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癖-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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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吹摹!�
“你的话听上去……”
“刻薄吗?”温尔新笑,说我这样跟您说只是想要告诉您,“不如想一想无能的奶奶吧。毕竟她也是个无能的妈妈。从头算才公平。阿姨这么快给自己揽名声干什么呢?”
温阿姨沉默了一下,温心出生后,温奶奶请了人给温心算算,说是这个孩子将来会一生无忧,身边会有很爱他的人在。
这是个吉命,温奶奶满意地笑了,她抱着在襁褓里的温心,听老保姆围在一边奉承,听说温勇出生时也被算了一次。那位算命的老人悄无声息地退在一旁,看着面前跨了一代人的祖孙情。
“但是您的孩子天生没有心。”
“您说什么?”温阿姨才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她下意识问:“那么心在哪呢?”
她没有得到答案,那个老人很快就去世了。她嚼着这句话藏在心里,看着老太太在温心的四肢绑上透明的丝线,提着他去受保守年代出格后应该有的欺负,知道没有爸爸的爱,心是多么难以喂饱,夜晚的睡前故事也包藏祸心,恶龙毁灭家园,勇士必须要拔剑守卫,并且担负起重建的责任。
有一晚,她想给温心端一杯牛奶,这个孩子总是说他会做噩梦,她在门口听见温奶奶说你会帮奶奶的吧?还没等她知道帮什么,老保姆就出现了,跟她说我来端进去。
温阿姨醒了过来,临近冬日的黄昏被透明巨大的玻璃窗削透了本来有的暖意,只是在地板上撒了一层金色的雪霜而已。
她手脚发冷,想自己有没有回答温尔新的话。
“您睡着了。”
“啊……真是对不起。”温阿姨起身,看到身上盖着借来的毯子,这一定是温尔新跟人借的,她来的时候,温尔新在和剧场的人说话。
她盯着剧场正前方的巨大舞台。
“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表演那天我能来看看吗?”
“马上就是最后一场了,前几天我就把票给爸爸了,但我知道爸爸一定不会把票带给您,所以已经提前给您留了,下雪那天您来就好。”
温阿姨脸蛋红红的,不好意思让小辈这么关心着,一定要付钱,她听说卖出去的票一部分的钱会分给演员们。
“托爸爸的福,我钱挺多的。”
温阿姨想起来温勇亏欠两个孩子,所以专门给他们开了花零用钱的账户。
“本来今天想带您去诊所的,您想看看医生,但没想到这么快您就睡着了,一定是在家太累了。”
不知道温尔新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听到累的字眼,温阿姨就恨不得立马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
“你说的建议其实挺对的。如果是心心或者奶奶的话,一定不会愿意我去诊所看医生的。你不如直接给我地址,我下次直接去好了。”
“下次要到什么时候?”
温阿姨愣了一下,才明白温尔新指的什么,她这样性格的人,一说下次就充满了很多不确定。
温尔新截断了她潜意识里的犹豫,虽然早晨她立马作出决定出了门,但勇气只够她走到温尔新这,每一次余下的路都要这个孩子来搀扶一把。
她们没有叫车去,距离不算近,但是一双健康的双腿足够使用,走在清朗的空气中时,这股临冬而来的寒意抚平了温阿姨胃里的呕吐,让她冷静地看着落叶下坠时的孤单,也觉察到了出门后轻易的自由。
温尔新跟她说这个诊所她比较熟悉,阿姨就当第一次跟陌生人说话就好。她站在温阿姨的身后,看温阿姨像是动物一样局促不安地嗅着没有任何消毒水味的地方,如果常伴某个特殊场景的气味、颜色、标志突然消失了,那一定会产生不安的怀疑。
但是没关系——她总有一天会习惯这里燃香的轻快气味。
“那我进去了。”温阿姨看向身后的温尔新,温尔新向他点了点头。
温阿姨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这间诊所的主人在她面前坐下来。
“你好。温女士。”
温阿姨过了许久,才勉强习惯柔软的香,和对方柔和的语调,“你好。”
第65章
陌生人的你好像撞击过后的钟声,在每次温阿姨敲门进来的时候,就准时敲响,一如既往将世事迟钝的她温柔地包裹在云梦里。
起初她紧张得在心脏、四肢、皮肤上多加了几个正在快速上紧中的发条,头部缺乏润滑剂,眼睛和耳朵无法正常地发挥功能,自由地截取信息,所以她咯噔的转头动作和祈求着落点的眼神几次都对准了温尔新。
