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2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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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锋身后飞着那几只鸾鸟。两只朱鸾、两只赤鸾,还有两只垂头丧气的青鸾和白鸾。它们又形成了小小的力量秩序,被子锋打败俘获而缔结的“兽盟”,比普通兽盟少了些平等关系,意味着绝对服从。青鸾和白鸾都是主控水雾,在炎热沙漠里蔫蔫的,不敢离子锋太远。
子锋攥着拳眼,左臂处的黑色大龙爪抓着百仞枝。背上扶桑弓系的金鸾心弦冒着血光暗气。子锋眼神冰寒,皱紧眉头。轩辕丘早已湮灭在荒凉沙丘中,苍茫大漠不辨行藏。古遗迹渺茫难寻。之所以找到这地方,是靠着他的龙息,加之发动这些鸾鸟四下寻踪。最后确定方征的确被带进了大漠腹地。
只是沙丘经常流动,沙地又干燥荒芜,狂风一吹,遮天蔽日,生物踪迹也被掩盖。弃君的基地又多半在地下深处,接下来就很难寻找了。虽然子锋会飞,也不能贸然乱闯。
轩辕丘处于比红山更北方,有部分与夏渚接壤。沙漠边陲零散居住的半开化小部落更加闭塞,连自己家门方圆五里外都没出过。更不可能进沙丘指路,那些部落毛民只知道沙里面“有怪物”。
子锋不忘记带着方征那把重华帝剑。他先是沿着枯水河飞了一段距离。远处黄沙滚滚、似沙下有巨物潜行,发出隆隆声。子锋反而朝那方向飞去。他拉开扶桑弓,第一次试那金鸾心弦,比最韧的老牛筋都能拉得幅度更大、却又更紧,绷起来的弹性冲力无与伦比。子锋深吸一口气,朝着沙下用普通箭矢试探,箭矢去势如虹。在空中发出尖啸,瞬间扎入沙地中。
狂沙从地面澎湃炸开,冲射上天空数丈之高。绵软流动的沙地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味,有黏稠液体洒落。一大截深色长满触须的土黄色软体湫出来。
那是一只形如巨蟒的沙虫,已经被射成了两截。半截长着吸盘的身子断在外面。忽然间又陷回了沙地中,整片地开始抖动。更多触手与沙虫软体的触手从地下冒出来,就像是沙漠最下方绽开一朵巨大的海葵。
“海葵”从沙下冒出一只长达十来丈的长须,须上囊毛多刺,还有长着森然牙齿的口器。这种掠食者的进食器官无疑进化得极为终极,它有成千上百触须,延伸到四面八方汲取能量,就像是生来便要吞噬万物一般。那触须鞭朝着子锋抽过来。子锋挥着百仞枝直迎而上,嘭地击打触须的柔软腹部。
更多的触须长手挥舞到空中,与鸾鸟也缠斗在一起。子锋连斩几只触手,也射断了几根。然而那些断肢落到沙地上后,竟然又被吸了进去。子锋越战越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冒上地面的几百根触须全斩断了。他砍断最后一根时,触须也全都被吸了下去。
然而,子锋还没来得及飞远,地面沙丘忽然“砰”地一声,炸开一大片狂沙。沙间一团大如山峦的土褐色肉。球上吸附着七零八落的断肢。它见风绽开,如同海葵摇曳,瞬间又有几百只触手激上天空,冲向子锋和鸾鸟。
子锋眼眸逐渐变深,“原来是饕餮?”
上古饕餮,在《山海经》中又叫狍鸮。是一种巨型食人怪物。子锋也是从潜意识里远古记忆得知。老饕餮寿过万载,形状可怖。位于北方沙境领地的食物链顶端。当年它被轩辕氏困于此处,轩辕丘已湮灭多年,它却依然在这里徘徊,如一个巨型幽灵。
饕餮如果断肢不停再生,就很棘手。子锋思量一瞬,冷冷一笑,朝着它本体飞去。一只触须卷住子锋,子锋也不避让抵抗了。任由那触须卷住他。他一瞬间感觉到毛囊和吸盘在撕扯自己。可惜它们刺入的毒。药对子锋没用,吸盘也无法溶解子锋的身躯。子锋终于看饕餮本体缓缓张开一张布满森然的獠牙大口,像个黑洞。子锋几乎是懒洋洋地配合触须钻了进去。饕餮牙齿嘎嘣咬下,却不能伤到子锋。趁饕餮注意力在艰难吞咽子锋。几只鸾鸟早就飞到了另一边去。
子锋钻进了饕餮腹部深处,里面全是毛囊触须,释放涎液,溶解食物。然而拿子锋无法。子锋正要在里面搅个天翻地覆,忽见腹中深处有一点星芒,他凑近捡起,竟是一颗在黑暗中发光的水晶透亮的骷髅头,镶嵌在饕餮颅腔深处。被无数细毛囊和齿状牢牢缠住,却掩盖不住它散发出的光芒。
