诓鬼-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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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人手短,良萱侧了一步,招待程诺进门。月份渐大,她手脚水肿也更加严重,穿着拖鞋挪着步要给程诺倒茶,程诺怕她有个闪失,连忙自己动手替她和自己都倒了杯水。
程诺和良萱统共没打过几个照面,如今重逢更是陌生。
印象里的良萱,长了张是个直男就会喜欢的干净面容,皮肤白净,双眼明亮,眼角微微下垂,没有卧蚕显得眼睛有些单薄,不笑时清苦,笑起来却格外温柔,人中一抹小痣,平添了些可爱,脸上没有一处不柔和的线条,清纯得像是水彩画里的天空。
林木森会喜欢她,程诺丝毫不意外,甚至曾经因为问起林木森去世的原因,良萱一低头眼眶突然罗下几滴泪水,鼻尖难过得通红,程诺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然而良萱已经完全没有了那个喜欢梳着低马尾、文雅又温柔的少女模样,她此时素面朝天,干枯的头发草草扎着,肤色暗沉,穿着条裁剪廉价的孕妇裙,水肿的手脚布满青色的血管,精神气像是全被肚子里的孩子吸走了似的。
和越发瘦削,面无血色的程诺坐在一起,倒也合拍。
第十三章
两人不咸不淡叙了会儿旧,程诺比良萱大两级,他上高中时良萱还在初中,两个人都是社交圈极小的人,聊完几位中学较为活跃的人,又谈了谈近况,说无可说,两个人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程诺捏着纸杯,低头走神,林木森消失前没有交代清楚,这会儿人是见到了,有血契在,林木森大概是一同跟了过来,然而见良萱做什么却是不清楚,旧情人破镜重圆?
良萱结婚多年,如今又怀了孩子,林木森还是一只孤魂野鬼,复合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林木森遗失了十年,一朝醒来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良萱,而良萱早已走出丧偶之痛,有了爱人家庭。
或许林木森这一趟只是单纯想见见她。
程诺想,自己理应当嫉妒良萱,嫉妒她独占林木森最美好的那些年,嫉妒她没为死后的林木森做任何事却依旧让林木森挂念。
然而,他只像是在完成甲方交代的任务,他好像很难对良萱生出些其他的情绪,也很难对她和林木森的过去耿耿于怀。
良萱大概本有什么计划,被突然拜访的程诺打断,偏偏程诺是个不识趣的,没什么可聊的还赖着不走,她开始频繁地拿起手机看时间,继而站了起来,扶着后腰趿拉着拖鞋焦躁地踱步。
这样招待客人算得上失礼了,程诺看出她赶客的意思,也不便纠缠她不放,想着虽然不清楚林木森到底有什么要求,但和良萱搭上了话,往后再来往也方便得多。
良萱一脸歉意送程诺出门,满口说着“实在不好意思,我先生快回来了,我还要忙着做饭。”
程诺看着良萱高高鼓起的腹部和迟缓的动作,本想劝她少做家务,转念一想不过是对方的借口,他礼貌地告了辞。
门将将要合拢,透过一丝门缝,程诺的视线还没从良萱的肚子移开,只见一只烧焦碳化的干枯手掌突然抚摸上了她的腹部。
程诺一愣,门已经落上了锁。
他一时犹豫,带林木森来见良萱,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林木森刻意回避他,想必是要和良萱单独待着。然而放着一个孕妇和血煞厉鬼在一起,他总是放不下心。
屋内突然传出争吵,程诺下楼的脚收了回来,敲响了房门,良萱没能及时开门,但吵架的声音低了下去。
过了半分钟,又听见摔东西的声音,程诺再次敲了敲门,良萱才重新开了门,明显是哭过,眼角通红,声音也有些沙哑,“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程诺猛地撑开门,无暇顾忌良萱砸在地上的手机。
在良萱所看不见的地方,那只干枯焦黑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腹腔,从露在外面的指根看来,分明是成逐渐收紧的爪状,企图捏住她肚子里那个尚未见过人世的小生命。
良萱情绪正激动,又被程诺粗鲁的动作一吓,往后倒了几步,突然开始急喘,尚未察觉肚子上那只手探得更深了。
程诺则是被林木森越探越深的手吓了一跳,头皮一紧,在脑海快速搜罗了一遍邹道长教过他的咒语。
往常林木森顺从又乖巧,用不着他使上什么镇魂收鬼的门道,这会儿头一次咬破舌尖,含着血双手掐了个敕魂令,才发现正经驱鬼的法诀用起来如此艰涩,尤其消耗精气。
口诀没能运转完,程诺被另一只枯瘦的手锁住了喉咙,不再像昨天仅仅是个警告,扣得越来越紧的手分明是要他的命。
“破!”