温尔新说阿姨,别紧张。她好心地尽人事,轻轻推着温阿姨的腰进门。
这位紧张的阿姨浑身上下都是老旧生锈的发条,绷紧肢体肌肉和骨头,每走一步都在咯吱咯吱的响,还有每分每秒生出来的崭新发条充当无数最后的稻草,在已经上紧的部位再次磨难拧紧。
但是难能可贵的是,世界始终充当着温柔的母亲,富有无尽的母爱,必要时会有微小的惩戒来提醒,无数负责给发条拧松的专业人员应运而生,他们不会用粗鲁的伐木锯只将表面的发条砍除,而不顾里面深陷进去的螺纹螺丝。他们会用语言和心脏,按摩放松的肌肉,催眠高速拧紧的发条,让它们慢慢减速,随后再小心翼翼地拧松这些发条,让深陷进去的螺丝露出真面目。而当他们遇到充满发条的存在时,他们会寻找发条内部紧紧维系的点,在一起剔除,又或者点的顺序剔除,最后消灭大面积的发条,这样得以避免发条绝症的蔓延和异化。
温阿姨可能紧张,因此说得少,但是同时她又是灵魂本质轻飘飘的,很容易识得好的人,她很快报以信任,喉咙的发条慢慢放松,而当她愿意说话时,时快时慢的发条也在混乱的影响人,但是次数多了,你好就是暗号,发条不约而同都转慢了速度,温阿姨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甚至扎进泥土的脚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在结束谈话,踏出门走向温尔新的步伐隐隐约约只留下脚掌前半部分,她微微抬起脚后跟,好像是从土里拔出来的动作,然后向在那低头看杂志的温尔新说你等久了。
每一次,她都这么说,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轻快的声线容易招来议论,但是因为迟钝所以不太敏感觉察自己有什么变化。她喜欢固定的你好,也喜欢在松了发条后还有额外与温尔新轻松的时间。
假装温尔新双手涂了安神的精油,吸引着温阿姨,进出她以前从来少去或者没去的地方,当然也做以前没尝试的,她连半夜瞒着老太太去了一次酒吧的举动都做了,在广场上发呆一下午,喝免费续杯的红茶也不是什么大事。
温尔新在化妆柜台试涂口红,她无意识悄悄看着镜子里口红在上唇下唇一抹,然后抿起轻轻的“啵”,温尔新问:“阿姨这个颜色怎么样?”
温阿姨指尖发烫,被鸟落过水面抓起的虫,一惊,然后说当然好看。晚上她回家后,悄悄对着镜子笨拙地涂着口红,做作地发出一声“啵”。
温尔新还指着美容院,“抬头。”
然后她们两个就推开玻璃大门,她学温尔新说没有来过,然后在那耗了一下午的时间,换上柔软的浴袍,用外面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让美容师的手触碰脸颊和身体,那些涂涂抹抹的东西一层一层盖住了温阿姨脸,肩颈被有技巧地按摩,身体也被照顾得很好。
当她再抬头出门时,整个人是从花里喷香出来的。
温阿姨也会看到阿元这个孩子,她黏着温尔新,一直跟着温尔新,温尔新偶尔抬起头,但大部分都只是扎着辫子坐在地上看手上的纸。
一泼寒冬,玻璃正反一面湿一面干,一面白一面画了很多表情和手指画,温阿姨画了个爱心,然后听到温尔新问她阿姨会唱歌吗?
“阿姨以前好像在文艺团里?”
“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那就唱唱这个?”
温阿姨不好意思地诶呀,两个孩子都看着她,于是她不知所措,但也轻轻快快地接过纸,普通地小声唱了几句。
等这一泼寒冬稍稍停了停,孤单在深夜里举着灯的时候,温阿姨才从快乐里醒过来,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的发条慢慢松动,位于腹部生锈坏死的发条也有了点舒缓,她少做了些噩梦,腿带动着脚轻松地走路,等她回到家,虽然仍然听到争吵,但轻佻的快乐让她多多顾着自己,孩子们的不开心退化成了背景,她听楼下怀孕的女孩捉奸一样质疑丈夫,预备抱着肚子去死,大声尖叫着名字,而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儿子一天一天说着过分的话,她的丈夫躲在书房里,而她伴着这阵子,开始偷偷涂口红,拿出衣柜里得到的红裙子,安静地穿上这一阵,在被窝里睡着。
温阿姨忘掉了孩子、丈夫还有老太太,后来一天下雨,她和温尔新躲在书店里,望着橱窗外冷飕飕打着喷嚏的冬天,温尔新送给她几本爱情小说、青春小说。
“我都这么大的年纪啦。”
温尔新眯着眼笑起来像黑猫:“看看吧。”
温阿姨放进手提包里,她涂着口红,穿着裙子,在开了暖气的房间,裹着被子看这么大年纪不能看的书,她觉得她的皮肤在软化,将皱纹变没,头发变长变厚。
