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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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哥哥,随便你发火,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子锋抚摸着扶桑木弓矢,“你让我去杀谁我就去杀谁,哦对了你要不要上我,我可以——”
“滚!”方征气得七窍生烟,怒吼道:“说杀就杀、说上就上,你以为我是你吗?真是要气死我!”
“好好好,我不惹你生气了。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引得方征发泄出怒火是子锋的本意,但这招也不能一次用得太多,免得真的把方征气昏过去。子锋余下的路程就乖乖在前面带路,假装没有看到方征肩膀抖动着,埋着头在后方,眼中滑落的晶莹。
子锋带着方征,走到建木深处的另一个遗迹洞穴中。那里有大大小小几百颗椭圆石头。这些石头有的是花岗岩的纹路,有的是纯净的黑色,还有的上面长着青苔,也有些呈现出铜矿石的淡淡金色。这里是华胥人当年想要孵育出龙蛋之所,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他们或许成功了几次,从此留下滴石化蛋的传说。
“搞不好要几百年才会出来。”子锋露出惆怅的表情,“征哥哥不一定看得到。”不过这转瞬即逝的伤感立刻被子锋用轻松的语调盖过,“那也没关系,我会告诉小东西的。”
方征咬破小指尖一点,依次在每颗石头表面滴下一滴,他收敛了发泄的怒火,郑重地正视这个子锋已经有觉悟的问题,百年之后,自己会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子锋将再次孤独地活在世间,“你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子锋声音低下去,忽然又来握方征没有滴血的那只手,“所以征哥哥!现在就原谅我吧!你们时间太短了!”
方征刚才升起的惆怅感和同情心又立刻烟消云散了,他猛然抽回手,又抽了子锋一巴掌,道:“想得美!再短也不是以分秒来算的!”
“分秒是什么?”子锋捂住脸,扁着嘴问。
“就是一种时间长度,正常人心跳两下,就是一秒的时间。六十秒就是一分钟。”
子锋按着心脏感受“秒”,又问:“那征哥哥要几分钟才原谅我?”
方征跺脚道:“哪有那么快,至少十天半个月!不,半年!”
子锋高兴起来,毫不在意被打几下,他还巴不得方征狠狠揍他一顿呢:“好呀!半年就半年!”
“我又没说半年肯定原谅你!”方征气急败坏地。他甩手动作过大,指尖飞出一小串血珠,洒在相邻的几颗石头上。子锋连忙揩了多余的抹在其他石头上,“征哥哥,滴一小点就可以,不要流太多血。”
“还不是你要我——”方征本想把话说完,忽然又意识到类似于“还不是你要我生孩子”这种话说出来真是太可恶了。他铁青着脸把血滴完这些石头,然后把指头放进嘴唇里抿着。他怔怔地看着这些石头,小血滴不少都渗进了表层,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也散去。这么多石块,如果其中有一两块有一天真的变成了蛋……非常奇妙,甚至期待之感。尽管一开始方征并不情愿给子锋孕育什么后代,但此刻自己的血渗进去,方征忽然意识到和这些未来的胚胎容器建立了直接联系,是自己的血,是自己的……后代。这是他从未曾考虑过的事情,本以为此生不会有的体验。
方征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结果。虽然也只是渴望。
方征看了这些石块最后一眼,和子锋往建木外走去。并封龙留在建木巨大的空间内养伤,等华族事务告一段落,他会再回来这个地方。在方征和子锋身侧,黑暗中盛开的千朵阎浮花正闪烁着辉光,驱散了笼罩在方征心头的乌云。
