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凉州-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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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朝宗冷笑一声,没有回应。
男子戏谑道:“你这老师如果有你这样识时务,我们的进度也不会这么慢……”他又睨了一眼门口已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李承宪,“扔海里喂鱼吧。”
“啊?这……”黄师古惊讶抬眸,“您不是说,他还有用……”
“那是以前!”男子恼怒道:“在方渡寒的帮助下,李羿陵已经重回龙位,你不知道吗?”
李承宪本以为自己仓皇逃出宫去,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却没想到黄师古背后的势力是东瀛人……就因一念之差,他与狼为友,不仅坑害了自己,更险些倾覆大周……
李承宪思及此,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他仰天大笑起来,“时也,命也……我早就不想活了。”他笑着转向黄师古,“黄大人,道个别吧。”
说着,他单臂抱住了黄师古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袖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插入了黄师古的心脏,那刀捅入要害,黄师古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鲜血从口中喷出,身子向后仰去。
所有的人都惊得瞠目结舌,那堂主从草席上站起来,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
兵士一拥而上,李承宪的后背登时被捅出无数个窟窿,血流如注,他缓缓倒地,嘴角上扬。
如画,我来了。
他此生唯一的情意,伴随着他的生命,就这样了无痕迹地消失在世间。
身旁兵士连忙扶起黄师古,男子也走上前去,急切问道:“他怎么样?”
“亲王……好像没气了。”兵士摸了摸他的脉搏,回答道。
“废物!”男子挥了挥手,“都拖走吧,把这里打扫一下。”
柳朝宗仰面躺在地上,嘴上血沫染红了他的胡须,他看到此等变故,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阵阵凄惨壮烈的大笑,“还真是造化弄人……”
男子微笑道:“柳先生很失望吧?这就是你的好徒弟……他入朝为官那天,就成为我东瀛的密探了。”
柳朝宗大笑,“看来,亲王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柳朝宗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替你打造潜舻?”
男子一怔,清秀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阴翳,他上前狠狠揪住柳朝宗的衣衽,“你是故意为之?!”
柳朝宗叹道:“我这徒弟聪明绝顶,悟性极强,就算没有我,他也一样可以把潜舻设计出来……如果不是我蛰伏于此,亲自打造……怎么让亲王看到这潜舻自爆的一幕好戏呢?”
男子此刻已经明白过来,他假意抚掌称赞,“柳先生为了大周,真是用心良苦。可是……你太低估我了,你根本不懂得我吞噬大周的决心……就算是潜舻的结果是自爆,我也要让他和大周楼船,一起沉没。”
柳朝宗狠狠吃了一惊,他喃喃道:“你真的是个疯子……”
“你们大周有句成语,叫玉石俱焚。”男子冷笑道:“如果得不到,我便要毁了它。”
对于大周而言,这是一场看不透对手底牌的战斗,先是暗藏在水下的潜舻,后是从东瀛主岛上驶来的黑压压的斗舰楼船,正式的战争打响后,一切都变得紧迫起来。
朱昊焱的胶州舟师在朝中工、兵部大臣的帮助下,将柳念慈所画的草图进行改造,打造出了能够行于水下的大周潜舻。时间仓促,大周的潜舻外部未加钢板,这意味着,如遇敌军火炮,潜舻抵挡不住袭击,只能靠躲避以及水面上楼船的协助。
邱子鹤夜以继日,终于摸透了新式水雷火药的最佳配比,黑火药以铁罐盛之,依方渡寒的办法密封起来,上用绳绊,下坠铁锚,可潜入海底炸开敌舰船腹,还可以酌距离设定引线长短。邱子鹤给其命名为“定海雷”,即安定海防,战无不胜之意。
恶涛似地崩山摧,寒浪如狮吼雷鸣,李羿陵引敌方远离海岸,布阵成“凹”型,阻拦了东瀛海船南下东进的趋势。
旌旗蔽空,艨艟巨舰在苍茫海上,严阵以待。
东瀛楼船在海面尽头露出船桅,方渡寒下令道:“潜舻准备!”
号角声响起,大周潜舻自水下观望,竟没有看到对方潜舻的踪影,于是缓缓上浮,示意主帅没有目标可循。
“忆南,他们居然先派了楼船出来,是不是因为上次潜舻的意外爆炸?”李羿陵沉吟片刻,果断道:“甲板独雷准备,轰它主舰!”
