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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逆旅-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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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去,拿去,都是你的。
  窗外月正中天,打更的人多半在醉酒时才敲着梆子出门巡夜。
  “平安无事,小心火烛。平安无事,小心火烛,平安无……烛”。
  醉意朦胧的枯燥长音拖拉着渐渐远去,下了城钥的四九城内家家关门闭户,宵禁后王府偏宅后院只听的见风吹树梢的声音。
  宝贤已经没什么动静,那张美好的脸还留着折腾过后疲惫失神的滟红,微肿的唇微张,诱惑的凤眼闭着,整个人瘫软的像个躯壳。善敏试着唤了两声毫无反应,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鲁莽,他不仅有些后悔。
  两大盆热水送到拔步床双侧的台子上,两人的衣服备好放在一边,脚步声轻缓走远门也被重新关好,房内恢复宁静。
  善敏拿了热布巾一点一点给宝贤擦拭隐隐的血丝,他嘶嘶倒吸凉气手底下更轻柔些。打理完毕,又拿了宫里秘制的药膏仔细给宝贤抹好。宝贤被他翻来翻去的擦拭,偶尔轻哼一声算是回应,整个人只管昏睡。
  “宝儿,是我不好,对不住。”
  宝贤并不睁眼,只挣扎出一抹笑意在唇边。
  “你我,何出此语。”
  等到宝贤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午膳时间。出过门见过两拨客人的善敏带着外面清新的空气刮到床边。看着趴在床上的宝贤,知道这人的苦楚既不想要人伺候自己又起不来,就这么趴着养精蓄锐,看见盯住自己的善敏,宝贤双目含嗔脸一红便不再理他。
  善敏讨好的哄着问:“宝儿可是想起身?我伺候你好不好?”
  等了一下没什么回音,他料想宝贤着实没缓过来,就越发温柔的轻言细语:
  “睡久了也要先吃些东西免得伤身,想吃什么就在床上我喂你可好?”
  那边参苓粳米粥已经备下,他把宝贤半倚着靠在几个软垫上,拿茶水漱了口便一勺一勺的慢慢喂着吃了半碗。得了些力气的宝贤看向他,半晌举起手指划过他的眉眼,软软的叹出一句:
  “就这么守在一处,真好,说不好一忽儿就到老了也说不定呢。”
  “会的。来,把这药丸子含着,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可好?”
  善敏举着一粒颇大的蜡封蜜丸到眼前,宝贤气闷的翻翻眼睛:
  “这么大如何含着?当我是东海龙王可以口含宝珠吗?”
  “陈太医说的含着那就是含着啊,不然我分两半你试试。”
  连着几年都在吃各种奇奇怪怪药的宝贤无语的张开嘴,也不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反正看起来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这么吃了。善敏体贴的帮他揉着后腰,一边观察他的表情看他对这蜜丸的反应,含着大蜜丸的宝贤感觉连呼吸都被障碍着,更别提说话,他索性滑下去拿锦被遮住半张脸,闭着眼任由善敏温暖的大手继续按摩。
  过了几天,他的小院子的设计图稿大致形状已经出来,善敏细细的看了又认真提出几个问题和建议,便不再多话由他慢慢自得其乐去。
  宝贤只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空想,画出来让自己玩赏的。他并不知道红螺山那边已经在平整山地,用的土地是善敏跟正白旗的瑞芳家交换的,上三旗之间各家占地的位置都不错,有私事时面积不大互换什么的也都好说。
  这块地正在红螺寺左前方的半山南坡,善敏估算着不算前后院开出来15亩平地用做房屋占地想来是够的。本想请这块地的原主人前工部大拿瑞芳大人给亲自设计,但当时瑞芳已从工部出来担任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外加老佛爷的陵寝的施工收尾那边时有需求实在分身乏术,便作罢。
  略看了风水,毕竟是在寺院附近,只说这个位置做民宅是周围最合适,胖坨坨的瑞芳大人把后半句没说出来,这个位置虽说作为民宅已经是寺院周围最好位置,但小利女不利男且伤子嗣。
  没多久,善敏已经在载绵牵线下跟马麒有了更进一步的沟通,有些事似乎如载绵预料,是可行的,这样一来,善敏对于马麒就有提携之恩,但愿行伍出身的马麒会在载绵需要的时候略有回馈帮载绵一把。那就够了。
  关于两家的小孩子们,善敏也有自己的想法,就算太后敲打过他,也坚决不去那个什么贵胄学堂。只等三个孩子再大些直接送出国,英吉利或者美利坚都可以。日本香港就算了,他很不喜欢那些在日本香港来回的激进人士,矫枉过正并不是好办法,沉疴用峻药只会适得其反,这个道理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妄谈驾驭国家这部机器?