他嘴里的血水喷了出去,锁在他脖子上和探进良萱肚里的手应声消失。
好在程诺和林木森身上还有血契在,他算林木森半个饲主,林木森想要杀他必然会被反噬。
良萱被他神经兮兮掐诀,又忽然喘不上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上身的模样吓到,脚一软跌在地上。
程诺暂时收回林木森,此时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仍然撑着身体把良萱扶了起来。
良萱被他一碰,眼泪簌簌往下流,绝望般地问道“林木森,是你对不对?”
她以为程诺被那个死了许久的人上了身。
“什么?”
“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良萱被程诺扶到沙发上,她侧着身子缩成一团,极力躲避程诺接触,呜咽着“我真是,恨透你了。”
程诺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本想再多听良萱说说,但一夜未眠,敕魂令更极其消耗精神,他此时昏昏沉沉,不敢再多待,就怕一睡过去,林木森不受控制又冒了出来。
程诺就近找了家酒店,刚插上房卡合上了门,没有得到片刻放松的机会,就被一股蛮力掼到门板上。
“怜香惜玉了?”林木森屈起的小臂压在程诺喉咙,他凑近了些,过分有力的臂膀压得程诺不得不仰起头喘息。“这么护着她,怎么和她的男人上了床?”
背心被撞得生疼,隐约的阵痛在肺部涌动,程诺侧着头,放慢了呼吸,以此平复胸腔喉口泛起的血腥味儿,哑着嗓子解释道“她怀孕了。”
“你也没必要激怒我,我早过了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年纪了。”
程诺的平静让林木森的怒火更旺,他捏住程诺的下颌,逼迫程诺转头看着自己。
那张端正、英俊的面孔从饱满的额头开始,裸露出一个两三厘米直径的血洞,鲜红的液体从伤口边缘流下,所过之处,属于年轻人的健康肌肤被焦黑碳化、已经不辨五官的组织覆盖。
“我本来已经逃到了美国,她一通电话说自己怀孕了,哭着求我回来,我什么都能放下,唯独不想辜负一个还没降生的孩子。你猜等着我的是什么?一个压根没怀孕的蠢女人,和五根穿骨钉。”林木森通红的双眼几乎要烧透程诺的皮肤,他捏着程诺下巴的手也用劲儿得快要把骨头压碎。“被活活钉在棺材里烧死的滋味,程诺,你懂吗?”
“她欠我一条命,欠我一个孩子,现在竟然若无其事地怀了别人的儿子,你说我该怎么对她才好?”
“而你,和她一样又蠢又自以为是。”
再次见到林木森的死状,又听见他字字泣血的控诉,程诺满心的疲倦都化成了心疼。
他情愿林木森是来找良萱重修旧好,总好过得知林木森是受亲近之人陷害致死。
程诺受林木森感染,眼眶也热了起来,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林木森凹凸不平黢黑可怖的脸。
“抱歉。我不知道……”
他甚至顶着林木森压制他的手臂,往前探了探,用嘴唇触碰到了林木森的面颊。
林木森的愤懑被程诺手掌温热的触觉打断。
这世上对不起他的人太多了,唯独程诺没有半分委屈过他。
林木森积攒多年的怨恨在程诺这里无处落脚,他突然收回了手,后退一步,留下一句,“别插手良萱的事。”再次突然消失。
程诺不知道他是抗拒自己的接触还是急于去宣泄他的满腔恨意,他抚着仍然隐隐作痛的胸口仰躺在床上,劳累过度却再也没了睡意。
他想,他的确从不了解良萱,也未曾了解过林木森。
夜里,浅浅睡着的程诺梦见了被封在棺材里的林木森,五根刻满符文两指粗的穿骨钉,穿过他的眉心、四肢把他死死钉在棺材底,偏偏他还活着,双眼圆睁,挣扎得越狠,穿骨针陷得越深。
他对上林木森不甘的视线,突然惊醒了。
第十四章
程诺走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良萱捂住脸,孕期激素波动让她反应过激,她和程诺唯一的交集就是林木森,看见程诺,她很难不想起林木森。
然而林木森早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不可能再回来了。
良萱捡起了手机,擦干眼泪,披了件毛毯坐在阳台的吊椅发呆。
她从前最喜欢阳台的采光,常常坐在这里办公读书。刚和杜文涛结婚那几年,他们感情尚好,阳台卧室全是照着她最喜欢的样式装修的,杜文涛也曾为了买她喜欢的花瓶,下班之后跑遍装修市场,不辞辛苦为讨她一笑。
就像很多年前她闹小情绪,林木森也曾翘掉比赛带着她骑车去湖边散心。
她始终记得那年穿过林木森耳际的风,有草木折断的清香。也记得杜文涛抱着花瓶进门,暖洋洋的灯光照亮了他身上的汗水,像碎钻一样闪烁。
可是这些男人,最终都成了折磨她的罪魁祸首,他们一个两个,舍不得她,又恨不得她死。
门铃又响了起来,良萱木然地拿起屏幕破裂的手机,12点整,她知道是谁上门,但她懒得搭理。
门外的女人等不到良萱迎接,不以为意地自己拿钥匙把门打开了,随行的家政阿姨手里还提着两大瓶保温盒,这个女人低扎着头发,发丝黑亮顺滑,发尖精心修剪过,毫不张扬,然而她干净、纤细又透着粉嫩血色的指尖,分明昭示着她常年被小心呵护着。
这样一双不事家务还要时常保养的手,良萱也曾有过。
“公司这段时间太忙了,文涛又正当升职的关口,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好好照顾你。”她笑着说话时眼角微微上扬,看起来真诚又清纯,嘴里却净是些下贱的话。
良萱刚在电话里和杜文涛吵过一架,自然知道他忙工作忙到哪个女人头上去了,但顾及着肚子里将要足月的孩子,她没心情和杜文涛这个初恋情人斗嘴。
这个女人却不识好歹,招呼着阿姨把饭菜都摆好,自己坐到良萱身边,拉过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良萱几次想抽回去都被她按住,“哎呀,良姐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当年我不懂事和文涛闹分手,他为了气我才找你结了婚,可毕竟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多少有些感情,现在你又有了孩子,文涛要和你离婚我是说什么都不肯的。”
“我只是想能够陪着他,不会介入你们的家庭。你和文涛的孩子我也会当作自己的来照顾,你不要对我有那么深的成见好不好?”