这边堪堪射出炮火,东瀛的密箭也携火而至,大周此前的楼船,自是富丽壮观,船艏雕刻飞龙,两舷彩绘凤凰,被方渡寒一通改造,全糊上了黄泥,为的就是防御火攻,箭落泥上,火焰自熄。
方渡寒用千里望看着远处情形,蹙眉道:“光第一排的舰艇便有四十多艘,粗略估计,至少有五至八万水军。他们的规模……胜于大周。”
李羿陵叹道:“大周海岸线绵长,能绕东瀛岛数圈,于是兵力只能分散,难以集中。调其他海卫斗舰,解此处之难,又怕其乘虚而入……我们只能硬扛了。”
方渡寒点头道:“云舟,若想以少胜多,便引他们近战,我有办法。”
大周战船边发射火雷,边迅速向东移去,东瀛起先并不想跟随,但僵持几个时辰之后,马船几乎都被炸翻,火药补给难以供应,终于报了必杀的决心,缓缓驶来。
铁甲快船开路,大周战船迎刃而上,将东瀛斗舰围在其中,双方短兵相接,艘艘战船叠于海面,似一方小岛,方渡寒习惯陆战,他命水陆武器并用,弓弩、投石机、桔槔齐上,有些威戎军甚至爬上敌船,与东瀛人白刃相搏。
战况胶着,李羿陵向敌军主舰看去,只看到几位统领,并未见到主帅,想是那东瀛主帅躲进了船舱,不肯上甲板这凶险之地。
李羿陵正想着,倏尔起了一阵寒凛的北风,他反应极快,命兵士燃起火药箭,射于敌军风帆之上,一时间,烈火熊熊燃烧,大周战船四散开来,避开火势。
敌船仓皇碰撞,敌军纷纷跳入水中逃生,李羿陵正要下令再攻之时,海下的两军潜舻突然浮现上来,眼见那敌军潜舻外面的铁板已被海水烫的金红,李羿陵和方渡寒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些潜舻的目的,忙下令撤退。
刺耳笛声伴随着水雷的轰炸声在众人耳边响起,浪涛皆赤,天地翻覆……
第61章 血海沉浮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连战月余,在除夕之后,才接近尾声。
夕阳的霞光被硝烟遮蔽,却仿佛随着浪花翻涌上来,是鲜明浓艳而触目惊心的红色。
威海卫海岸上伫立着的兵士知道,那不是红霞乍泄,是热血抛洒。
直到冷月悬空,星斗寂寥之际,黄海之上数千具尸体才缓缓浮现出来,有大周将士,也有东瀛武士,鲜血染红整个海湾,红色的浪潮将那些尸首冲上沙滩。
舟师兵士将具具尸骸摆在空地之上,到后来,尸体越积越满,几乎难以清点。
“陛下,庞总兵……牺牲了。”李云沉重地走到祭祀台上,只向下望了一眼通红的海水,已是泣不成声。
“战死的舟师将士,都好生埋葬安置吧……”李羿陵心痛如绞,白皙清俊的脸上此刻已满是炮火余烟,肩旁纸甲被血海染的殷红,“杭州情况如何?”
“郭嘉率威戎军援助朝廷千牛卫,剿了归浪堂在桐庐的老巢。卢大人审过了,归浪堂中的统领都是武林各派高手……至于堂主的身份……是东瀛皇子归仁……”
李羿陵心念一动,此前的猜测隐隐落实,他轻声问道:“各处流离的百姓,都安置好了吗?”
李云噙着眼泪道:“陛下,山东百姓听说您御驾亲征之后,都自发回到了关内……准备了犁具、锄头、菜刀作为武器,又在地上挖了沟壑深坑……”
“他们说,就算威海卫失守,也不会再后撤一步。”
“他们说,会与大周共存亡……”
李羿陵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望着远处悲壮瑰丽的红色血海,喃喃对身边人道:“忆南,这就是大周的百姓、大周的将士……”
方渡寒望着海上浮尸,想起西北战场上被黄沙湮没的威戎军来,双眼也因心中悲恸烙烫得赤红。他拥李羿陵进怀,粗粝的手指轻轻为他擦去脸上泪痕,“云舟,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到了极致……若没有你在杭州的探查斡旋,恐怕杭州早已变成了人间地狱,大周也已不复存在。”
“溢美之词,就别再讲了。”椎心泣血的悲痛频频涌上李羿陵的心头,他愤恨望向西边海面,“东瀛天皇已经请和,我可以停战,但我不会放过归仁,他必须为挑起此役,付出代价。”
“云舟。明日你先回燕都,至于归仁,我留在这里收拾他。”方渡寒心知这是个阴狠角色,不想让李羿陵出面。
“你临千丈深渊,我享无上尊贵,哪有这样的道理。”李羿陵淡笑一声,“我倒是真想会会,这位处心积虑、狡诈狠辣的归仁。”
飞鸟惊掠苍茫海面,一只楼船乘浪而至,归仁跪坐在石洞中,望了望外边晴日,心中平静无澜。
“亲王,大周天子来了……”身边兵士轻声禀报。
“确定远处没有斗舰包围此处?”
