清谈会,必然表现不俗,假以时日,必能名扬天下,等声望高了再步入仕途,官职品级不会低,可以想见前途不可限量。
最终,弘道法师还是叫了医工,等医工给小鸟处理过伤口,就唤仆役把候鸟送至后山,吩咐他们定期送去食水,严令不得与之接触。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它的造化了。
做完这些,弘道法师去了族长的院子,他觉得比起做官,王珩更适合做僧人或者道士,他想带王珩去云游。
结果显而易见,他话音刚落,就被族长骂出院子。
倏忽十余年过去,弘道法师仍然深深地记着当年的情景,记着漫天的白色,记得树下的小郎君,记得他陡然冒出的惊人之语,记得自己的顿悟,记得……自己被族长破口大骂。
现在,就是这样一个让弘道法师觉得能成为得道高僧的人,竟沾染了尘缘。
世事真是变化无常,这名叫阿妍的女郎究竟有什么能耐?
弘道法师看向司马妍,盯了半晌,收回视线,他暂时没发现有特别之处。
不对。
他都发现了王珩的异常,这女郎竟然毫无所觉,这就特别了,难道她对王珩一点心思都没有?
弘道法师接了先前的话头,问:“你现在可有喜欢的人?”
司马妍:“没有。”
弘道法师:“……”
弘道法师不敢问了,她那么耿直,他怕了。
王珩的心情被这两人整得无比恶劣,他抬头看着弘道法师,问了一句:“叔父可还有桂花酒?”
弘道法师:“……”
酒自然是没有的,全被宗明姝砸了,当时回来听闻这个噩耗,弘道法师伤心得晚膳都没吃下去,这几天也一直过得不舒爽,想喝酒的时候拿了个空的时候最煎熬。
现在被王珩一提醒,就很想喝,就很煎熬。
“没有。”弘道法师痛心道,他发誓,他再也不嘴欠了。
芒种一听这话,顿时羞愧不已。
他怎么可以那么不自觉,正事不干,还跟人闲聊?
他立刻跟弘道法师请罪,匆匆跑出去酿酒。
竹林清静了。
宗明姝没出去多长时间,约莫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司马妍起身走过去,问:“怎么样?”
宗明姝笑道:“我见到他了。”
顺利就好,不过——
司马妍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宗明姝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就回来了。”
她见林傅之前憋了好多话,真正见到,却一句都说不出口,过了好久,林傅才询问她的近况,她说自己被父亲关在府里出不来。
他没说话,两个人相顾无言。
“你呢?”宗明姝问。
林傅沉默了一会,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没什么变化。”他说,过了会,又说,“你以后要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一霎,宗明姝难过到了极点,眼泪差点涌出来,但不想最后一面还给林傅留下不好的印象,就憋回去,笑道:“你也是。”
林傅也笑了笑,宗明姝道:“那我走了。”
跟司马妍讲述完,宗明姝沉默片刻,又振作起来,笑道:“他能来见我,我就很满足了。”
司马妍歪了歪头,好奇问:“为什么会不见你?”
宗明姝低下头:“父亲毁约在先,他应该讨厌我,不想见我。”
接下来,宗明姝跟司马妍说了她跟林傅的纠葛。
宗明姝第一次见林傅是在宗府。
那天,宗夫人为庆贺宗绍升任荆州刺史,在府中举办了一场赏花宴。荆州城里的大族夫人们都带着儿女来了。
宴会中出现了点意外,林傅之母张氏给宗夫人解了围。宴散后,宗夫人留下张氏表示感谢,两人寒暄了几句,宗夫人看到张氏身后的小郎君,问:“他是令子?”
