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上下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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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方很耐心地手指蹭了蹭他的眼角,声音温和:“在我这里可以多哭些…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闻言,沈荣河有些动容地眨了眨泛红的眼睛,那睫毛还湿乎乎地贴在眼周,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安德里安看着他,稍顿了一秒,皱着眉头很郑重地补充道:“……但是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那样我会很困扰。”
沈荣河顿时破涕为笑:“知道啦…再说我哪有那么爱哭?”
安德里安眯了眯眼,似乎觉得他这态度不够庄重。
见对方略带不满的看着他,沈荣河这回算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又在黏人地索吻。于是他很好脾气地凑上去亲了亲对方的唇当做安抚。结果安德里安平白获得了一个预期之外的主动的吻。
他迅速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脸上透出些不自然的红。
随后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沈荣河的脸,苦恼地垂下了浅色的眼眸,那样子有点欲言又止。要知道,安德里安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在沈荣河这里简直就是一张特权卡——哪怕对方下一秒提出多无理的要求,他相信自己都会一一答应。
“我很想你。”对方斟酌着用词,语调有些慢:“我想抱着你。我是说……明天再走好不好?”
沈荣河马上反应过来了——对方这是在邀请他留宿呢。
他真想抱着他好好亲几口。
看着挺倨傲冷淡的人,里头倒有个黏糊又爱撒娇的芯子,真把他吃得死死的,让他想掏心掏肺地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对方。
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沈荣河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语气怜爱:“当然可以。”
管他什么刘邵诚、门禁、纪律条框……既然他偷溜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违ji了,那么后果就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安德里安对这答复颇为满意,手臂一揽,把沈荣河严严实实地搂进了怀里。那张单人床被两个男人的重量压的凹陷,挤的床铺满满当当的,气氛十分亲密。
沈荣河听着爱人坚定有力的心跳,一时间感到无比安心。感到困意一点点放大,他也环住对方的腰,很温顺地将脸贴在他的胸前。
“晚安。”
安德里安说这话的时候,垂眼看着身旁像猫一样打了个哈欠的沈荣河,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少有的,显露他心情的小涡。
梦里出现无数次的场景,终于终于,照进了现实。
第二天清晨,沈荣河忙着赶部队的早操,急匆匆地要走。安德里安眼神迷蒙,头发睡得一边乱翘,但还是坚持顺路要送他。
虽然不知道他们俩顺的哪门子路,沈荣河最终还是坐进了隶属使馆的专车。副驾上的阿斯塔耶夫看见俩人双双入座,照例向安德里安问过好后,也额外向他打了个招呼。
“早,沈荣河先生,好久不见。”
他的胡须依旧浓密的一团,很蓬松地包裹住下巴;嘴边的皱纹深了些,但无碍于他看起来精神抖擞。
“好久不见,阿斯塔耶夫。”沈荣河对他印象不差,如今看到熟人,也很客气地露出一个带有好感的微笑。
阿斯塔耶夫本就擅长交际,趁着气氛不错,很自然地与他攀谈起来:“您感觉变化不大呢,还是这么一表人才。”
虽然听过很多客套话,沈荣河还是有些不习惯如此直白的奉承,黑黢黢的眼睛闪了闪,但还是很礼貌地回道:“谢谢,您看上去气色也很好。”
“哈哈…”阿斯塔耶夫熟稔的笑容恰到好处。正当他扭过头打算说几句俏皮话时活跃气氛,突然间瞄到了座位上俩人十指紧紧交扣的手。
主神啊——他不禁在心里大声呼救。
虽然早知道这层内幕,亲眼撞破现实还是让他倍感咋舌。准备好的话全被噎回了肚子里,阿斯塔耶夫霎时间变得有些坐立难安。
试探性地将目光向后视镜移去,他果然看见中将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好像在口吻严厉地质问“你想干什么”。
他讪讪一笑,老老实实地靠上椅背。
这样都能惹到中将,他真的好难做人喔……
第16章
沈荣河几乎是踩着点赶上早操,见他来了,徐胜冲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向旁边看。
果然,一下就瞥见刘邵诚阴云密布的脸。
沈荣河倒不怕被挨训。他只是担心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兵出了问题。
——但看对方一脸只针对他的模样,他也就稍稍放宽了心,将注意力放到了检查队伍上。
“一、二、三、四——”
列阵的口号声亮而齐,惊起远处几只飞鸟,脚步整齐划一,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一股山一样的恢宏气势。
沈荣河看得心里舒坦,连带着上午的操课训练都讲解得十足耐心。
“任连,听说您蝉联了几届射击冠军啊!”