前路并不容易,如今,山海大国中实力最强的夏渚,已经亮出了利齿爪牙,方征走过华胥人那些历经千年不朽的遗迹残痕。他知道为什么华胥人用玉环玉络来禁锢龙兽。玉石中最坚固的,在后世被称为钻石,钻石中最硬的,也同时是世上最坚固的物质,被称为金刚钻。上古时期的华夏北方红山文化遗址中,出产过钻石矿。虽然产量在后世看来并不多,但对于这个人烟稀少、生产力不发达的世界来说,已经极为够用。它就叫做金刚石砂,可以钻玉补瓷,也比金属更硬。在这个没有激光切割的时代,凭着物理手段是无法打磨切割金刚原石的,所以夏渚还没能把它们做成武器,但他们已经利用原始坚固的金刚粗石,去打磨次一等的金属矿、玉矿与石矿,制造出了不少在这个时代绝对领先的器物和兵甲。
在软实力方面,开国首领是虞朝崇禹帝的儿子启君。他们还开采出很多华胥人的遗址。文化制度和生产技术方面,也走在这个时代的最前列。所以夏渚拥有着山海大国最多的人口——二十万。而方征即将与他们正面敌对。
方征和子锋走到了弱水边,子锋一边从树上解下那艘鱼骨船,招呼方征上来。鱼骨船悬浮在弱水中,方征踩上去就像踩了片纸,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轻。周围环绕的庞大原始森林,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是遍布杀机的活地狱。但方征被子锋一路带来都昏睡着,来到建木后才醒来,足以见得以子锋的威势穿过这片森林毫无难度。事实上,子锋所行之处,高级一些的哺乳动物都能感受到威压。百兽退惧,莫不敢前,他几乎是如履平地般走过来的。只遇到些讨厌的昆虫,昆虫并没有感知危险气压的能力,它们只有应激能力。某种意义上,蚂蚁敢钻龙兽也是这个道理。
“还会有訇蚁吗?”方征道。
“除非刻意引导,谁会吃蚂蚁。几只爬到身上也成不了气候。两只小家伙招了那么多进去,是被算计的。再说了,真的钻进来,征哥哥你就继续狮子吼。”子锋笑道。
“一切小心。”方征点头道,还刻意补充了一句,“真要是沾惹了,要不要救你,我还得掂量下。”
望着方征竭力板得生气的脸,子锋一边努力划着鱼骨船,假装讨饶道,“那我就赖着你,缠着你,你要是不想被我烦死,只能救我。而且征哥哥,”子锋泛起笑意,笃定道:“你一定会救我。”
方征闭眼不理他。弱水太宽,要划半天,他也由着子锋使力气。等划过了浪潮线之后,船就自然顺流往森林岸线边飘去。方征感觉到子锋停了鱼骨浆,蹭过来摸进了自己的怀里,搂着方征靠紧,喃喃道:“一定,会救我。”
方征装睡没有反应,呼吸和心跳都很平稳,他依然在心中对子锋生气,但他知道说得对——这家伙从来不给自己省心,方征依然要找机会暴打子锋,但也一定会救,无论多少次,自己都会救他。方征早就知道了。
——第四卷完
首发晋江文学城
回到华族的行程比想象的更快。他们没有遇到逢蒙所带领的夏渚屠龙小分队。逢蒙等人遭遇过并封龙后;已经先行离开弱水附近区域回去报告。
方征当初遭子锋掳来的时候;是被他扛着走的,那时他一路都昏睡了过去,估计时间不长;要不然自己怎么也得饿醒。方征便问该如何穿越森林;靠双脚吗?虽然亲眼见到了子锋如履平地般的身手、所到之处众兽溃逃的威压。但这么短的时间能通过;方征想,少不得要用些别的手段。
子锋招来了一只战战兢兢的大山猫当做两人的代步工具;跑了一天一。夜;累得那山猫直喘。在它跑死之前子锋总算良心发现换了坐骑。那排场跟个动物连环驿站似的。这三天用过的动物不仅有山猫、还有山豹、巨型犰狳和体格吓人的热带长毛鼠。这些行动敏捷的食肉啮齿动物在森林里速度惊人。到了矮乔木区域;天空不再有高耸浓密的树冠。子锋就招来了朱鸾;把他们载了出来。
总共不到三天的功夫,子锋和方征就走出了原始森林。
他们开始穿越虞夷国境。虞夷国境内虽然有十七支军团,但地广人稀,不见得每一处都能巡查到。再加上这段时间虞夷政局动荡,老国主借尸“新继位”;村庄和田塞遭到了子锋报复的无妄之灾。虞夷境内一片愁云惨淡,乱象频生。
在经过一个破落农庄时;方征发现里面的人死了很多。这个时代死人其实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几只猛兽的进犯、没有足够粮食的饥饿、缺衣受冻的寒凉、不知名的野外细菌;一场感冒小病、甚至使用那些粗苯原始工具时候不慎伤到皮肤;也有可能感染破伤风死去。可方征既已知道子锋报复过虞夷的一些城池村庄;肯定也杀过人。看到死人的景象;就尤为生气地给子锋添一笔。
“这村中人是你杀的吗!?”
子锋实话实话:“记不得了。”
其实就算不是子锋杀的;他所犯下的血业;也超过了这个小村庄中的死亡人数。所以无论是否为他所杀;本质区别不大。
方征差点没气昏过去,这回他干脆都不打巴掌,青筋暴突地举着剑,胸膛剧烈喘息着,咬牙切齿:“记不得了!?你如何能这样心安理得!”
