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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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见褚应出现在后门时,他已经背完半个单元的单词了,褚应一见他就笑了,神色有些激动,他凑了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咱们学校要开始搞运动会了。”
钱晋一抬眼:“你准备参加?”
“参加个啥呀,没这回事,”褚应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咱们又有两天假了。”
“……”
“咱们这次可以出去野炊诶,叫上几个哥们儿一起。”
钱晋一摇摇头:“我就不去了,这个月的学习任务很重,我必须加紧复习。”
“那怎么行?”褚应脱口而出,他其实就是想跟钱晋一一起出去玩,这人不去,那他还去个毛线啊。
“真的。”钱晋一看着他的眼睛说。
褚应给了他个幽怨的眼神。他都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趁着运动员在比赛,他们两人从后门悄咪咪地翻出去,美滋滋地找个户外山庄野炊,看看风景吃吃东西,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一幅场景,可惜……
吃完了早饭,体育委员便趁着这段空幌在班里窜来窜去,拿着张报名表到处问,不一会儿便来到钱晋一的桌前。
“哎呀,钱同学,我见你身强力壮、骨骼清奇,是个搞运动的好苗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参加一项活动啊,跳高跳远什么的都可以啊……”
体育委员杨振是个大大咧咧、性格跳脱之人,自来熟得很,他把表往钱晋一桌上一拍,一顿好说。
钱晋一扫了眼报名表,已经有些人在上面写了名字,他朝杨振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并不擅长运动。”
褚应时刻都在注意身后的动静,听见钱晋一说这话,从鼻腔里发出轻哼。
杨振又劝说了好一会儿,可钱晋一依旧态度坚决,他只好放弃,垂着头往前走了一步,来到褚应的桌边。
“诶,褚老板,去年你参加了一个项目,今年也会参加吧?”杨振拍了拍他的肩膀。
褚应看着那张报名表,忽而心生一计:“要我报名也不是不行,除非你能说动我后面这人儿,他参加我就参加,否则我也不去。”
杨振神色一变:“诶,胖子你是不是故意为难我?刚才你都听见他说不参加!”
褚应嘿嘿笑了两声:“这怎么叫为难你,我又没说我不参加,只不过我不想一个人参加罢了。”
杨振没办法,只好又回到钱晋一身边。
褚应笑嘻嘻地转过头,迎上钱晋一想打人的目光,在他面前使劲嘚瑟。
杨振真的就站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钱同学,你想啊,能为班级做贡献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再说我们天天待在教室里,也不经常活动,借这个机会好好锻炼锻炼也不错啊,你说呢?”
“你就当帮我个忙呗,班头儿给我下了死命令,说这张表一定要填满,你只要稍微点点头,就能拯救我出苦海啊兄弟!”
“……”
钱晋一一脸冷漠,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任由自己的一条胳膊被杨振攥着摇来摇去。
预备铃准时响起,杨振只好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恶狠狠地道:“钱同学你等着,我下节课还会来的!”
额头
钱晋一看他一脸誓不罢休地样子,狠狠舔了下牙根,片刻,他拿着笔,对着褚应的腰背处狠狠戳了一下。
“嘶……”褚应整个人弹了一下,笑脸迅速垮了:“别别别。”
“嗯?小样儿胆子还挺大?”钱晋一瞪着他:“竟把注意打到我头上。”
褚应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钱晋一伸长胳膊也够不到的桌角:“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可跟你说,就凭咱俩的关系,我都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观众席的。”
“呵,”钱晋一皮笑肉不笑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咱俩什么关系啊?”
褚应两眼圆睁:“你说是什么关系?”
钱晋一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似笑不笑地瞅着他,眼里闪过戏谑。
“……什么关系你心里没点数吗?”褚应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下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千色疤痕,是上次烧烤时被他“啃”出的伤口。
“……”
*
杨振果然说到做到,下课铃一响,他就出现在钱晋一的桌前:“钱同学,一节课过去了不知道你的想法改变了没有?”