要是能染个颜色。温阿姨漫无天地地想,她极度希望能变回少女,一定能做出比现在更好的新选择,只要稍稍改变一下,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里。
她连看了几天,又记得定期去疏松发条,此时什么话她都愿意说上一两句,终于说到停滞下来的书写,敲敲打打后,才是委婉的表示女孩和女性转变开始的故事。
当她疲惫地讲述完第一天的故事,仅仅重复了几百遍的紧张后,听见家里冒出痛苦的呻吟声。
这个小姑娘被连夜送进了医院,肚子压迫她的一切,她像是向后翻折的骨头,躺在救护车上对着温阿姨流眼泪,抓着唯一能帮助自己的手。温阿姨摸着她的头发,说没事,还有医生护士帮你呢。
小姑娘胡乱点头,后来痛得腿间流东西,她又想推开温阿姨,温阿姨没有说话,还是在那抚摸着小姑娘的头。
小姑娘安全到达医院,温阿姨坐在凳子上后知后觉,家里没有人,没有老太太、没有她整日伤心的丈夫,更没有儿子,她打电话给小姑娘的父母,温阿姨只能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沉默地看着在丈夫怀里嚎哭的妻子。
但好在小姑娘没有事,只是需要在医院住到生产后为止。
深夜的梦里,温阿姨梦见鼓着肚子的自己躺在床上,夹缝里的阳光放大小姑娘的父母脸,轰隆隆千军万马都在骂她,只在骂她,而她感到肚子一阵疼痛,发现腿间留了血。
她生温心的时候一度喘不过气,差点憋死,后来睁眼看到病房椅子上老太太抱着孙子逗,无论她怎么弄出刻意的呼吸声,老太太也没看她一眼。
小姑娘醒了,看到她竟然没有说以前的刻薄话,温阿姨打算照顾她,可是她父母一来,小姑娘就哭着说要爸爸妈妈,想回家。她们一家人抱着痛哭,“医生说等你生了孩子,一定带你回家。”
温阿姨惭愧地退了出去,在椅子上发呆,发条紧紧旋转,直到温尔新带她走,一声你好把她叫了起来。
新上紧的发条还需要一段时间重新放松,她停止说话第一天的故事还要点时间才能艰难地说完,但是可能因为同病相怜的小姑娘,让她想要多尝试说一说。
“我去看看她。”温尔新说。
“那你帮我多关心一下。”
温尔新说好,一连去了几天,在阳光里看着床上昏睡的小姑娘,等她醒来,她惊喜地叫出温姐姐。
“给你削个苹果。”
“嗯。谢谢。”
温尔新慢慢削着苹果,刀子抵着拇指,轻轻一抹剥离一寸红色的皮,鲜鲜活的果肉一块一块被喂进小姑娘的嘴巴里。
“我好久没吃苹果了。”
“好吃吗?”
小姑娘叹口气:“我不喜欢吃苹果,只是很久没吃,跟活过来了一样。”
温尔新拿起第二个苹果,在手心里左右对着阳光看,然后对着中间位置下刀,漫不经心地问:“那为什么呢?”
小姑娘抿着唇不想说,在那突然掉眼泪,温尔新咬着苹果:“皮不要了。”然后给她擦眼泪。
“你看。”温尔新让小姑娘看她手里的苹果,“都氧化了,多丑啊。你还想吃吗?”
小姑娘吸着鼻子,本来也没多喜欢苹果,但是却有些不舍得,“我要想一想。”
更别提喜欢的东西了。
第二天,苹果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通便的香蕉,方便剥皮有很容易吃,小姑娘吃了两个,面色总算红润了一点。温尔新很会照顾人,又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喜欢她,小姑娘有时候特别期待温尔新来看她,一边吃东西系一边说一些难过的事,后来温尔新建议她唱一点歌,涂一点指甲油,拍一些腮红让脸颊气色更好,另外小姑娘还喜欢上蜜桃柚子那样颜色的口红,拜托温尔新买了好多,在手背上试色。
她快乐地躺在病床上,抚着肚子,犹豫地暗示说:“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温尔新对她隐秘地笑笑,小姑娘在想心事。第二天她想心事的时候,温阿姨来了,和温尔新健谈的小姑娘一下子沉默起来,匆匆喝了几口温阿姨带来的汤,因为淡,让人喝不下。
她问温阿姨温心回来了吗?
“我已经住院一周了。他不知道吗?”
“那么温奶奶呢?”她转着调羹,平时她一有什么事,那两个老年人就会跳起来。
温阿姨很抱歉,对她低声下气地说:“心心好像去滑雪了。没和家里说。”
小姑娘放了调羹,当啷敲在碗,“你一点都不关心家里。”
她叹口气对温尔新说到温阿姨:“她好可怜,家里的人都不在意她,但是我也不喜欢她,我不想见到她了。”
因为都是同样的读音,温尔新不知道这样重重叹息里最后的ta说的是谁。
温阿姨落荒而逃,因为觉得刚才在病房里还在温尔新面前丢了面子,就不敢找她,游游荡荡了一会,决定到诊所里坐坐。
到了那后,她突然捂面哭了一会,越哭越伤心,最后所有面子都丢了,被人请到了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