他正讲着打枪的规矩,一个年轻人突然起哄似的嚷嚷道。他话音未落,其他士兵也跟着在一旁叫道:“任连,露一手!”
沈荣河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环视一圈这些跃跃欲试的面孔,噪音清朗:“可以。看好了,我只做一遍。”
他熟练地上膛,瞄准,不暇思索地扣动手枪扳机。
“砰”的一声,正中50米处的靶心。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两秒钟。
围观的士兵们皆一阵惊呼,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场,甚至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喊叫。连长干净利落的身姿无疑征服了他们年轻好奇的心。
沈荣河赶紧吹哨平息现场的躁乱,沉声道:“继续训练吧。”
“我说你这也太敷衍了。”
沈荣河刚收起枪,刘邵诚调侃的声音突然在他耳旁响起:“唬一唬新人就算了……欸,你什么时候再跟我好好练练?”
“刘团长太抬举我了。”沈荣河抬眼,半开玩笑道。
“你小子找揍呢……不过,打枪这方面你确实没得说,你任一戎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了吧?”刘邵诚说着,挑了挑眉。
这话不夸张,他当兵十余年,第一次见到打枪像沈荣河这样快、稳、准的,哪怕说是天赋异禀也不为过。
沈荣河却沉默了一下,答道:“我有个排长,姓张,他的枪比我厉害得多,尤其是盲射。他听见一点动静就能知道目标在哪儿,打得又准又狠……他说耳朵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哟,那真是高手。后来呢?”刘邵诚显然来了兴趣。
沈荣河垂下目光,语气也渐渐失了温度。
“后来……他在一次战争里中了手雷,性命是保住了,但他没法再打枪了。”
他看向刘邵诚,目光里有几分悲悯。
1969年,沈荣河在入狱的第五个月见到了张连峰。
张连峰痩了,脸颊的颧骨凸现,下巴还有伤口留下的疤痕,整个人看上去满是缺失生机的憔悴。
但他见到沈荣河的那一刻,那死灰似的眼里陡然迸发出激烈的火花,他沙哑的声音高亢:“我就知道!沈荣河!你没死!我一直这么相信!”
一边说着,他把身上的布包颤抖地拿起来,沈荣河乍看之下觉得眼熟,等到对方一打开,果然——这是自己的。
那个小日记本也露出头来。
张连峰就那样隔着铁栏杆,结结实实握住他的手:“我把这些都给你收起来了,别人都劝我你可能死了,我就是不信!”他的眼神带着种执拗的光彩:“遗书都已经被部队交给你家里人了,我还是相信,你一定能回来!……臭小子,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他听着张连峰的话,心里似有千斤重。
五个月以来的无助、痛苦混杂着别的复杂情感一块儿梗在喉头,让他甚至连一句谢谢也不能完整述出。“你还在,我们排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张连峰开了一个不算好笑的玩笑,沈荣河却听懂了他的意思,声音带着惊惶:“其他人都……”
张连峰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死的死,伤的伤。生死有命,这种事,我们谁也没办法控制。”
他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苦楚,但随即道:“但看到你,我这儿总算好受了不少。”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心脏的位置。
看着对方通红的双眼,沈荣河总觉得是哪里有些不对劲。可究竟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用力搜索着脑中的信息,心里的那种焦躁感愈发明显。
“荣河,出去的事你不要担心了,回头哥去给你找找人,不敢说马上保出来,减刑还是能十拿九稳。”
沈荣河看着他瘦削的脸,一声谢还不及开口,狱管便高声宣布了探视时间结束。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张连峰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俩人紧握着的手,留下一个悠长的“保重”的眼神。
“排长!”