兵士回答:“没有看到。”
“无所谓了,我只要他跟我踏进这个石洞……”归仁微笑,望了望身旁的木架上的一件衣物,眼里包含着复杂晦暗的情绪。
那兵士泫然泪下,“亲王,您……”
“好了,随我出去吧。”
李羿陵已站在小岛岸边,头戴金丝龙冠,华丽之中不失儒雅,身上龙袍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泛出熠熠光芒,更显得他丰神俊朗。
李羿陵看着归仁走近,那双熟悉的桃花眼还带着笑意,举手投足仍那样清雅风流,他长叹一声:“严公子……”
归仁方才死寂的心绪,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如浪拍碣石,层层翻涌,“李公子,我说了,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在此等情形之下,倒还不如不见。”李羿陵话说得直白。
“您能来这偏僻的沧溟岛见我一面,严某已经感激不尽……”归仁轻笑一声,“陛下,石洞一叙可好?”
“陛下!不能进去!”宋锆在一旁大喝,“贼子,你有什么想说的,光明正大地讲!”
李羿陵笑了笑,“锆儿,朕也算曾与他相识,想来……严公子不至于加害于朕……对吗?”
两人四目相对,归仁的心脏狠狠震动,他终归掩去心中慌乱情绪,笑眼盈盈,“那是自然。”
两人进了石洞之中,跪坐在草垫上,归仁给李羿陵奉茶,那挺如松针的翠茶,少有苦涩,甘味绵长,李羿陵嗅了嗅,笑道:“我第一次来到绸缎庄,你给我沏的也是这种茶,当时我觉得颇有特色,果然不是大周所产。”
“这是东瀛的煎茶。陛下敏锐……”归仁叹了口气,“陛下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你做的滴水不漏,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李羿陵坦诚道:“起先我并没有怀疑你,只是严公子离开杭州的时机,正是陈家等待朝廷发落之时。从那时我就开始仔细回想,确实发现了很多巧合之处。”
“当时李淮景收了你的银两,要把杭州城米粮的经营权归于你手,加上归浪堂已在海宁堤坝上动了手脚,你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杭州,下到村县之中,反而可以掩人耳目、方便你们的行动。于是你就假借受何冬逼迫之名,离开杭州,全身而退。”
“一点不错。”
“先是以水鬼之说掩饰青年失踪一事,又借失踪案和新律法扳倒陈家,后欲摧毁堤坝,水淹万镇……朝廷中也有你们的人,协助李承宪篡位,向东瀛敞开大门……这里应外合的计谋,还真是缜密周全。”
“可惜这些计划,没能实现……”归仁苦笑。
“对了,我和方渡寒在不羡仙救下的那个小雅……”
“她是农民的女儿,这没错。不过陛下,家妹当时就在不羡仙中,你们被苏环沙叫上去之后,她便在楼下威胁小雅,让她把你二人带到我的绸缎庄中。”
归仁说道:“那时,我知道你身份并不平凡,倒没想到,你竟是此前‘以身殉国’的顺颐帝。直到有人破了不羡仙机关,又命卢肇渊、何冬巩固堤坝,我才知道你应该是朝廷的人。”
李羿陵叹了口气,“严公子,整件事情当中,最让我难以释怀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归仁抬眸。
“是你在杭州的那层伪装。”李羿陵与他对视,目光中带了无尽惋惜,“你以温文尔雅,为善一方的形象骗了所有的人……其实你知道如何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并且做的很好……”
“只是我不想做。”归仁接过话来,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我在杭州呆了整整十年,与妹妹鸿仁化名严归恒、严归萍,创立归浪堂,学习大周语言风俗……这期间,我只想达成我的目标,无论代价如何。”
李羿陵微笑,“我知道,从这几次海战中,你破釜沉舟的打法中,我能看出来。”
归仁腰背挺得笔直,“陛下,我并不认为我此役输了,我只是,恰巧遇到你在杭州。”
“逆天者亡。严公子,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没有我,你的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李羿陵觉得可悲。
“陛下……其实我真的很喜欢杭州城,莺歌燕舞、美若仙境……”
“可你还是忍心,把它沦为炼狱。”
“因为我喜欢,毁掉美丽的东西。” 归仁起身走到木架旁,拿起那件白鹤逐日衣,他清秀的面容上带了些狠戾的狞笑,“陛下,你知道你有多美吗……自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让你穿上这件遥馈衷冢憧煞衤阊夏痴馕ㄒ灰桓鲆螅俊�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李羿陵不着痕迹地紧握住了腰上的同尘剑。
“那么,与陛下共死,严某心甘情愿。”归仁笑着,拉动了衣架旁的一根引线。
想象中的爆炸没有发生,反倒是剑似长虹,倏尔出鞘,径直划破了归仁的胸口,他踉跄着扑倒在地,鲜血迸溅出来。
“这一剑,是为了威海卫海战中牺牲的数千战士。”
李羿陵振臂再刺,“这一剑,是为了杭州你残害的无辜百姓。”
周遭喊杀之声沸反盈天,归仁惊愕道:“你的人是如何进到岛上的?”
“沧溟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