张氏把林傅拉到跟前,笑道:“正是。”
林傅就这样突然闯进宗明姝的视线,小小少年俊逸的脸庞,以及通身贵气,让宗明姝对他一见钟情。
后来,宗夫人常邀张氏来宗府,张氏多数时候会应邀前往,林傅偶尔也会来。
宗明姝喜欢林傅,自然总找机会在林傅面前晃悠,对林傅十分殷切。
林傅却一直对宗明姝客气而疏离。
第36章
宗明姝常常为此苦恼,宗夫人看在眼里,询问过宗绍的意思,就跟张氏提出结亲的意思,张氏说此事要问过族长,过了几天,张氏愧疚地对宗夫人说族长认为林傅年龄尚小,暂不考虑婚事。
谁都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义,联姻就代表接纳,大族们会因为宗绍的权势缓和跟他的关系,但不可能接纳他。
因为他们瞧不起宗绍的出身,也不想屈服于宗绍,所以要么对抗,要么井水不犯河水。
但宗绍几年来跟北狄打了好几场胜仗,威望愈盛,对荆州的控制也愈强,大族们不得不重新思索跟宗绍的关系。
林族长首先跟宗绍商议联姻,宗绍答应,但林傅还没上门提亲,亥水之战就爆发了,林族长决定观望,之后亥水之战大胜,林族长就让林傅上门提亲,两家定亲。
但没多久,宗绍直接宣布宗明姝跟萧翊定亲,先前的婚约作废,林傅顿时处于极尴尬的境地。
宗明姝知道那段时间,林傅肯定走到哪就被人嘲笑到哪。
宗明姝茫然道:“阿妍,你说他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司马妍:“不会的,他讨厌你就不会见你。”
宗明姝:“可是我去见他的时候,他好像不想跟我说话。”
司马妍想了想,说:“我见过林傅。”
宗明姝瞪大眼:“什么时候?”
“刚进荆州城的时候,在一家酒肆里。”司马妍道,“我听到他的两个堂弟一直在劝他。”
“……劝他什么?”
“劝他别喝酒了,为了你不值得。”
宗明姝:“……”
司马妍:“他为了你去那买醉。”
宗明姝:“……”
宗明姝被这条消息砸蒙了,半天才回过神,问:“你确定他是林傅?”
司马妍给她描述了林傅和他两个堂弟的穿着和样貌,又道:“提起你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喊了个宗。”加重语气道,“所以肯定是林傅。”
宗明姝看着司马妍,久久不语。
她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中。
林傅竟然去买醉?
是不是意味着,林傅喜欢她?
这太颠覆宗明姝的认知了,她难以相信。亥水之战爆发后,林傅才开始对她态度软化,也就是说,林傅知道自己几乎肯定会娶她,才对她好,并不是喜欢她。
为什么会喜欢她呢,宗明姝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罢。
林傅士族出身,怎么会瞧得上她这个武将之女?
可是林傅竟然因为她去买醉。
宗明姝还是忍不住怀疑:“林傅有提过我么,是不是语气很不好?”
因为父亲一直以来都看不惯士族,且不满亥水之战时林族长的摇摆,所以父亲都不跟林氏商议,就直接宣布婚约作废。
明眼人都能看出父亲对林氏不满,宗明姝知道父亲报复心重,以后估摸着对林氏不会有好脸色,甚至会打压他们。
到那时,林氏的人定然把罪推到林傅身上,林傅会成为众矢之的。
想必林傅清楚自己的未来,他不止会讨厌她,甚至会恨她罢。
而现在,林傅也肯定遭受很多非议——娶她就已经够让人笑话了,何况上门提了亲,即将迎娶她,却又被告知婚约作废。
宗明姝觉得是她害了林傅,若不是她喜欢林傅,就没有后面的一切。
然而她把林傅害得那么惨,林傅却没有怨恨她,甚至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似乎对她还有感情——回来的时候宗明姝抱有这样的侥幸心理。
但现在宗明姝不这么想了,她觉得林傅应该就是教养好,所以不会当着她的面展示对她的厌恶。
司马妍看她变来变去的脸色,忍不住逗她:“是。”
宗明姝:“……”
宗明姝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表情伤感至极。
司马妍又道:“他的两个堂弟说你不好的时候,林傅很生气地叫他们不要说了。”
宗明姝:“……”
司马妍强调:“他喜欢你。”
宗明姝:“不可能罢。”
司马妍:“你觉得我在骗你?”
宗明姝:“我不是这个意思。”
司马妍:“为什么不相信?”
宗明姝:“我……哎。”
司马妍:“他应该是个内敛的人,就算喜欢你,也不会说的,你不能把他的内敛当不喜欢甚至讨厌。”
宗明姝:“……哦。”
司马妍:“他真的喜欢你。”
宗明姝:“……哦。”好吧,她勉强信了,紧接着,她比以前更不能接受自己即将嫁给萧翊的事实,并且开始痛恨宗绍。
刚开始知道宗绍毁婚后,宗明姝就去找宗绍询问缘由。
宗绍道:“你安心待嫁就行了,嫁给萧翊肯定要比嫁林傅好。”
宗明姝冷哼一声:“哪里好,一个武夫而已,我就要嫁给林傅。”
听见“武夫”二字,宗绍的火气就上来了,但是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