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上下部]-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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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任老闭上了眼睛,语气感慨。
沈荣河听见这话心里一跳,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个相处九年的老人。
和记忆中最初见时那个温和儒雅的任老先生相比,眼前的老人已经两鬓斑白,眼珠也泛出些苍老的棕黄来。
“我这一辈子,这么一眨眼就过去了。”
沈荣河看着他,张了张口,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想对方下一句话直接令他愣在原地。
“你还在等那个苏联姑娘吗?”
他听到这话,眼里流露出几分错愕,正对上任老此刻平静如水的目光。沈荣河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在对方眼里一目了然,于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任老轻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大半辈子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之前鼓励过沈荣河,遇到合意的就去争取,也安慰道若是两个人真心相对,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他现在突然不大确定自己那时候说的话合不合适了。
需要跨越国家、种族、身份和偏见的爱情,在这个时代太容易被扼杀。
再者说了,照荣河这样遥遥无期地等下去,得等到什么时候?
沈荣河还年轻,不该早早地将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命运栓死在一起。
“新闻你也看了……苏联又开始向阿富汗派兵了。能在大使馆工作的,也不是普通人吧?”
任老紧了紧交握着对方的手指,眼里带着无声的关心和担忧,字字恳切:“傻孩子,离开了人家,你自己也得生活呀。”
“可是……”沈荣河眉眼间露出些许迷茫,似乎不解于对方为什么转变了态度。
“我知道,情谊固然是可贵的。可若是这份情给你增添太多负担,那荣河,你就得掂量掂量这么做值不值得了。”
老人语重心长的告诫,在沈荣河心里,像是对他长久坚持以来的一种质疑。
他眼帘低垂,黝黑的睫毛平静地铺在眼睑上,仿佛一幅静止的画,只有黑玉似的眸子闪了闪。
“……只要最后能是和他一起,什么苦我都愿意受着。”
他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见对方这么回答,任老面上愣怔,低下头,也说不出其他劝说的话了。
一片默然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叹息。
第27章
沈荣河到的时候,刘邵诚和徐胜已经喝开了。就他们三个人的聚会,也不用多讲那些应酬的礼仪,刘邵诚看见他,点了点身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除了早上他们收到的自酿酒,徐胜还带了三斤白酒,周到地给他们一人一杯满上。
“干了!”
刘邵诚率先端起一杯,与他俩碰了碰杯,咕咚几下就咽下肚去,颇为不拘小节地抹了抹嘴。
徐胜也毫不含糊,喝完手里一杯,又继续给所有人满酒。自酿酒的度数低,他直接抄起一坛,喝白水似的灌。
“慢点儿,慢点儿。”沈荣河看不下去对方这生猛的架势,只怕他喝着喝着就趴下了。
他一不像这俩人这么能喝,二不想加入他们幼稚的一论高下中去,所以喝的比较慢,趁着他们对斟还捡了些间隙休息。
“哎哎,你那边儿绣花呢?”
刘邵诚一下就看出沈荣河偷懒的意味。他脸上已经浮起层红色,只不过眼神里没有多少醉意:“酒我都给你留着呢,别扫兴啊。”
“啧啧,刘营长就这会儿作风好严谨的。”
徐胜像模像样地学着他们团长摇了摇头,脑门上直接挨了刘邵诚一巴掌:“你他妈的——就会臭贫。”
原因是因为几天前刘邵诚被团长点名批评他带的营纪律涣散,被罚了一周体能,当事人到现在也不大服气。
沈荣河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地敞开了去喝,可是另一个人的身影总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无论现实还是梦境。
越战爆发时,苏联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出动一兵一卒,也让沈荣河当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而将近一年,对方了无音讯——这意味着什么?
他信任安德里安,所以始终没往对方可能会违背诺言那方面想过,只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为难的事。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实在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了。
一想到这,沈荣河就有种无力的委屈感。
“安德里安……你别总让我猜,好不好?”
他埋下头,小声自言自语道。
自然没人回应他。其他两人酒兴正浓,还在吵吵嚷嚷地胡侃。
沈荣河融不进去这样欢畅的气氛,他现在只想大醉一场。
一顿喝下来,三个人都已经醉了。尤其是徐胜,整个人软瘫瘫的,背靠着墙壁,腿脚胡乱盘在一起,时不时瞎蹬一下。他醉眼迷离,嘴里嚷囔着没有意义的音节。
“醉着醒着都这么烦人。”
刘邵诚颇为嫌弃地撇了撇嘴,他酒量最好,现在还算清醒,眼看着自己若不管徐胜,恐怕对方就得在这过夜了。
“一戎,你能自己回去吧?”
