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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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说:“他是作家吗?”
“准确地说,是由他口述,另有记录员记录。”
“那个记录员就是您,是吗?”
悟醒尘点了点头:“是的,记录或许该说成是近来正在培养的兴趣,毕竟不计薪酬。光是这三天就已经记录了两本了,如意斋给这两本书起好名字了,一本叫《血字的研究》,一本叫《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他声称这些全部都是他的个人经历,但是很奇怪,在书里,他自称华生,这个华生有英伦血统,但是如意斋不像有英伦血统,不过,他说过他的故事很长,他也说过,还有两本书华生的故事才会告一段落,或许等那两本书完成,到了大结局,就能知道他和这个华生的确切关系了。”
悟醒尘又说:“不过,他已经说了,在华生的故事之后,他还有一个叫做《天方夜谭》的故事要讲,总之,他的故事真的很长。”
天花板上开出一朵朵蓝色的鸢尾花,悟醒尘看着这些鸢尾,说道:“昨天晚上,在墓地里,他发现了一棵桃树,桃树开花,在这个季节可不多见。他站在桃树下面,月亮落在很低的地方,就落在桃树后头,他伸手攀了枝桃枝,摘了一朵桃花下来。他看了它很久,说,桃花在伊斯坦布尔太罕见了,不能贪心,他就尝一尝,吃一朵。
“然后,他身上就都是桃花的味道了,头发上,耳朵后面,从手指到脚踝。”
悟醒尘说:“我……闻到他。”
悟醒尘坐了起来,双手握在一起,思考着,说着:“或许这段关系需要更加倍的耐心,细心来维护。”
“那么,您有信心吗?”
“当然!”悟醒尘抬起头,高声回答。
女医生莞尔,奉上两记掌声,随即说道:“希望您早日康复,根据您的终端上传的健康报告,您的身体状况已经大大改善了,保守估计,十天后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悟醒尘说:“感谢医生的帮助。”
那么,《最爱的事情》的播放就到此为止了。
悟醒尘今天的看诊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回到家,开了门,正是中午,屋里却一片漆黑,窗帘全拉上了,也没开灯,悟醒尘摸到电源开关,屋内亮了起来,只见如意斋坐在床上,浑身上下缠满布条,眼睛睁得老大,直瞪着他身后。悟醒尘赶忙往身后看去,这一眼只看到一道绿影,悟醒尘的后脑勺一痛,顿时天旋地转,栽倒在地。模模糊糊地,他感觉双手被人扣到身后,绑了起来,接着还被人抗了起来,隐隐约约地,他听到有人说:“大王,那这个柔体凡胎也一并带回去?”
一人回道:“带回去!谁知道是不是这小子找来的帮手。”
这人大概就是“大王”了,嗓门洪亮。
悟醒尘还听到了如意斋的声音,他破口大骂:“罗睺,我去你妈的,上回偷了摩尼宝珠藏起来的是吉祥天,不是我,你绑我干什么?”
大王也骂:“我才去你妈的!你不就是吉祥天,吉祥天不就是你??!”
悟醒尘勉力撑开眼皮,却只能看到几道绿色的影子,说不清是几道,说不清是不是人影,每一道都好长,好高,好大,耸立如山,几道影子连成一片,仿佛一大片绿光。悟醒尘试着活动手指。一人道:“大王……这人好像要醒了……”
后脑勺又是一痛,悟醒尘这下彻底懵了,朦朦胧胧的,他感觉像在做梦,梦里,他和如意斋被人五花大绑,飞上云霄,直奔六界天外。
第38章 六界天外
话说,这六界天外是个什么地方?
佛家有云,众生所在统称为三界,这三界自下而上,自低慧能至高慧能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界之中,要属欲界熙熙攘攘,最为喧哗庞杂,饿鬼,畜生,魔人,凡夫俗子,修佛之人,禅定之人,头陀,力士,天人,天龙八部,诸菩萨,诸未来佛,皆居于此,此界众生欲心澎湃,为所欲为,因而此界万欲汇聚,千情万感兼而有之,其中要属那二十一世纪网络审查最不可言说之欲为最。到了那色界,四禅天上下,法乐常奏,莲花长开不败,光明长盛不衰,此界众生虽已摆脱欲界贪嗔痴恨之苦,生喜寻伺之念,脱离色相之碍,行为自然磊落,肃静平和,以洁净为食,以清白为衣,却仍为肉身所困,虽以至“无相”,未至“无色”,未见菩提,未得解脱。至于那无色界,菩提遍地,广袤浩瀚,无可估量,无可比拟,此界众生享无量法,寿命极长,寿至尽头,亦是福报享尽之时,便要堕往那色界,那欲界,再受轮回之苦,既间菩提,却未得解脱。
三界众生无不困于轮回,而三界之外,无众生,无天,无法。
再说那欲界之中有一天层,名曰六欲天,乃是天人居所,六欲天之上,便是那须弥山,须弥山上又细分为地居天,空居天。弥勒菩萨正在那空居天的兜率天内院讲法,等待成佛。
这未来人悟醒尘读的书虽多,知道的也不少,什么佛教,道教,伊斯兰教,东正,犹太,基督,天主,但凡提起,他都能将人家的起源历史,改革纷争,道义宗派娓娓道来,可上一章中他被那不知名的绿影自家中掳走,恍恍惚惚间,心道自己飞去了六界天外,岂知这六界天外的说法于哪个教派,哪个宗门,皆属无稽之谈,各位看官,综前文所述,佛教中唯有三界,唯有一处名为六欲天的地方,更遑论道教只有五界,天外便是天宫,天宫富丽堂皇,处处豪门大院,仙树神木,飞花落英,哪可能是他和如意斋现在待着的这黑漆漆,冷冰冰,湿乎乎的洞窟这样的地方呢?