  久居高位的他只是看不透,激进人士要的就是翻天覆地向死而生,民可载舟也可覆舟是千古一理,当政者若少了这把利剑常悬于头顶的压力,就离改朝换代不远。
  看似闲庭信步的善敏每天都在按部就班的把脑子里的各项事宜在安排着也少不了随形势而动疲于应对。不上朝的时候他便被宝贤拉着下棋赏画有天还去跟院子里的花工请教种花技艺好不悠闲。
  要不是还有些病痛困扰,宝贤每天的日子可说是大写的幸福。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国事我也帮不到王爷一二,只想些法子宽他的心罢了。”
  看着善敏匆匆出门,身后的宝贤转头吩咐管家去大宅唤善敏老总管来说话,他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对善敏的现状总要有些数才安心。
  老总管早些时候就受了宝贤的嘱咐,把外界的信息打探回来给他知道,有宝贤从旁提点善敏,老总管着实放心许多,不用老总管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僭越进言,又能帮到善敏,权衡下来已经是极好的事。
  七月十三,御前会议商议立宪,醇亲王载沣,各位军机,政务处大臣,大学士加直隶总督袁世凯参加讨论。第二日上殿面奏请行宪政。太后当天没有示下,两天后谕旨:
  “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目前规制未备,民智未开,宜数年后规模粗具,查看情形再定立宪实行期限,视进步之迟速,定期限之远近……”
  一届女流在全班朝臣面前可以短时间洞悉利弊作出决断,内外交困时提出当时当下相对适宜的决策,同前朝明君贤相比起来虽不够高瞻远瞩,动议也称不上高屋建瓴,总还是在勉力维持,若交给光绪爷大清怕是早几年前就玩儿完。
  一个女人带着一帮子各谋其利勾心斗角的虎狼臣工,驾着大清这辆破车又勉强走了几十年光靠狠毒怎能办到?太后总有她正史里被埋没的智慧,只是世人不愿承认不愿正视罢了。
  第二天,上谕立宪之预备先行更定官制,载泽,世续,那桐,荣庆,铁良,戴鸿慈及袁世凯共同编纂,庆亲王,孙家鼎,瞿鸿机核定。端方调任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
  及至深秋,朝廷厘定了新的中央官制,只有内阁,军机处,外务部,吏部和学部仍旧维持原班人马,巡警部改民政部,户部改度支部,兵部改陆军部海军和军咨处暂归陆军部统领,刑部改法部,大理寺改大理院,工部并入商部改农工商部,理藩院改理藩部,改动的各部满汉不论择贤简用,一通折腾十一个部十三个大臣尚书中,满七蒙一汉五。
  善敏只密切观察新的官员任免,他作为御前行走又独立于军机的内阁成员,动不到他头上,只是看到载振去兼了农工商部做尚书,徐世昌去了民政部做尚书,估计徐世昌是要欢喜庆贺一番的,近来徐世昌跟袁世凯过从甚密,颇有惺惺相惜的做作之态。
  载振这个大耗子这次更是如鱼得水,几个国税大部被他一手抓。邮政部尚书张百熙倒是可以恭喜一下,鹿传霖的吏部尚书估计会新官上任放把火,通常新官放的火总是朝下烧,无非是换些用着趁手的自己人,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其他人员动迁任免基本差不多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只是朝廷这么频繁调动朝中大员的举措实在有些乏善可陈,反而会让下面官吏们情绪更加惶惶然,又是新一轮站队,自保和清洗,倒把正经政务耽误下来。但善敏并不想跳出来跟那些急于捞名捞利的一干人等站成对立面,庆亲王几次含沙射影他也佯装听不懂,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事情上没必要较真儿,还有更危险的人和事需要提防。


第三十五章 
  几天后朝廷又下了两个政令。
  一是全面禁鸦片,十年内彻底清除鸦片种植,并颁行禁烟章程十条。
  二是居然准了袁世凯去电政铁路兼差,并把陆军部的二,四两镇陆军归袁世凯调遣,这个消息就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噪音。善敏知道这是庆亲王收受袁世凯贿赂后的结果,如今荣禄老爷子身子越发不济,对许多事都眼睁眼闭更没精力去跟太后磨嘴皮子,这件事事出突然,荣禄,翁同龢,李鸿章都对此保持沉默,搞得他颇为犹豫自己要不要求见太后说说袁世凯的事。
  从来他对庆亲王就没什么顾忌,他只是顾忌宝贤不要受他牵连,但眼看袁世凯伙同庆亲王祸国,如何做到听之任之?
  “敏哥哥,你怎么了?”
  宝贤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从画稿上抬起头见一旁善敏拿着书发愣,便走过来抽走了他手中的书,关切的探了探善敏的额。并不热,这段时间善敏留在前院的时间长了许多,上朝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连着几天都是天不亮就走。听说湖南那边又杀了几个反朝廷的钦犯,刚出狱的章炳麟也伙着孙中山聚众演说搞事情。
  果不其然,杀钦犯反而激发湖南各地的民乱,萍乡,浏阳,麷陵纷纷起事。几天内起事民众多达三万,为防事态扩散,朝廷急调湘,鄂,赣,苏各省军队摆平此事,前后半个月有余,虽被压制,但势头并不乐观。
  一脚迈进门的善敏见身着四金如意云纹緞地锦袍罩粉白织金缎镶貂皮边对襟夹坎肩的宝贤原本忙的不亦乐乎,见他进门赶紧一块布盖住桌子上的一大堆东西,还站在前面拿身子挡在桌子前,善敏走近端祥宝贤,看他脸色泛红鼻尖都渗出汗,那对一紧张就瞪圆些的凤眼瞧着跟坎肩儿上的金鱼扣一样可爱。
  善敏越过宝贤的肩往后看,被盖着也看不出什么,就转过头看向他,:
  “什么事这么神秘?瞧你都紧张成这样了?”