子锋用重华剑割断毛囊触须,把这发光头颅整个挖出来,心中有说不出的怀念涌现。然而那骷髅头在他手中,竟然无风自化,裂成粉末,坍塌的晶粒中露出骷髅头内含着的一个玉色小瓶,晶沙被小瓶全吸得干干净净。子锋晃着倾倒那瓶子,又没有东西流出来,往里面看时只见一片澄玉微光荡漾。也不知究竟是何物。
这时候弃君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帝江头颅和一部分收集不到的水精,化入了这“帝江瓶”中。
下一瞬间,子锋还正准备从饕餮内腔破出,只见失去缠绕水晶骷髅的地方,就仿佛被点燃了一个火种,肉腔开始坍缩枯萎,毛囊僵直、脱落,黏液迅速蒸发。
子锋把小瓶子郑重收归怀中,他的重华剑很快便破开了饕餮失去水晶头颅后的脆弱内户。子锋往外扒拉爬出。那蒸腾水汽的肉块还在发热,子锋的龙爪握了一把烤焦的肉在掌中,忽然觉得有点馋,径自撕了一块吃进嘴里。其实子锋平时不需要刻意吃东西。就跟并封龙一样,在遇到鸾鸟尸体前,都不主动吃东西。它们能量转化率是99%,又没有生殖代谢系统,能维持很多年。子锋也不例外。
随即子锋面上出现某种惊奇表情,若有所思盯着着山峦般的巨大肉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吃的东西?饕餮食尽天下奇珍,它的肉太美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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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在那罐子里泡得越来越久。血肉越来越透明。他听得弃君阴阳怪气道:“方征;你体质真不一般,可出乎我的意料。这么轻易就突破了‘那种限制’。变化得如此之快。”
方征淡淡道:“什么限制;变化得怎样?难道你当初不是这样变的?”
弃君一根食指缓缓点在方征胳膊上;指着他如玉锁骨下的经络,啧啧叹;“我当初,掉下悬崖;摔得浑身重伤。只余一口残气。随我反叛之人;也几乎被羿杀光。要不是我做过些以防万一的措施,还真没法脱身。我是从轩辕丘浮屠岩这里拿到帝江的无头骸骨,我把它们陆续替换在自己身上;用的就是白玉膏加上很多药材磨碎了捣在罐子里,这样能保证我伤口恢复的时候最大限度有它们帮忙……做了很多年;中途也换过不少地方,有些辅助药必须到处去找。每换下来一个器官部位,我都会在罐中沉睡很久;不知道下次醒来是什么时候,有时间觉得自己在人世间;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二十年前;我在首铜山替换完最后一条左腿,在等待愈合……那两个小鬼,”弃君脸上浮现厌憎色;“他们钻进了我的洞窟中;还杀了我的兽奴。我不得不浪费精力对付他们。害得我推迟了二十年才真正行动自如。”
方征皱眉道:“挚昊、太康?你是怎么杀他们的?你招了薨渊?”
弃君道:“薨渊是招不来的;只能算。用些办法,可以稍微摆布它的范围。”他的手在空中虚推了一下,“地水残息,化薨、化木、化龙,水精就是它的元祖。当时我已经收集了不少水精……薨渊追逐却又畏惧那种力量。而我每次换一片玉骨时,都会往罐子里加一滴水精。它们就慢慢渗进了我的体内。”弃君皮笑肉不笑,“方征,你应该感到荣幸,我也给你这罐子里加了一滴水精。我的千里眼工具得和我活得一样久才行。”
方征冷笑:“要是我变刀枪不入、长生不老,还能算那玩意的范围。那是不是得感谢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会找机会掰了你的头,扯了你的四肢。”
“你有那本事,可以试试。”弃君无所谓道。又隔了一日,他迟迟未等到沙蜥汇报外界战况,喃喃自语道:“难道饕餮把我的虫子和蜥蜴吃掉了?不应该啊,我都涂了它不喜欢的味道在上面。”
“更可能是被子锋干掉了。”方征好心提醒。
弃君冷哼一声,又招来大蟾蜍坐骑,这回是把方征带到了洞窟另一面。这又是一个遍布白琭石砌成的星阵图,镶嵌满了石壁。头顶数百星辰,有北斗、七曜、天河等熟悉形状。
弃君在星阵图下方摆了很多蓍草和几片残缺小骨骸,花纹像龟甲与龙骨。弃君用燧石把它们点燃,散发出药草焚烧的气味。香雾渺茫飘上天空,模糊了星野图。
“对我说话吧!”弃君高声深处双臂,似在拥抱什么。
方征蓦然一惊,他发现各处烟雾扭曲汇聚成无数人像,仔细一看却似虚空中的镜子,映照出的是一具具白骨,它们都像他一样,泡在罐子里。旁边站着一具具骨骼,同样伸出双手。姿势和弃君一样。
照骨镜?方征沉吟心想,是映出他和弃君的骨骼吗?
