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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部分

画春光-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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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大老爷也迎上来,熟稔地拉着丁巡检道:“丁兄,都是熟人,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
  丁巡检用力将谢大老爷的手挥开,黑着脸骂道:“误什么会!监窑官亲自检举此处有人偷盗走私贡瓷,还能有假不成?”
  田父高声道:“是吴锦吴大人说的吗?”
  丁巡检傲然道:“是他又如何?”
  “叫他出来与我对质!否则我不服!”田父大喊一声,许多窑工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手里拿着锄头、朴刀、长矛等物,嘴里高声喊着:“不服!不服!”
  丁巡检大吃一惊,指定田父:“你们是要造反吗?”
  田父傲然道:“不是造反,是自证!想我田某,昔年也曾散尽家财,为国流血,长子更是为国捐躯,何曾惧过!
  天家感我忠诚,特赐将仕郎一职,又给了贡瓷资格,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想为国尽忠。
  走私之事,事关我田氏一族忠烈之名,岂是你等想污蔑就能污蔑的?今日若无人证,田某不服!”
  这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很多人都想起了当年那段艰难的岁月,想起了田父昔年所做的那些事,于是更加大声地鼓噪起来。
  谢大老爷叹息一声,和丁巡检说道:“丁兄,您看,我们平时没有少敬着您,都是乡邻,这样说翻脸就翻脸始终不好的,留些余地呗?”
  丁巡检看着群情激奋的众窑工,再看看田父那张正义凛然的脸,最终举手命令手下后退:“去把吴监窑官请来。”
  吴锦很快到来,冷笑着道:“是我说的这没错。田德清,我来问你,你平时做贡瓷,把桩师傅是谁?”
  田父淡淡地道:“是我家历代雇的张师傅。”
  吴锦又道:“我再问你,平时做贡瓷,谁调的釉水。”
  “白师傅。”
  “用的是越瓷的配方,还是汝瓷的配方?”
  “汝瓷。”
  “那不就结了!”吴锦大声道:“贡瓷的配方,贡瓷的把桩师傅,那不是贡瓷是什么!你们就是偷盗贡瓷走私!丁巡检,还不快把他们抓起来!”
  丁巡检看着人多势众的窑工,觉得这事儿有些棘手,毕竟他只是来缉私的,不是来送命的。
  吴锦冷笑:“你要渎职么?信不信我告你一个官商勾结,监守自盗?”
  丁巡检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阴冷地瞅了吴锦一眼,转头看着田父道:“田仕郎,你也看见了,这事儿不由我,不由你,你不能自证这些瓷不是贡瓷,那就只有跟我走一趟。”
  田幼薇道:“那这些瓷呢?”
  “缉私收来的货,你说要怎么办?当然是收归国有!”丁巡检缓缓拔出刀,看向众窑工:“谁不要命,想全家俱成反贼,满门抄斩,那就上来!”
  众窑工沉默下来。
  他们当年对着靺鞨人,那是你死我活,不能不拼命。
  现如今对着朝廷,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又不是活不下去了,谁能为了这么一点点事就把命送出去?
  吴锦“哈哈”大笑:“看你们这群怂样!这瓷器卖出去了你们能分钱吗?还不是他田家尽收囊中!他们收钱,却要你们卖命,你们是不是傻?都退回去!本官既往不咎!”
  众窑工低下头不敢看田父,虽未退步,但心意已颓。
  田父叹息一声,举手作揖:“是田某给各位添麻烦了,诸位尽都有老有小,还请各自散去吧。”
  忽见田四叔跑出来,大声道:“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俗话说得好,食人三餐还人一宿。你们多年受我兄长恩惠,就算不做别的,护着他别叫他受屈辱,总是可以的吧?”
 