良萱气得双手直抖,她抬手给了喋喋不休的女人一巴掌,良萱肚子滚圆,转身都困难,对方灵活地闪了过去,最多指尖擦到她脸上。
她倒是先委屈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脸,抽抽噎噎,眼泪将掉未掉。
家政阿姨刚从厨房拿碗具出来,没听见她们讨论些什么,只看见良萱挥掌时盛气凌人的模样和含泪的女人,急走几步把女人护在自己身后,指责道,“你怎么打人呢?”
一股无名火直冲良萱印堂,一瞬间她的喉口像是吞了颗硕大的珠子 ,卡得不上不下,吸的气全都堵在鼻腔,胸口的浊气也挤压着喉咙,越是喘不出去越是焦躁,手脚也跟着发麻。
女人哭哭啼啼打电话告状的时间,良萱已经心悸得出了一身冷汗。
“呜呜……你别怪她,我也是早上才拿到通知的,孩子没事,才三个月不会出事的,你不要怪她了。”
良萱瞥见她的手也习惯性地放在下腹,小心翼翼地护住什么。心口猛地一疼,良萱双脚抽搐着晕了过去,倒下去时阿姨急忙去揽,好歹有了个缓冲,然而仍然撞上了玻璃桌,腹部的疼痛又让她迷糊中转醒了片刻。
良萱没能昏睡太久,刚被家政阿姨送到医院床上,宫缩的阵痛就击穿了她的防线,尾椎时不时传来电击般的刺痛,腹腔也像是被一只手紧握抽拽着,她抽着气,摸出手机给杜文涛打了个电话。
她许久没好好和她的丈夫说过话了,他们之间仿佛只剩下谩骂和讥讽,然而到了此时,她唯一想要依靠的还是他,可惜杜文涛一直在通话中,大概是他那个初恋情人惹出事情,这会儿正急忙撇清关系,再摆出无辜姿态央求杜文涛怜惜。
愈演愈烈的阵痛让良萱时而清醒时而晕厥,她躺在床上,涔涔冷汗浸透了衣服和枕巾,被推进手术室前终于等来杜文涛,他行色匆匆,垂眼看了她一眼,不免有些愧疚,于是转过身回避了良萱视线,低头签了医生递过来的知情书。
她和杜文涛一度期待许久的孩子最终没能留下来。
这个曾经对她一往情深的男人,在手术室外等了她几个小时,替她安排了间单人病房,只在手术室门口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聊表安慰,就借故再次离去,夫妻情分尽得勉强至极。
麻醉剂的药效一过,腹部的绞痛卷土重来,刚刚小产的良萱已经疲惫到无力忍耐,她仍然固执地用手捂着小腹。
医院人多眼杂,入了夜,喧嚣忙碌都落了幕,林木森才现身。
侧卧着的良萱感觉身后的床垫一陷,一双冰冷修长的手落在她耳边 ,替她将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她心脏咚咚猛跳起来,却不敢回头。
“说谎的小孩要被吃掉。”
“萱萱,你的孩子被吃掉了。”
良萱克制不住浑身战栗,她蜷缩起身子,企图用被子遮住自己,嘴里默念着些不管用的咒语。
林木森的声音一如从前,咬字清晰,句尾加重,再寻常的话被他说出来都意外有信念感。
良萱曾迷恋过他的语调,最终回忆起来却只剩下畏惧。
她被捏着肩膀强行扳过身子,林木森温柔地摸了摸她吓得惨白的面颊,“只可惜不是被我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