“征哥哥,你捅我几剑吧。这把重华剑捅得进来的。”子锋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让剑尖碰在自己胸膛上。
“你就这样无所谓!?”方征觉得他是在火上浇油。
“那我该怎样?痛哭流涕吗?”子锋道,“征哥哥,你就算把我切成小块,估计得碎成粉,才够死去人数的报仇分尸。我清醒之后觉得难过,但我没办法起死回生。”
他还不懂得“愧疚”,对于子锋来说,能为死在手中之人“难过”,已算是一大长进。
方征举着那剑抵在子锋心口处,忽然间倒转指向自己:“罪孽深重,身负血债,我亦是。”本来子锋毫不在意自己被剑指着,却在看见方征横剑立刻被吓到,子锋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听方征继续道,“连子锋。我血债累累,也不得好死。我也曾经杀人复仇,但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华族生存和发展。你的仇恨也到此为止。从今天开始,如果你再滥杀无辜,在战场之外的地方杀人——”方征把那剑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我就死在你面前。我杀不了你,但我可以杀我自己。”
“我听你的。”子锋吓得魂飞魄散,想把那剑夺下来,又拿不准会不会伤到方征,小心翼翼不敢动手,赶忙发誓道:“我不会乱杀人的。征哥哥,你让我去战场杀敌我才杀。先把剑放下来,免得哪里擦到——”
方征冷着脸放下剑,指着那村庄道,“这些人不会白死。将来的人,会在这里过上平安的日子。这就是我一辈子要去做的事情。我要他们不再受饥饿、寒冷和寻常疾病所折磨;我要让他们辛勤劳动就能吃饱穿暖、繁衍生息;我要让他们不会每天害怕天灾、战乱和猛兽。我要做的事情,能不能实现,取决于你。如果你制造了灾祸,我就立刻寻死。就让这片大地混乱下去,谁也救不了。”
子锋简直被方征这新奇脑回路的威胁惊呆了。其实这种“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幼稚不负责任做法,方征是不会真正实施的。他只是在吓唬连子锋罢了。
但子锋脑筋没那多弯弯绕,方征如此说,他就信了。无计可施。他自己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什么死亡的威胁也不怕,可是方征是凡胎肉体,在他眼里简直轻轻一碰就碎了。如果方征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安宁希望。那子锋就骤然承担了更重的责任似的,本来毫无支点的生涯,忽然压得子锋喘不过气来——子锋目瞪口呆地想:自己有特殊血脉,超越普通人力量太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此刻就像被几句话勒住了脖颈。
方征的死亡令子锋恐惧,他逐渐开始明白这句话:恐惧也是一种力量。有了恐惧,人类才开始想尽办法变强大。而因为恐惧,他将不会再违拗方征,不会去造杀业。
不过,子锋同时也觉得这种重量很踏实,终于有了存在意义般的心安。为了这片土地的未来,他一定要保护好征哥哥的安全。
虽然方征表面上还在跟他置气……横穿虞夷国境一路都是凄惨乱象,方征低气压这几天变本加厉,基本没怎么理睬过子锋。不过子锋也不以为意,横竖他知道方征生气的理由,方征拿这个来磋磨他,他不仅不生气甚至有些开心。子锋不知道在哪里学到的奇怪形容,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
“征哥哥,我觉得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看。”
方征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好看?形容男的是帅!这个字懂么!?”
这个时代还没有“将帅”的称谓,也没有帅的姓氏起源,子锋认得的虞朝文字里,也没有这个字。
“帅?那是什么?”子锋有些迷茫,不过很快接受,“既然征哥哥喜欢这个字,那就帅吧。”
方征又不跟子锋说话了。子锋自得其乐地天天说他帅,听得方征耳朵都快起茧。其实就长相来说,方征也认可子锋面容的英俊程度。而且,难保不是当初自己稀里糊涂上贼船的原因之一。但他是万万不会“礼尚往来”去夸赞,要是说了,谁知道这家伙会如何蹬鼻子上脸。
在经过一片风光秀丽的小山丘时,方征见到山坡上一片郁葱葱的草甸,缀满了蓝色摇曳的小花苞,就像是无数蓝色的雪花落在了草间,又像是天空的小星星碎片。方征惊讶道:
“这就是蓝雪草吗?”
子锋道:“征哥哥认识这种花?”
“听虞夷的圣女说的。她说很想来看这种小花开满山坡的样子。当时我答应她了。”方征沉吟道,“你在虞夷的时候,和这个圣女有过交集吗?”
“没有见过面。”子锋道,“不过我听说,她的存在,是夏渚和虞夷交恶原因之一。”
“此话怎讲?”方征挑眉问,他觉得那看上去瘦得随时会断气,也不懂诸多世间规则的可怜女子,怎么会有那么大能量?
“圣女是负责跳‘鸾舞’的,鸾舞出于韶舞。韶舞传于陶唐帝,三代后由崇禹帝传给了启君。夏渚人总觉得,只有启君跳的才是正宗的九韶乐舞。虞夷的鸾舞不但窃取了九韶,还用来召动物,并以人来生殉之,实是粗鄙血腥,完全违背了韶舞的精神。自然也就憎恶虞夷的圣女。”子锋解释道。
方征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