  ☆、第128章 天下第一好

  田幼薇震惊地看向田四叔。
  虽说田四叔待他们向来不错,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说出这么一段话。
  田父也有些意外:“小四,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田四叔梗着脖子大声道:“怎么没关系?你是我的兄长!当年若不是你守着家业,我回来必然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我回来依靠你,你二话不说,供我一家老小吃住!
  看到兄长有难事,我却缩着脖子不敢站出来,那算什么人?我总要叫你知道,就算外人靠不住,自家还有兄弟可以依靠!”
  田父眼眶微酸,使劲拍拍田四叔的肩膀,欣慰一笑。
  田幼薇听到这一段话,不由热血沸腾,她走上前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朗声说道:“没错,吴监窑官说得对,这些瓷器是我家的。
  有些人肯定会想,这瓷器卖了多少钱都和他们没关系,反正烧制贡瓷,朝廷会付那一部分工钱。换个窑场主也没关系,反正新的窑场主还是会雇佣他们!”
  “但是!他们就没有想过,这瓷器出去之后,扬的是我越州余姚的名!只有越州瓷好,大家才有饭吃!否则,再过些年,有谁知道越瓷?!”
  “全天下都将只知道剑川瓷,景德镇瓷,北瓷!谁又知道你们是谁?谁在乎你们是谁!自我越瓷有始以来,历经几百年风雨,想当年,贡瓷只此一家,雄霸天下!上至天家,下至黎民百姓,近至眼前,远至海外,都以拥有越瓷为荣!
  那时候,越州满地俱是窑场。现在呢?还有几家越窑?废弃的窑场远比还在生产的窑场要多很多!明州港每年被番商买得最多不是越窑而是剑川青瓷,景德镇瓷!
  若不自救,若不珍惜,总有一天,天下将无越瓷立足之地!那时我们的后辈又靠什么谋生?种稻子?种麦子?做生意?远离家乡去给其他窑场做工?
  留在家乡,窑场不干活的时候可以种地可以做别的,远离家乡,窑场没活干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
  田幼薇说着,泪水朦胧,有人拉她左边的袖子,递过一方帕子,小声道:“阿薇,擦擦。”
  是谢良。他崇拜地看着她,眼里的亮光堪比天上的月色。
  田幼薇正想拒绝,又有人使劲拉她右边的袖子。
  邵璟仰头看着她,微抿着唇,很坚定地将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大有她若不用他的手帕,他就誓不收手的意思在里头。
  “多谢二位。我自己有。”田幼薇泪意顿收,因窑工们的沉默而生出的失望平白淡了许多。
  “阿薇,你……你说得真好,天下第一好。”谢良羞涩地结巴着,钦佩万分:“如果这样还不能打动他们,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谢良还是那个谢良,一直都很关照她,即便此刻,也是如此。
  田幼薇心里生出一股暖意,她由衷地道:“谢谢表哥安慰我。”
  邵璟看一眼谢良,再看一眼田幼薇,若有所思。
  忽见一个窑工缓缓抬起头来,小声道:“不许抓人。”
  又一个窑工跟着抬起头来,说道:“不能冤枉人。”
  “我们都可以作证,这不是贡瓷。”
  “没有人偷窃,也没有人走私。”
  “田家是忠烈良善之人,不该被这样欺负。”
  “对!我们可以作证!”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来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态度越来越坚定。
  吴锦气得笑了,高声叫道:“好呀!这是都想造反是吧!你们这群穷窑作,上赶着找死是吧?行!本官成全你们!还有你!”
  他指向田幼薇:“小小女子,不守妇道,不晓得在家学习针黹女红,平白掺和男人的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鼓动窑工造反,好大胆子!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邵璟大怒:“你……”
  “吴监窑官好大的官威!不知是你大,还是天子大?”田幼薇一把捂住邵璟的嘴,将他推到身后。
  就连书也不能光明正大读的人,非要出什么风头,引什么注意嘛!交给她就好了!
  吴锦喝道:“大胆!天子也是你一个乡村女子能挂在嘴上的?”
  “我只问你,是天子大,还是你大!”田幼薇再推开试图阻止她的田秉和田父,上前一步,仰头注视着吴锦:“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吴锦用力一甩袖子:“当然是陛下大!”
  “我还以为是你更大呢。”
  田幼薇冷笑:“我们是为天家烧制贡瓷,不是为你。天子派你来此,是为了让贡瓷烧制得更好,而不是让你毁掉贡瓷,更不是让你为虎作伥,欺压窑户!穷窑作?没有窑作,哪来你这个监窑官!”
  穷窑作,是对窑工的蔑称,以往杨监窑官绝不会这样称呼窑工。
  窑工们再次鼓噪起来:“就是!我们是穷窑作不假,但也是为陛下烧制贡瓷的窑作,不是你这个狗官可以任意辱骂作践的!陛下若是知道你干这些坏事,一定不会轻饶你!”
  “反了,反了!丁巡检,快把这些坏东西统统抓起来!”吴锦气急败坏,大声吆喝着让丁巡检上前抓人。
  丁巡检却是抱着手臂看热闹:“哎呀,吴大人啊,不是我不想抓啊,但这……好像里头有误会啊,若是因为这个耽搁烧制贡瓷,陛下怪罪起来怎么办?”
  “你!”吴锦没料到丁巡检瞬间又倒向田家那边,气得不行,目光一扫,顿时明白过来——
  刚才还在田幼薇身后的邵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丁巡检身后,而丁巡检也没有把人赶走的意思。
  明显就是这小鬼头在搞事嘛!
  吴锦气急败坏,冲过去伸手要抓邵璟的头发:“你个克父克母克亲克友的扫把星!好好活着有吃有喝不好吗?你捣什么乱!信不信我弄死你!”
  邵璟神色大变,头一偏,躲开吴锦的爪子,同时将腿往前一伸一绊,吴锦收势不及,立时摔了个狗啃屎。
  “哈哈哈~”丁巡检大笑起来,装模作样要拉吴锦起来:“吴大人啊,和气生财,看你气得都站不稳了。”
 

