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春光-第2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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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真要硬磕起来,周家未必毫发无伤,或许还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损失更大。
周普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客气有礼地道:“有劳老嬷嬷。”
“公子客气。”胡嬷嬷把周普领到周袅袅主仆的住处,说道:“就是这里了,老奴就在门外候着,需要吃食热水只管吩咐,出发的时辰定了也请告知一声。”
周普点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周袅袅已经收到消息,梳洗穿戴整齐,微蹙着眉坐在椅子上等他。
她的伤口虽然愈合极好,但碰着还是会疼,所以也不敢靠在椅背上,只能坐得直直的,见着周普也不起身,只道:“大哥来了。”
“来了。”周普使个眼色,他带去的得力下人立时将四处门窗看得紧紧的,不叫无关的人靠近,以便他兄妹二人说话。
☆、第556章 清单
“你为何要这样做?”周普瞪着周袅袅,眼神凶狠得似要吃人。
虽然周袅袅是周相唯一的亲生骨肉,终究是个女子。
而他已成气候,将来周相百年之后,周袅袅势必要依靠他的。
何况周袅袅锦绣前程尽毁,更加不足为惧。
是以,他并不害怕得罪周袅袅。
周袅袅自己也明白这些,神色越发淡漠,语气冷淡:“我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你……”周普气得咬牙切齿,将手高高举起。
“想打我?”周袅袅笑了,将脸迎上去:“打啊,替我爹娘教训我呀!替我夫家教训我呀!长兄如父嘛!虽然兄长是表兄,但也姓周,不是么?”
她再怎么不争气,她娘也是最宠她的,不然她也不能如此任性妄为。
她爹惧内,且正当壮年,还能护她最少十年,周普的翅膀再怎么硬,也不敢太过分。
果然,周普审时度势,果断地放下了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妹妹这又是何必?为兄不过是担心你,牵挂你,怒其不争,想让你清醒罢了。你倒好,把我当成仇人一样对待。”
“哼~”周袅袅冷笑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水,说道:“不做也做了,我回去后自会向父亲解释此事。有劳兄长放下公务,这么远连夜赶来接我归家。梁家那边如何?”
周普也放下那点不屑与怒意,说道:“邵璟将这件事压得死死的,梁家还不知道,但也好几次着人到家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是梁三不好了。”
“不好了?”周袅袅神色复杂:“怎么个不好法?”
周普道:“那我哪儿知道?本该去探望他的,但你始终没有消息,我去了若被追问,岂不尴尬。东西收拾好了么?我们即刻出发。”
周袅袅是早就收拾妥当、吃饱喝足等着的,自然没意见:“走罢。”
周普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立刻让跟随周袅袅的下人出来见他。
周袅袅的陪嫁见了他,自然欢喜不尽,将心稳稳落下。
梁家下人则是没给好脸色看,尤其那位管事,直言不讳:“周大舅爷来得正好,三奶奶行事不妥,还请府上好生教导呢。”
周普暗起杀意,面上不露分毫,谦和诚恳羞愧极了:“你说得极是。”
梁家下人见他态度端正,也就没那么生气了,张罗着准备出发。
将要出门之时,却见田幼薇带着人赶了来。
各色礼盒整整齐齐码放在周袅袅和周普面前,喜眉手持明细单子,一条条念给周袅袅听:“……一共三十份礼品,合计九百一十二两银子,请梁三奶奶着人核对无误再结账呢。”
周袅袅懒得看,直接叫翠梅把账结了。
周普命人将礼盒收好,下令:“出发!”
“慢着。”田幼薇笑吟吟拦住去路。
“还有什么事?”周普不耐烦了。
“请三奶奶核对人头。”田幼薇将一张名册递给周袅袅:“您这次一共带了十八个人住进我家,名册在此,请您核对无误,画个押签个字,咱们就两清了。”
周袅袅抬眸看向田幼薇:“这么细致?”
周普想的,也正是她所想的,只要出了明州城,梁家那些不服管教、与她作对的下人就该死了。
届时,不管是海匪干的也好,或是栽赃给邵璟也好,只看周家心情如何。
但田幼薇这么一来,却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与邵璟无关了。
田幼薇与周袅袅双目相对,笑得灿烂:“那是自然。之前您托我替您照看这些人,现下物归原主,正该有个清单交接,这才合乎规矩。您说是不是这样?”
周袅袅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自是不敢与田幼薇为了这个起争执,否则让梁家的下人看出端倪,这事儿更难处理。
于是她闷不做声地签了字画了押,再将名册丢回去:“走!”