各位看官……
“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奇怪了,你为什么要一直用说书人的口吻说话?”
“抢了你的台词设计标准,你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只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闭上眼睛。闭上了吗?闭紧一些。
“现在,你想象你正坐在一间剧院里,周围很黑,你前后左右都是观众,但是,你看不到他们,但是,你知道,他们有的是来自公元前的观众,有的来自七世纪,有的来自二十一世纪,也有像你一样的,是三十一世纪的观众。观众席正以光速行进着,因而观众们全都超脱了时间的限制,得以齐聚一堂。因而你们谁也看不到谁。剧院里仿佛只有你一个人,你看着舞台,舞台上是一座山,山上有七百三十五个石头洞窟,这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分成五个横排,一横排挤了十五个,这些洞窟全面向着你,面向你们,你们一眼看出去,能清楚地看到每个洞窟里的所有细节。你们就好像戴上了一副超级望远镜,兼具超级显微镜的功能,洞窟里的人的一根头发丝你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465号洞窟了吗?二十一世纪的观众朋友们,假如你是未成年,现在你肯定会怀疑你的超级望远镜眼睛是不是出了故障,怎么望出去是一片朦胧,好像镜片被谁给换成了两片毛玻璃,不要紧张,那是因为465号窟乃是藏传秘宗的佛窟,这佛窟中的众菩萨,众守护尊无时无刻,时时刻刻都在干些按照二十一世纪的法令未成年不宜观看的事儿,你们看不清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你们大可联系你们生活中见过的野猫捣春,犬狼厮磨的情景,或者在《动物世界》看过的春天来临时,草原上那些生机勃勃的画面尽情发挥你们无限的想象力,尽情想象这东方妙喜世界里各尊者间卿卿我我之热烈,之激情。
“另外,二十一世纪的成年的观众们,也请不要让文字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至于我们现在在哪儿,我们正在249号窟的内室,相当于后台的地方。”
“后台?”
“对啊,观众看不到的地方,但是能听到我们的声音。等一下,有一束光来了,观众可以看到我们了。”
如意斋和悟醒尘背靠着背坐在地上,两人的手都被反绑在了身后,两人被绑在了一块儿。他们四面都是围墙,悟醒尘问道:“吉祥天是谁?你的另外一个人格?”悟醒尘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对人忽冷忽热,原来你有人格分裂。”
如意斋闻言,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去,所幸他长得好看,观众见了,不至于败坏性质,退票退款,溜之大吉。他啐了口:“我呸。”
诸位看官,这如意斋一听到吉祥天的名讳,恶向胆边生,怒火心上窜,可都到了这般愤怒,这般需要宣泄情绪的境地了,他的字里行间仍然不见感叹号的踪迹,实乃人物界不忘自身人物设定的一位标兵。
言归正传,这听了悟醒尘一席话,火冒三丈的如意斋,恶狠狠地又道:“你少和我提他。”
悟醒尘好声好气地说:“人格分裂不是病啊,只是一种基因突变的表现形式。”
三十一世纪的新人类自有一套行为准则,思维方式,他们遇到问题,从不逃避,而是努力寻求解决办法,心中若有不平的情绪,便直面那不平,这对如意斋来说,却极不受用,他对吉祥天那是恨之入骨,恨到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听到,此时此刻,只想叫悟醒尘闭嘴,他正要再警告悟醒尘,内室中的一堵石墙向边上移开,只见一个四只眼睛,四只手,赤着上半身,一身火红皮肤的人走了进来。如意斋扭头看见这人,又啐了口。
这红肤人后头还跟着个一身肌肉的健壮男子。石墙合上,红肤人上下打量如意斋,道:“本王秉公执法,不愿冤枉好人,你说要和这托举宝珠的力士对质,人给你带来了。”
如意斋瞅着那健壮男子道:“你就是昨晚在这里值班,托举摩尼宝珠的力士?”