眼看着对方转过身,沈荣河终于喊出了声,可这次,眼前的背影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没有一丝停留。
那份惴惴不安的猜测被证实,残忍的事实猖笑着再次重重给了他迎头一棒,眼前、耳前空白一片眩晕不止。他向监狱那坚硬潮湿的厚墙壁狠狠地砸拳,一下、两下……指骨处血肉模糊,可沈荣河却像感受不到那份疼痛一样,眼神空荡。
看啊,这就是战争,它杀人不眨眼,像割草一样轻而易举。
理想、幸福、存在,那些你曾拥有过的珍贵事物的意义,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便被战争的黑暗顷刻间碾压的血沫横飞。
张连峰,那个曾经“听风捕位”的骄傲的神枪手,聋了。
第17章
气温悄无声息地转凉,葱郁茂盛的树木凋败得七零八落,似乎只发生在一瞬间。一片陨黄焦枯的落叶堪堪拂过沈荣河的面,让他有一刻的怔神儿。
想到张连峰,沈荣河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老家的父母和妹妹。
说不想念那都是骗人的,可这么多年下来,他只能让那点思念慢慢烂在心里,等那个“家”的缺口慢慢结痂。
因为他们都是现在的他必须割舍的事物。
仿佛周身笼罩上一层空寂的荒凉,他还是那只孤鸟,寻觅不到栖身之所,无望又孤独地在寥阔的上空一遍遍盘旋。
饶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力的疼痛,情绪还是不由自主地低落下来。
多讽刺啊,他这七年来拥有的一切,家庭、军衔、朋友……那些东西盖着的是任一戎的戳儿,竟都不曾真正地属于沈荣河。
只有安德里安,只有安德里安属于沈荣河。
然而这般低谷的扭转则发生在晚饭后——沈荣河收到了一封信。
会给他写信的人不多,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再匆匆扫过一眼寄信人,果真在他意料之中。
任含英。
掏出信纸,沈荣河粗略地浏览过一遍后,倏忽间松了口气。
任含英交上男朋友了,她邀请自己周末跟他们一起吃顿饭,互相认识一下。
沈荣河在心里把她当成妹妹那样看待,自然得像个兄长那样担起责任。任家大哥位高权重,腾不出时间,他必然要好好替家里人把把关。
只是他们当兵的,单休制下,只有周日的半天假可以出去放放风。任含英的约不可不赴,那安德里安呢,他们什么时候见面?
他再请假,刘邵诚那关恐怕也过不了,那么这一拖就要再等一周——这样太久了,他等不了。
他头一次对身在部队产生了烦躁。
要见妹妹的交往对象,他必然要打扮得体面些,最好还有点不怒自威的感觉,可以不动声色地表达出“小子,要是敢玩弄我妹妹,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沈荣河本身的长相不属于威严的类型,甚至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起人来,总有一种沉静温和的意味。但他穿起军衣来,却显得很英挺,连缄默里也夹杂了锐利的锋芒。
地点订在鸿运饭庄,沈荣河对那儿轻车熟路。刚一进门,就听见嘹亮清脆的女声隔着老远招呼开。
“哥,来啦!”
任含英笑得颇为灿烂,整个人有种沉浸在恋爱喜悦中的容光焕发。沈荣河朝他们的位置望过去,却没想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个不速之客——崔娟。
等他走到了位子,任含英连忙小声解释道:“就是把陈书亭介绍给你们……崔娟是我的好朋友嘛。”
沈荣河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就算之前不懂,现在也该明白了——这是撮合他和崔娟呢。
他自然不会在外扫了任含英的面子,只是微微颔首,有些头痛的用余光瞟了眼一旁算不得熟悉的女孩。
得找机会说清楚才行。任含英口中的“陈书亭”便是此时坐在沈荣河对面的年轻人了。人如其名,他的模样很干净,浑身散发着股知识分子的劲儿,鼻梁上架着一副教书先生那样的眼镜,看人时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任一戎。”沈荣河自报家门。
“一戎哥,幸会。我是陈书亭。”陈书亭忙伸出手,沈荣河顺势和他握了握手。
对方的手部皮肤很白,和安德里安一样,可后者的手是握枪杆子的,比他的手掌要宽,要粗糙,也更让他心动些。
紧接着,一旁的崔娟也主动开了口:“戎哥,我们上次见过的。”
沈荣河回过神来,维持着温和的笑:“您好,又见面了。”
崔娟看见他的笑容,也情不自禁地弯了眉眼。
“来来来,吃菜吧!哥你喝酒吗?让书亭陪你喝点?”任含英热情地张罗着,崔娟一听也接上了话:“记得戎哥好能喝呢,上次喝了不少。”
沈荣河只得一笑而过。他心里实则感到罪恶:毕竟这女孩从为明确过什么,他若拒绝人家往来,显得太无礼,也太自作多情;所以他如今知道了这女孩的意思,也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气氛确实不错,他和这年轻人就对酌了几杯。一面聊着,他了解到陈书亭是一家报刊的主笔,任含英在那报纸上投递过几次新闻,在谈话中发现彼此居然是校友,再加之俩人性格合拍,马上聊的火热,一来一往,便渐渐好上了。
“那……现在说的中苏关系,你怎么看?”沈荣河状似无意地提起,抿了一口酒,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不好说。”这陈书亭也是个对实事有番见地的人物,他沾了点酒,人也放开了:“别看现在在谈条约,报纸上一律写着进展顺利……我认为,谈不拢的可能性占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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