  ☆、第129章 手令

  吴锦又羞又恨,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抢过丁巡检手中的刀,用力朝邵璟劈去。
  邵璟本就站在吴锦身边,这一刀劈下,看似无处可避。
  众人惊呼一声,却见邵璟灵动如同兔子,“唰”地一下跳到吴锦身后,提脚对着吴锦的膝弯用力一踹。
  吴锦措手不及,往前一扑,跪倒在地,刀也摔脱出手,砸到地上。
  “噗……”有人实在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
  吴锦慢慢起身,抬头怒视邵璟,眼里的恨意滴得出血。
  田幼薇看得分明,暗道不好,以吴锦的性情脾气,邵璟这番作为怕是把他得罪狠了,即便此刻放过,过后也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很好……”吴锦冷笑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到丁巡检身上,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丁巡检上前拦住吴锦,笑道:“吴大人别走啊,我来做个中人,叫他们给你赔礼道歉,再把其中误会解开如何?”
  吴锦用力推他:“用不着!”
  丁巡检见他不给面子,便冷着脸让开。
  正当此时,忽听一阵轻笑:“哟,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但见一艘船破开水光雾气,稳稳停靠在码头边上。
  吴七爷牵着吴悠,施施然从船上走下来,笑吟吟地和吴锦拱了拱手:“锦弟,许久不见。”
  吴锦诧异道:“七哥?你怎会来此?”
  吴七爷笑道:“是这样的,高丽使节偶然在明州港遇到一批动物瓷像,深以为奇,打算带回去献给高丽王室。扶桑商人也瞧着了,也想要。
  此事被市舶司沈提举知晓,报了上去,上头很是重视,下令一定要将这事办妥。于是沈提举便命我全权采买,把控品质。
  我与他们约好三天后交货,但番人催得急,我怕误事,就亲自来接货了……咦,这是怎么回事?”
  吴七爷假装才察觉周围的剑拔弩张:“怎么全都在这里啊?还拿刀弄棒的?”
  吴锦避而不答,阴沉着脸道:“你说沈提举命你采买监理这批瓷器,可有手令?”
  “当然是有的。”吴七爷在身上乱摸一气,奇怪道:“咦,这是去了哪里?我出门前亲自装入袋中的……”
  吴锦倨傲道:“没有手令就不行,毕竟我奉命监造贡瓷,职责所在,不能由着这些贪得无厌的穷窑作胡作非为!还请七哥见谅,不要为难小弟!”
  “阿爹,在这里呢,您之前让女儿替您拿着的。”吴悠笑嘻嘻拿出一个鹿皮袋子,从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吴七爷。
  “乖女儿!”吴七爷怜爱地拍拍吴悠的发顶,接过文书确认无误,这才递交给吴锦。
  吴锦验明无误,脸色越发阴沉,恶狠狠地看向田父和谢大老爷,笑得阴冷如刀:“挺好的啊。二位揽了这么大个好事儿,居然半句不提。在你们眼中,吴某这个监窑官不算什么是不是?”
  “我不知道啊。”谢大老爷晓得彻底把吴锦得罪了,颇有些慌神,抓着田父的胳膊道:“妹夫,这是怎么回事呀?”
  田父只知道吴七爷答应要管此事,却没想到竟能把这事儿提到这么高。
  但这种时候,他肯定不能推说不知道,便坦然道:“因着怕人偷学,坏了朝廷的大事,所以没敢乱说。”
  谢大老爷松一口气,和吴锦赔笑:“误会,误会,我这妹夫自来憨直,做事不周全呢……您千万别计较。”
  吴锦阴沉着脸不说话。
  邵璟上前对着吴七爷行了一礼,朗声道:“是这么一回事,吴监窑官认为我家在偷盗贡瓷走私,正让巡检营抓捕我们呢。”
  “走私?抓捕?”吴七爷震惊了,随即拍拍胸脯,后怕道:“哎呀,幸亏我有沈提举的手令,不然岂不是成了走私大盗?”
  吴锦丢脸丢得彻底,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然而他之前那两跤摔得颇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十分狼狈。
  丁巡检见闹事的走了,自己留下来也怪没意思的,便冲着田父等人拱手:“不好意思了,今日之事多有误会,还望各位莫要放在心上。”
  田父没说什么,不过淡淡回礼而已。
  邵璟却是看着丁巡检微微一笑,双手合拢作了个揖。
  田秉大声招呼众人将余下的动物瓷像搬到船上,仔细摆放妥当。
  田幼薇问道:“是否连夜出发?”
  “当然,省得夜长梦多!”吴七爷夸赞田幼薇:“阿薇姑娘真是越发能干了。刚才你那一席话,振聋发聩,吴某很是敬佩。”
  “您谬赞了,都是廖先生安排得好。”田幼薇很有些羞愧,她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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