刘邵诚从徐胜后背一把架起他的肩,扶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显然一幅准备好要一路把他托回去的模样。
沈荣河自然明白对方一个人也管不了两个。其实他也喝了很多,甚至比任何一次喝得都多,只是他醉了不发酒疯,甚至面上不怎么显露。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对方放心:“我缓一缓就回去。”
刘邵诚叮嘱了他路上小心,便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徐胜走了。
沈荣河这才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他现在脑袋晕得天旋地转,满满涨涨的,要裂开一样。
他闭着眼睛又多坐了一会儿,还是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都有些不太真切。想着再缓也好不了多少,他只得靠着自己慢慢找到平衡,走上几步便靠着墙歇一会儿。
就这样反反复复,平常一段十五分钟的路,他愣是花了近半个小时才抵达宿舍楼区的大门。
“快到了……”沈荣河心里这么想着,本以为精神能稍稍好一些,事实上——这一瞬间,一种剧烈的落寞向他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不只是为了这一小段只能靠他自己的路程,更是因为无数个希望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的时刻。
若是平常,发生了这点儿事就让他觉得心里难过,那沈荣河都要嘲笑自己矫情了。可这次,他安慰自己——是酒精煽动了情绪。
不论何种起因,现在各种烦思忧愁一时间全涌入了他的脑海中,沈荣河只觉得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人向两边撕扯,难受得快要炸裂一般。
“操……”
他终于没忍住,低骂了一声。
可刚骂完,他眼圈就红了。
大概因为今夜的墨色很浓重,哭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就哭这一小段路吧,他心里大胆想着,眼泪就像是初春的河流凌汛,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眼前又成了晕花花的一片雾,他揉了揉眼,使劲分辨着一模一样的楼牌号。突然,沈荣河的瞳孔像是快速定焦一般,忽地定格不动了。
眼前的男人金色浅眸,在漆黑的夜里,就像月光落下来了一样。
第28章
那琥珀色的眼眸他最熟悉,和他梦境中如出一辙的深邃、安静,好像注视了他一个世纪那么久。
当他对上那双眸子时,只觉得大地颤动、山河摇摆,所有情愫在他身体里大力掠过,就连心脏都狠狠地紧缩了一下。
哪怕酒精让沈荣河整个人都变迟钝了,他还是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疯狂地像是鼓声雷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像他稍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他甚至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他的臆想。
“安德里安?”
他声音颤抖,连带着身体也微微战栗起来。
对方也正在看他,看他殷红的眼圈和湿润的睫毛。他嘴唇翕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还是只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沈荣河。”
可只这简短的一声呼唤,已经可以让沈荣河一瞬间丢枪卸甲。从他们分别那天起,他就在数着日子,等待重逢的时刻。他甚至能完整地复现每个夜晚,一个人看月亮的那种感觉,仿佛它们正在慢慢浸入他的骨髓。
而现在,这一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他眼前。
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了。
老天啊——是安德里安!安德里安回来了!
哪怕理智上还没能完全认同现实,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沈荣河这一刻跟随着本能,径直奔向眼前的男人。
“安德里安!”
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和温热的呼吸,胸口处震的他生疼的跃动……所有的一切都熟悉得让他更加想落泪。
太高兴了,太好了。
对方稳稳地拥住他,带茧的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上,帮他一点一点拭去泪水。
“不要哭了。”
察觉到男人的温柔,沈荣河的眼泪愈加不受控制,他紧紧拥抱着对方,语无伦次地埋怨道:“真的…怎么才回来啊……老是听说要打仗,我要担心死了……”
安德里安的胸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他静静地看着沈荣河黝黑的双眼因为泪水变得盈溢潋灩,微红的眼角看起来尤其柔软。
等不下去了似的,他突然吻住了那双上下颤动的唇,对方的声音瞬间消失在了胸腔里。
“不哭了,好不好?”