“慢走,有空来玩。”田幼薇笑容姿态得体地送走了周家兄妹,命令下人:“把这里尽数打扫干净。”
回到房里,一团小肉球儿跌跌撞撞地朝她扑过来,她赶紧扶住,曦哥得意的“咯咯”笑——他刚才踉跄着走了两步。
虽然几乎算不得“走路”,不过是惯性使然,胡嬷嬷等人却都以为不得了,交口称赞。
邵璟坐在一旁看着,同样满脸自豪。
“总算送走了。”田幼薇和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始终不肯安分的小子艰难斗争,不让他抓到她的耳坠和发簪,累得气喘吁吁。
邵璟看不下去,朝曦哥伸手,严肃地道:“过来我抱!”
曦哥看了自家老爹一眼,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份不高兴,果断一扭身子,将两只小胖手紧紧搂住田幼薇的脖子,再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用肉嘟嘟的小脸讨好地摩擦她的脸。
田幼薇被搞得没脾气,息事宁人:“算了,你伤还没好,抱他做什么?”
“我看迟早要被你惯坏。”邵璟说着,却是忍不住爱怜地摸摸曦哥的小胖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不是还有你吗?严父慈母,等他稍大些懂事了,你再狠狠教训他。”田幼薇在邵璟身边坐下来,说道:“你觉着,梁家那一批人能活下来几个?”
邵璟有些发怔:“说不好。看各人的命罢。”
那张移交人员清单,只能让周家兄妹在一定范围内有所顾忌,但若是他们非得下死手,就只能靠那些人自身的机智和运气了。
然而二人也是做不了太多,保全自身已属不易。
三天后,消息传来。
周家兄妹在回京途中遇到水匪,随从奋勇杀敌保卫主人,或是被杀,或是溺水,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田幼薇的心情好不起来,愤怒而无可奈何,既是对周家,也是对自己。
为了不让这种情绪影响到邵璟,她找了一团瓷泥,坐在明州的冬日下咬牙切齿地揉,再雕琢成一个泥像。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吃饭?”邵璟慢吞吞地过来看她,见着那个被反绑双臂、持跪姿的泥人,“嗤”的一声笑了:“这不是咱们周相吗?”
☆、第557章 中秋
田幼薇讪讪的,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但真是难以忍受那种愤怒和难受,必须找到一条口子倾泻出来。
“莫急,莫急……总会有结果的。”邵璟轻抚着她的发顶,像哄孩子似地哄她。
田幼薇靠在他肩上,不说话,就那么紧紧地依偎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力量。
“当然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种事也是会有的,不过咱们尽力做自己能做的就好了。”
眼看天色暗沉下来,邵璟牵着田幼薇的手,领她去吃饭:“乖乖的,听话,咱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呢。”
走进温暖明亮的房间,饭菜香味和喜眉等人的笑容迎面而来,曦哥更是大叫着朝田幼薇伸手:“娘~娘~抱~抱~”
邵璟对着曦哥的小胖手轻轻打了一下,很不友好地道:“抱什么抱?一天到晚就只缠着你娘!你娘累了,知道不?让她吃饭!你倒是吃饱了!”
曦哥立刻瘪嘴要哭,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田幼薇,委屈可怜得不得了。
田幼薇见不得,伸手将他接到怀中搂住,轻拍背脊柔声哄了几句,曦哥就不哭了,靠在她怀里,将手塞在嘴里含着,得意地瞅着邵璟,耀武扬威。
邵璟作势对着他举起巴掌,他立刻躲到田幼薇怀里,却不哭,而是“咯咯”的笑。
胡嬷嬷得意极了:“这孩子真聪明,这么小的人儿,就能分清楚什么是逗他玩呢。”
邵璟正色道:“嬷嬷可别当着孩子的面夸他聪明,以免将来爱耍小聪明,不知脚踏实地,努力上进。”
胡嬷嬷有些不以为然,却不敢反驳,讪讪地应了是。
曦哥饮食极好,未满周岁,已能跟着大人吃米吃肉,他乖乖坐在乳娘怀中,乖乖等喂饭,看到田幼薇和邵璟吃什么,便也跟着要吃什么,稍微慢一点,急得口水直流。
胡嬷嬷赶紧把他抱走:“才喂饱呢,再跟着吃得积食了。”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是新年。
这一年,与上一年又不同,邵璟主持市舶司的各种招待宴席,与明州各方面的势力相处协调。
田幼薇穿行在各府家眷之中,忙而不乱,游刃有余。
年后,朝廷增派的水师悄然而至,一场肃清海匪的恶战在元宵节当夜打响。
邵璟协同水师将领一同督战,恶战三天三夜之后,将横行海上数十年的海匪歼灭泰半,余下的俱都远远地避开明州港,再不敢在此兴风作浪。
之后,邵璟千方百计抓住契机,与史知州通力合作,加强明州港的海防力量。
与此同时,田幼薇按照和邵璟之前商量的,亲自出面组建了一个明州瓷器行会,针对出海的瓷器做研究及制定标准。
什么款式的瓷器更受欢迎,什么样的瓷器该卖什么样的价,不许欺瞒哄骗,更不许粗劣货品出港,违者将会受到惩罚。
轰轰烈烈干了大半年,初见成效,明州港的贸易额度明显上升,邵璟也出了名——番商知他仗义守规矩,称为邵公;海匪恨他心狠手辣,叫他邵阎王。
田幼薇则再次操起了老本行——绘图设计制作瓷器。
只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些瓷器不用放在自家的窑场里烧制,而是送交余姚一家小窑场烧制,做出成品之后付给对方烧制费用。
草微山人再次出山,声名更胜从前。
胡嬷嬷对此颇有微词,觉着女人就该老实在家相夫教子,不该出去抛头露面。
田幼薇耐心地和她解释:“相夫教子,我这不就是在帮着阿璟做事吗?言传身教,我时常将曦哥带在身边,他看到我们勤奋公义,自会跟着学。
若是在京中,有家人帮着阿璟,我自然乐得享福,但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么?之前被刺杀那件事多危险啊,我不帮他谁帮他?”