“没有。”钱晋一站起身,推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杨振在后面追赶:“钱同学?等我跟你一起啊……”
褚应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他了解钱晋一,被人这么追着赶着纠缠会比直接打他一顿更让他难受,而且他还知道别看杨振这人人高马大的,唠叨起来不比任何一个绕嘴多舌的村口老太婆差。
没过一会儿,两人便回来了,杨振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钱晋一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
忽而,褚应闻到了一种刺鼻的味道。
他伸长脖子,四处闻了闻,才发现这气味竟然是从他身后飘过来的,他皱着眉,对杨振说了句:“哥们儿,你先回去,下节课再来。”
杨振看了眼他颇为严肃的表情,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座位。
“你!”褚应伸出食指在钱晋一面前点了点:“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钱晋一拿书的手一顿,惊讶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褚应皱了皱眉:“你怎么会抽烟呢?我说今天我怎么一直闻到一股烟丝味儿,感情还是从你这里传出来的。”
钱晋一下意识闻了闻手指,没有嗅出任何异样。
他确实是抽了,就在昨晚,他站在墙边阴影处,对着路边停着的那辆轿车,抽了几根。
褚应把手伸到他面前:“拿来。”
钱晋一低下视线,看着褚应白皙宽厚、掌纹清晰的手掌心,微一挑眉。
“你不能吸烟,把东西交上来!”褚应又重复了一遍。
“扔了。”
他说的是实话,昨天从巷子里出来后,他就跑到路边小店,花两块五买了一包红金龙,烟丝劣质,味道刺鼻,但好歹给站在黑暗里的他带来一丝慰藉。
他只抽了三根,回家的时候路过垃圾桶,把剩下的烟全都扔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抽烟的人。
“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褚应蹙着眉看他,过一会儿,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干嘛要抽烟,不开心吗?”
钱晋一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褚应知他不想说,也没逼他,转过身前还扔下一句话:“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找我说说呗,虽然我也不一定能做些什么,但总比你一个人憋着强,吸烟真的不好。”
一阵沉默。
许久,钱晋一的声音才在他身后响起:“谢谢。”
可能是褚应说的那句话多少打动了他,又或者是他终于忍受不了杨振的唠叨,钱晋一最后还是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而且,他报的还是一般人不敢报的项目——三千米和三级跳。得知这一消息的褚应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他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主动报三千米这个项目。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钱晋一,心里连连感慨这人真可怕,然后转眼便在铅球项目下的空格处填上自己名字。
褚应去年拿了个第五的名次,给班级总分加了三分,虽然成绩不算优异,可好歹也是给班级做了贡献。
五班的学生对待体育的态度一向很平和,因为他们班的体育生少,算上杨振就只有两个,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仅靠这两人是不可能让五班在全校的运动会里夺得名次的,所以他们每年的目标就是争取不垫底。
“三千米啊,大哥。”褚应咧着嘴转到后排。
钱晋一拿着笔正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面上波澜不惊:“嗯。”
“我突然发现我好佩服你。”褚应双手托着脸,胳膊肘衬在桌面上,那是个卖萌的姿势。
“?”
“你看啊,你不仅学习成绩好,体育也好,最重要的是——你特么长得帅啊!”褚应两眼冒着星星:“哎,难怪有这么多女孩子喜欢你。”
“……你也可以。”钱晋一不知怎么接这话,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褚应一怔,心脏猛烈跳动起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钱晋一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自己也可以跟那些女孩子一样喜欢他吗?
他眨眨眼,半晌才嗫嚅了句:“这样……不太好吧。”
不太好?什么不太好?
钱晋一狐疑地抬头,目光落在褚应脸上,才发现这人不知何时从脖子到额头都染上了红霞,他心底更疑惑了:“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褚应一脸慌乱地转过身去,拍着胸口喘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慌乱紧张,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钱晋一说的那句话已经让他产生了一些想法。
刘昀从教室前门进来,将茶杯和教案放在桌上,而后开始讲课。
褚应坐在下面,低着头往纸上写些什么,看似无比认真地在做笔记,可实际上写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纸上鬼画符样的零零散散飘着几个奇丑无比的字,其中还夹杂着“钱晋一”三个字。
他这是怎么了?