他声音沉沉的,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隐隐给人种哄人的纵容感。
沈荣河忽地就不好意思再哭了。
只是两人的唇一触即分,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而浅——因为不远处的楼栋很快就走出来了几个人。
沈荣河也注意到了这点,他们身份敏感,安德里安的模样又太惹人注目,先要找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宿舍里还有一个醉鬼,不大靠谱——思来想去,现在也只有任家没有外人。
一刻也不想耽误,沈荣河推出他那辆自行车,示意对方坐后座、他骑车。
等安德里安顺从地跨坐上去之后,他刚挨着车座,腰立马被环住,才发觉自己像是直接坐进对方怀里一样。
安德里安用指腹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后颈:“喝酒了。”
沈荣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们才接过吻,对方肯定能察觉到。
不希望对方误会自己酒瘾很大,他一边心里发怵,一边急忙蹬了脚踏要走,结果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也没蹬动。
他手心发汗,向后看了一眼,才发现安德里安身上还挂着个黑色挎包,看起来份量不轻。
“包里是你的行李吗?”
他随口一问,卯足了劲总算发动了车,只听对方在身后答道:“是礼物。”
说到礼物,明摆着就是给他准备的了。沈荣河又惊又喜,心里顿时美滋滋的,就像从头到脚注入股暖流,浑身充满了力量。
安德里安一直都有想着他的。
“新车吗?”
他心里正高兴着,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对呀,这你都看出来了啊。”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到腰部被不轻不重地在手掌里掐了一下,对方的吐息痒痒地洒落在颈后:“谁买的?”
“我妹妹啦!”沈荣河猝不及防,被对方搞得颤抖了一下,脸上和脖子都泛开热度。
没有听到应答,就在他本以为消停了的时候,突然感觉后颈裸露的皮肤传来一下子轻痛,似乎是被人用牙齿磨了一下。
沈荣河顿时一个激灵,连人带车都摇晃了一下,声音里透着示弱道:“别闹……骑车呢……”
身后的男人“嗯”了一声,听话地将脸靠在他肩膀上。
心跳声特别清晰,也特别快。
安德里安又活过来了。
第29章 完结章
迎面而来的风往脸上一吹,让沈荣河酒醒了大半。但后劲没过,他整个人行动还是不大灵敏,车也骑得歪歪扭扭,强撑着到了家。
家里没人,沈荣河让对方先进去,自己则把大门锁好,再将车停入侧院……完成这些琐事,方才进了屋。
前脚刚迈进去,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腰就被紧紧箍住,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翻涌上他的面颊,湿热的舌头探入他的唇齿间,口腔的温度几乎要将他融化。
沈荣河被抵在墙上,于是闭上眼,很顺从地张开嘴配合着对方的舌纠缠。像是坠入片泛着月光的梦海,疯狂的思念汹涌地从最深处漫上来,在呼吸中淹没所有的理智。
热烈的吻就像野火燎原,两人剧烈的心跳声似乎都融为了一体。这一刻,他们只拥有彼此。
久久沉浸在这深长的吻里,直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对上他的双眼,沈荣河的心脏仍在砰砰狂跳个不停。大概是这场景在梦里出现了太多次,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有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
他现在才有机会用目光细细描摹一遍爱人的眉眼——对方面容瘦削了些,带着层冰冷的霾。典型东欧人种的眉骨棱角分明,衬得那浅眸尤为深邃,半隐在黑暗中低低地看着他时,像是能把他的魂摄走一样。
这是活生生的安德里安。
沈荣河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手指轻轻地抚上对方的脸。明明他心里还有种不清不楚的委屈,可一对上那双眼睛,便本能地勾起了嘴角。
像是潮水下退后在沙滩上留下松软的浅痕,看见他的笑,安德里安周身气息倏地软了下来。他垂下眼睫,瞳孔隐没在簌簌阴影里,用手压了压对方的手腕。
气氛又慢慢暧昧起来,沈荣河突然觉得今天不该喝这么多酒的——两人挨得如此之近,显得他身上的酒气格外清晰。他心里懊悔,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往旁边错了一点,刚要将贴在对方面颊上的手收回来,对方便立马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反而凑得更近,高挺的鼻梁划过他的脸:“我不介意。”
察觉到男人语气里的纵容,沈荣河的心情顿时很好,晶黑的眸子亮亮的,看人时微微带了点仰视:“下次一起去喝酒吧,我请你。”
“…不过,你酒量怎么样?”还不及对方开口,沈荣河忍不住玩笑道:“要是有机会,就让你尝尝我们这边最猛的。”
当兵的酒量都差不了,这点他心里清楚,不过洋啤酒他也尝过,只觉得那玩意儿比起刘邵诚每次带来的白酒,简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