力士道:“正是在下。”他也瞅着如意斋,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对那红肤人道:“罗睺大王,没错,就是这个人。”
如意斋高声斥道:“什么就是这个人?你亲眼看到我偷宝珠了?你们大王四只眼睛,一手太阳一手月亮都没看到,你看到了?”
力士道:“昨夜大王手里的日月叫毗摩质多罗阿修罗王借去了,洞窟中昏昏暗暗,我生恐宝珠被盗,便将宝珠抱在怀中,心中默念佛法,原地打坐,突然地,”那力士说到此处,鼻翼翕动,冲着罗睺,指着如意斋便说:“突然一阵桃花异香袭来!待我回过神来,宝珠就不见了!那异香和他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力士单膝跪地,又道:“小人自知保管宝珠无方,恳请大王降罪!”
如意斋忽然是不言语了,只露出个微笑,瞄着罗睺,罗睺一身的红皮肤看上去比方才还要更红了,脑袋上冒出一缕青烟,抬起右手,一掌朝那力士的脑袋劈去,力士当即碎成两半。悟醒尘面对此情此景,自是瞠目结舌,无法接受,一时失魂落魄,愣在原地。如意斋却笑出了声音,而那罗睺阿修罗王气不打一处来,一屁股坐在力士还冒着热气的尸身上,和如意斋拱了拱手,扭开脸去,不看他,赔了个礼,礼罢,说道:“这力士满嘴胡言乱语,不听他的证词也罢!“
悟醒尘稍回过神来,问道:“这……这怎么回事?这个力士,死了?就这么死了?”
悟醒尘不禁要落下泪来。自他从实验室诞生以来,这还是他头一遭见到有人死在他面前。他不由默默许愿,愿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可如意斋的手还挨着他的手,那手上的温度真真切切。悟醒尘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悄悄握了握如意斋的手指。
如意斋往后瞥了眼,道:“这色界一夜乃是人间五十年,摩尼宝珠昨夜被偷,算到今日,也就是人间二十多年之前的事吧,那时我还未醒,先前罗睺已经去人间求证过了,要说是吉祥天,那更不可能了,吉祥天浑身恶臭,满身浊味,洗也洗不干净,刷也刷不去。”
罗睺摸着下巴,煞为不解:“三界之内还有谁没事惦记我这儿这颗宝珠?”
悟醒尘这会儿想起了什么,轻声询问道:“摩尼宝珠说的是佛经里那颗能消病消灾的宝贝?”
罗睺颔首,如意斋一瞪他,又发起狠来:“你有四颗眼睛,四条手臂,边上还有飞天,雷公,辟电,风神,雨师,朱雀,孔雀看着,这都能让宝珠丢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到了什么?”
罗睺合十双手,闭目敛色,道:“一窟一世界,一念一堕落,众生心中唯有修佛得道,修无量法,脱轮回苦。”
如意斋道:“他们要明哲保身,可以理解,不过你这宝珠丢了,要是被内院知道了,你们这一窟珍奇异兽,天人饿鬼可都要遭罪。”
罗睺仍旧闭着眼睛,擦了擦脸,才要说话,耳朵一动,起身抓起地上那被分成两半的力士尸身,扔到如意斋身上,从洞穴顶上拉下来道屏风,挡住如意斋他们二人和那尸首,整理衣冠,在内室站得笔挺。如意斋瞅瞅身上那尸身,瞅瞅身上那染上了血色的白衣,气得脸色发白,一脚踹向那屏风,大喊道:“你把我松开!”
那罗睺探身进来,好言相劝:“宝珠丢了的事还没传开,你别乱喊乱说话,我们后面自然好商量。”
说着,他从两手取下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分别塞进如意斋和悟醒尘嘴里,又缩了回去,整理头冠,一瞥那地上的一滩血迹,挪远了些,脸上挂起微笑,绕着内室走了两圈,决意坐定,闭目念起了佛。
不一会儿,内室门开了,进来一个浑身散发着琉璃光芒,一手执锡杖,一手拿药钵的菩萨。菩萨进来后,罗睺仍旧闭目坐着,口中念念有词。
“罗睺阿修罗王可是在为毗摩质多罗的爱女祈福?”
菩萨这么一问,罗睺方缓缓睁开眼睛,眼波闪动,几欲垂泪,哀叹道:“回药师菩萨的话,正是,毗摩质多罗突遭此劫,听闻日月同辉散发出的洁白光芒能缓解他爱女的病痛,昨夜他来此地,借走我手中的日月,我思来想去,同为阿修罗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之爱女亦即吾之爱女,他之悲恸,吾也当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