胡嬷嬷说不过她,就打算悄悄给穆老夫人写信告状。
田幼薇就笑着敲打胡嬷嬷:“祖母年纪大了,经不得这些事,当初阿璟被刺,这事儿也是瞒着她老人家的,就怕她承受不住。我的想法是,报喜不报忧,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不要去打扰家里了。
不然他们若是问起此事始末,我少不得要辩解一二,拔出萝卜带出泥,定会扯出阿璟被刺一事……唉,我真是担心啊,嬷嬷,您说是不是这么回事?真要是不行,只能让嬷嬷回去照顾祖母了。”
胡嬷嬷憋得说不出话来,她的七寸被田幼薇给捏住了——她自己没有子孙,年纪越大越喜欢孩子,断然舍不得一手带大的曦哥。
田幼薇明目张胆地威胁了胡嬷嬷一通,又软下声气连哄带骗,胡嬷嬷终于答应不往京中乱传这里的事,皆大欢喜。
八月中秋节午间,田幼薇按着事先和邵璟商量好的,带了月饼、“一点红”羊皮小水灯两样物品,前去港口发放给往来客商及市舶司当值差人。
意为大家一起欢度佳节,不叫客商旅途孤寂,市舶司当值差人节日辛劳。
曦哥已经能自己走路,闹腾着非要跟了去。
田幼薇想着让孩子见识一下也好,就带了他一同去。
车至明州港口,好些客商特意过来和她问安祝福,又有人指给她看:“邵提举在左数第三艘海船上点检呢。”
田幼薇便领着曦哥朝着海船而去,果然见着邵璟严肃地站在船头看手下的差人办事。
不等她出声,曦哥已然奶声奶气地大喊起来:“阿爹~阿爹~我在这里~”
海风大,距离远,邵璟自然听不见,曦哥急得眼圈都红了,打着哭腔使劲地叫。
田幼薇只能耐心哄他,他却总也不肯听,崩溃大哭,指着船大声喊叫:“阿爹,阿爹……”
田幼薇哭笑不得,要抱他起来,她又怀了两个月的身孕,正是坐胎的时候,不敢轻易使劲。
正当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条男声:“阿薇,这是令郎?”
声音温厚淡雅,十分熟悉。
田幼薇心口一跳,惊喜回头:“是你?”
☆、第558章 不气
“贫僧法号慧悟。”许久不见的谢良僧衣芒鞋,背着斗笠与包袱,手持禅杖,笑得祥和。
田幼薇早听说他出了家,在这一刻见着真人,见着他的装扮,仍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你又是何必?”
“贫僧与佛有缘。”谢良双手合十行礼,笑嘻嘻去摸曦哥的头:“小施主有慧根,是福寿绵长之相。”
曦哥打了个嗝,抬起泪眼好奇地盯着他看,倒是忘记了哭闹。
田幼薇教曦哥:“叫表舅。”
“贫僧法号慧悟。”谢良宣了一声佛号,很是认真地道:“世间已无谢良,是以再无表舅。”
田幼薇皱起眉头:“那么,请问师父,您何必过来与我等俗世红尘中人打招呼呢?”
谢良一时被她问住,苦笑着道:“名号如同皮囊,随意吧。”
“表舅!”曦哥脆生生喊了一声,指着他手里的禅杖道:“我能不能摸摸这个?”
谢良被逗笑了,爱怜地将禅杖递到曦哥面前:“当然可以。”
趁着曦哥被转移注意力,田幼薇问谢良:“你这是要去哪里?我看你这样子是要出远门?”
谢良笑道:“正是,师父要带我去高丽弘扬佛法。”
田幼薇完全没料到竟然是这样:“你要去高丽?那还会来吗?”
谢良笑而不语。
田幼薇突然间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