  伸手去宝贤鼻尖上擦了擦反过手指给宝贤看。宝贤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想把他往远处拉,善敏站定了不走故意逗他,宝贤急的要跳脚。:
  “不要看不要看,明日就可以了,明日再看吧”。
  一边说着一边把善敏往门外推,自己也跟着出了大书房的门,善敏把身上的斗篷裹住宝贤,两人说笑着回到后院屋里。明天就明天吧,那么一大桌子不知是什么稀罕物。
  又快到年下,给两家内眷和孩子们的新年礼物都安排妥当,三位小世子每年春节的皇室限定大吉葫芦纹饰锦袍也备好,信远斋的蜜饯,南边口味的稻香村点心,甚至包括每位福晋的衣料首饰,也是备足了叫王府亲兵护送着上路。
  “宝儿,年礼都上路了。”
  “嗯,你安排就是。”
  这些宝贤都没兴趣过问甚至似乎都想不起,他只记得这是他俩过的第三个整年。当年容太嫔归天按宫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老规矩妃嫔死前所有首饰摆设都要交还给库房,用旧的金银器则拿去造办处重做,容太嫔独留了这个皇上亲赐的玉麒麟给宝贤,她是把孙辈的宝贤当作自己那被害死的麟儿来寄托了。好在老太太没看见,那麒麟如今已经到了善敏身上。
  前阵子红螺寺回来,善敏已经把麒麟贴身藏好,再不挂出来示人。
  那桌上的一大堆神秘情况,宝贤第二天也并没有邀请善敏去看,善敏也不催,本来那些爱好也是拿来消遣用的,给他压力反倒有违初衷,既然他生性散淡,就随着怎么舒心怎么来。
  御史那边,蒋式瑆对庆亲王半年前的弹劾还没凉透,赵启霖又打算前仆后继,他曾故意在退朝后与善敏擦肩而过时夹枪带棒的要他这次不可偏袒庆亲王,否则愧对大清云云,善敏被他冷不丁的一番刻薄说的愣住,随即苦笑着摇摇头。
  也怪不得这些御史,他们的职责之一就是督察官员,只是他们竟看不出,太后在一天,庆亲王就在一天,跟当年和那樾我谎贤酚欣洗筇诵恼肿牛衷诘乐皇前追蚜ζ樟恕�
  自打载绵回来,知道了他跟宝贤的事,就总躲着他俩,这又是去天津督促海防许久没回来了,书信中谈的最多的还是青海的事,只在信尾提一句对宝贤的问候,不知他心里这坎儿几时能过去。
  马车刚到前门就见庆王府的洋派马车停在门口,前厅总管回说是庆王府的十二格格来做客。善敏提着袍子跨进门槛,想了想又掉头出门上车朝大宅方向回去。有些事他能全权负责,有些事只能让宝贤自己做主。
  正在大书房给那一桌子宝贝涂颜色的宝贤听管家通报齐格格又不请自来,登时内心万马奔腾,他还差一点儿就能完工,等下善王爷回府就能给他看了。
  “请格格在前厅稍候吧。”
  他家后院儿可不是闲杂人等随意来去的地方,那里只属于他和敏哥哥。
  前厅给齐格格端上来的茶用的是格格上次送来的英国银茶具,宝贤这边还是清雅的茶盏,这次换了釉里红,快过年了素色带些红看着喜兴。
  齐格格今天一身轻呢子西式大衣,腰身卡的很紧,腰以下又撒开像裙子那样。显得身材像个玉壶春瓶。以往拖拖拉拉到处都是的白花边这次都堆在了前胸,弄的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像八大胡同里炫耀身材的姑娘们,脚下的皮鞋和满族传统花盆底正好反着来,善敏瞧着那鞋跟竟然在脚后跟,看着她走路那么像颠着脚尖,应该很辛苦吧。
  宝贤浅笑着打了招呼,齐格格今天老实不少,她一脸愁容的半坐在椅子上,期期艾艾半天,竟又是从对面客人的椅子上挪到了宝贤旁边的主家位置,宝贤也不跟她计较,只端起茶来喝,他并不期待齐格格理解端茶送客的礼节。
  齐格格拿手肘撑着桌子看向他,她等不及阿玛的磨蹭,今天是打算豁出去自己上门跟宝贤摊牌的。可看着宝贤拒人千里的客气,她又有点想打退堂鼓,毕竟从来没在任何人那里受过如此冷遇,要不是非宝贤不可,她才不会忍下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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