褚应抹了把脸,他自己都能察觉出来自己的改变,以前郭付铎不来找他的时候,他总会懒散地一个人独处,可现在他却很少闲下来,每到下课放学后,他总会第一时间转过头跟身后的人讲话,有时候恨不得把头按在钱晋一桌子上。
偶尔看见钱晋一在学习或者整理笔记,他也不会去打扰,就那么侧着身趴在钱晋一的书上,偶尔发发呆,看看窗外的风景,一晃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他觉得现在自己可能离不开钱晋一了,每天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钱晋一是否在座位上,是否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靠!
褚应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钱晋一这人给自己灌的是什么牌子的迷魂汤,这么好使。
他转过头哀怨地瞪了一眼钱晋一,钱晋一本来看着黑板,见他突然转过身还以为他有什么事,疑惑地用目光询问他。
褚应视力极好,从他的角度望过去,能清晰地看见钱晋一深棕色的瞳仁,窗边透过的光线倒影在他眼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异常明亮。
褚应甚至能在那小小瞳仁中瞧见自己的身影。
要是能一直都在就好了。
褚应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怎么?”钱晋一以无声的口语问他。
褚应摇了摇头,将视线收了回去,自己真的不正常了,得去看医生。
接下来的一天,褚应压根不敢回头,上课就自顾自地玩,下了课就自己去厕所,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主动搜寻钱晋一的身影。
一整天下来,钱晋一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如果一个话多的人突然有一天闭了嘴,那说明一定有状况发生。
“诶,你怎么了?”
看着褚应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钱晋一忍不住伸腿踢了踢他的凳子。
褚应把头埋进胳膊,闷闷地声音传了出来:“没怎么。”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钱晋一有些担心,他想起上次褚应头疼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一直趴着。
“我没事,你别管我。”褚应把脸转向了墙壁,拒绝跟他讲话。
那就是一定有事了!
钱晋一直接撂下笔,起身走到褚应身边,伸着头看他一眼,果不其然见到他皱起的眉头,钱晋一想都没想直接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闭着眼的褚应猛地一惊,瞬间就睁开了眼。
额头上传来手心温热的触感……天啊,钱晋一是在摸他的头吗?
褚应瞪大双眼,盯着面前雪白的墙壁,心跳声突然开始加速,一下又一下,仿佛一辆喷气货车鸣着笛轰隆隆地驶过他的大脑,热腾的蒸汽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腔。
他傻了,一动不动地任由钱晋一将手搁在他额头上。
钱晋一轻声念叨着:“也没发烧啊。”
褚应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重重地挥开钱晋一的手:“干什么呢?”
钱晋一一怔,目光落在自己悬空的手上,有些不知所措。
他顿了顿:“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说出来,我陪你去请假。”
抢人
褚应摇了摇头,语气拉长:“哎呀,我真的没事。你就让我一个人待会。”
钱晋一又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褚应也没等钱晋一一起放学,晚自习一下便踩着铃声的尾巴出了教室门,连招呼都没打,急冲冲地跑出了教室。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钱晋一才收回自己的目光,褚应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而且很明显,他已经深陷其中。
钱晋一垂下眼帘,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动,这还是褚应第一次毫无理由地疏远他。
没错,就是疏远。
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褚应对他的躲避,但他却不知道理由。
夜里十二点,周围静悄悄的。
褚应窝在书房,熟练地打开电脑,正准备打开游戏好好厮杀一番,桌面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新闻弹窗。
他刚想点击关闭按钮,余光却突然瞥见几行字。
《过年儿子竟带回家一个男人?!》
《老大妈以死相逼,只因儿子是个同性恋!》
……
褚应怔忪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同性恋”三个字上,他下意识移动鼠标,点开了那篇文章。文章讲了些什么他没细看,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同性恋”三个字上。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百度输入了几个字。
下一秒,网页跳出几百万条相关信息,褚应忽然就紧张了起来,他的视线从屏幕上划过,明明每个字他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极其陌生。
他的手心有些湿润,点了下鼠标。
搜狗百科上写着:“同性恋(又称同□□)是以同志为对象建立起亲密关系,或以此姓倾向作为主要自我认同的行为或现象。”
“科学研究证实,同性恋是人类□□的自然展现型式之一,同性恋的性倾向于异性恋、双性恋相同,其本身不造成任何心理伤害。”
看到这,褚应整个人突然松懈下来,就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喜悦。
他撂下鼠标,一头钻进了卧室,将自己深埋在被子里。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没有生病,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