然而又过了一会儿,方征看到烟雾中许多人像有了变化,开始全都是一样的泡在罐子里。逐渐有了不同的五官和面容,从那里面爬出来,开始进行不同的社会生产与生活。有打猎的、有耕地的、有纺织的、有捕鱼的……但方征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带着天然的悲苦与麻木,仿佛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方征,你看到了吗?”弃君喃喃道,“这就是轩辕丘的浮屠岩,这就是众生。”
“什么众生?”
“众生、皆苦。”
弃君这样说的时候,方征也仔细看那白雾中变化不断的社会生活图景——逐渐有许多人扭打在一起,有人在放火,有人冲进了庙宇殿堂中砍砸。有力气大的武士抢夺着女人与食物,也有女人合力把沉睡的男人投入水中,有人在猛兽虎豹口中最后挣扎着,有人在大洪水中被淹没,有人黑压压跪了满地脖颈上套着锁链……他们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天然伤逝悲苦,根据情景变化成不同的愤怒、贪婪、恐惧、狂怒、绝望、恐惧、最后麻木……
接下来,又见白雾中,出现一个又一个黑色的漩涡大口,把那些尚在争斗中的人接二连三吞了下去。弃君表情变得兴奋,不住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么,它在哪里?请回答我吧!”
这呼告声方征简直听不下去。只见其中一个黑色漩涡大口图景慢慢变得清晰,周围也出现了一些更精细的地貌特征。似是荒凉不毛之地。弃君仔细观察,“行吧,薨渊又出现在没人的地方。也没什么意思。”方征心中了然:原来弃君是通过这星野图和燃烧龟甲的烟雾,来预测薨渊地点。自己搬到青龙岭里那个石窟里的星野图,日后倒也可以如法炮制。
“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弃君道,“有了玉骨才能看。我都是过了几十年后才看得清楚。所以我说,方征你这家伙转变得真快。就像天生该如此般。”
方征不答,他还在看天空燃烧扭曲的图案,黑色薨渊的地貌渐渐淡了下去,烟雾也快要熏完了。画面又重新回到了刚才众生悲惨的社会图景中。“从前就是这样?还是你又使了什么把戏。”方征皱眉,这些图景让他心头不舒服。
“星野图阵是华胥人预测薨渊的手段。”弃君道,“我只是根据古法把它还原。这些图景都是星辰的启示,它从来如此。我一看到的时候就明白了。人就是这样的。不值得同情。你好好欣赏吧。”
因方征的厌恶表情,让弃君找到了一个新的折腾策略。他甚至重新抱来更多的蓍草和龟甲壳点燃,让白雾燃之不尽。然后把方征留在了那里。方征只要睁开眼睛就不得不被迫看到。为了防止方征闭眼睛。弃君还用细小勾拉住了他的眼皮。
“慢慢享受。”弃君心情舒畅地走了出去。方征浑身恶寒地睁着眼睛,被迫看着雾中图景。那图景的悲惨程度有增无减,陆续又出现了火山地震等天灾,埋葬了很多人。又或是雪山雪崩,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潮水。又或者根本没有外力,人们自然生病,老少均躲不开病魔。平白地躺在地方就死了。
“不是这样的……”方征睁着眼睛,“不该是这样……不全是这样的……”他不停地重复告诫自己。他眼睛很痛又不能闭上,脑海中不由自主想着龟甲上第八招。它在方征脑中的星象图与眼前星野图重叠。神秘浩瀚的宇宙背景与眼前白烟缭绕的图景混在一处……
忽然间方征看到,有些图景开始了变化。生病者服用了东西,重新站起来走动。黑色潮水前出现了熊熊的火焰,烧得它们暂时退却。雪崩后的道路旁多了许多人,正在努力从里面扒出生还者。火山地震的灰烬余孽大地上,有失去双亲的孩子泪流满面,却看见废墟中的一朵幼嫩的小花时止住了啼哭……
那些普遍的社会生活图景也在发生着变化。方征看到打猎、捕鱼、纺织和采集者,他们脸上逐渐有了笑容。庙宇殿堂之上守卫着威严肃穆的武士。拱卫着勤劳贤明的王者。他们不再抢夺女人与孩子的食物,女人们也不再合力把他们投入水中。男人和女人和平地在一起劳作生活,抚育共同的孩子。落入虎豹口中的人下一瞬间松开落地,有张弓挽箭的勇武者射出了救人之箭。滔天的洪水中有一只在骇浪里盘旋的小舟,随水起伏颠簸却始终没有翻倒……
那些守序良善的温暖点滴,虽如丝缕,从未断绝。
方征看得愈发专注,只见那四极各撑起一根巨柱,最上方隐约出现两个高大黑影,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混在烟雾中,也看不清五官长相。他们手中遥托五星,似撑天擎地,永不言堕,望着下方渺小人形,发出叹息:
“盼世人自救,千百年来,终是扭曲。”
“心坚如玉,出淤不染,方得天地真吾,通天绝地。”
方征明明在罐子里,可他模糊之觉前方有两串脚印,便走上七步。他见黑影低头,手中五星捂成一团,交托于他的面前。那是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它顺着方征胸膛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