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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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锋内心一阵咯噔,极快反应道:“征哥哥你背过我呀。”
方征这才打消疑虑,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板着脸教育道:“我又不是你的暖手炉,你少跟我抱来抱去的。挑了火又灭不掉——”
“什么叫暖手炉?”连风露出水面的部分一脸茫然看似无辜地问方征,水下面的部分却伸了一只手到——
方征骂了一句脏话,狠狠瞪着连风,吼道:“你他。妈住——”
“我听得懂后半句,还是可以灭的吧。”连风继续用那种人畜无害的表情望着方征。方征没有挣,事实上也不想挣。他深深喘了几口气,等待着脑海中的那阵眩晕过去,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连风的胳膊,对方的小臂动作却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之前连风碗都端不稳,如今手怎么如此……灵活?力道好像也大了一些?
不行,再想脑袋就更炸了。
“暖手炉到底是什么?”连风锲而不舍地问。
“就是……一种……”方征几次深深喘气,试图把奇怪的声音逼回咽喉里,终于聚拢了被揉成蛋黄般的思绪,努力使自己声音自然,“……小的……热的……取暖……”
连风别有所指:“和这个很像?”
“不是……你他。妈……”方征有气无力地,连骂人都骂不利索。他在想上辈子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招惹了这个小家伙。打又打不得,骂也没有用,自己还在他手里直哆嗦。
太滑了,方征拳眼捏了好久才攒足力气推开连风,他作出凶狠瞪眼的表情:“不是来真的,离我远点。我没心情跟你玩什么过家家的小孩子把戏。你再也不许——”他说不出那个词,反正对方也懂的。
连风那一瞬间神色一动,张口喉咙动了动,最后道“……征哥哥,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方征哼了一声,冷冷道:“如果是真的,我会知道。”
连风眼神黯了黯,水里捏紧了拳头,直到盥洗完毕都没说话,之后也一直沉默乖巧地跟在方征身边,似乎刚才亲近起到反效果的举动,让他重新认真思考起和方征的距离。
子锋心情复杂地望着方征背影,他想报复方征,使小动作做这些让方征凌乱慌张的事情,朱鸾那次也是,子锋心里想的是,和征哥哥在一起,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故意只说了前半句出来……
他刚才给方征……是因为,那次方征在检查他骨头时,对连风做的事情,就算隔着一层软骨壳,依然让他浑身颤栗,起鸡皮疙瘩,像过电似的。非常陌生的感觉,心慌得厉害。
所以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情,他就以牙还牙罢了。
子锋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重温着对方征的恨意,觉得在自保的情况下,能最大限度地每刺激一下方征,又不至于招惹到让方征掐死自己,实在太聪明了。
方征也不理会他,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能纵容这个小东西了,瞧刚才都放肆到什么程度了,等有时间一定要好好教一下连风,自己和连风待在一起只是找点简单陪伴的感觉,连风是原始时代的人不懂规矩,方征难道由着他界限不清么?
自己只是想“养孩子”而已,他严厉地告诫,驱散了脑海中浆糊般的余韵。
部落的铜牙把方征要的东西找齐,方征本来想在外面检查,但是在几个巫长和铜牙们不愿意“破坏安定”的要求下,方征不得不再次进入用香料遮盖住尸臭味的房间里。
方征用热水洗干净白色绢布,盛放在火烧的小块猪骨头下方,燃烧的猪骨冒出磷火,渣滓是落下是黑色的。
猪骨头里富含磷,但那么黑,说明被污染了。
方征又把种子如法炮制了几颗,沉淀是黑褐色的。
估计有金属矿物和硫的沉淀。
那个死者大司长的蓝黑色牙龈线,是汞中毒。
这个部落的作物,除了常规的稻作和粟外,还有大量的野菜野草培育,比如奶蓟草、苦辛、山苣……
方征心中已经一清二楚,他重新召集血袍巫长和三位铜牙,对他们道:“我基本知道你们的诅咒是怎么回事了。在此之前,我要最后确认一个问题。”
方征指着地下,“姚虞帝的坟墓,或者至少说墓道,或某块坟墓结构,是不是在这个平台下面?”
那几个人都脸色一变,空气凝滞了。
方征皱眉道:“这个问题很重要,我希望你们能如实回答我。”
最后那个香尤巫不情愿道:“是……”
方征心想,果然和猜测的一致,坟墓的建造、会使用大量的矿石炼制的金属,譬如汞就是水银,可以用来做长明灯,又譬如硫化物会在陪葬的器皿上产生,更不要说埋在地下的物件,有多少腐烂的细菌杂质滋生。更甚,还有些庞大的墓葬,会豢养毒虫猛兽看守(方征觉得根据这个时代人们对动物的驯养和了解,这种事情是非常可能的),那些毒虫毒蛇长期占据盘旋的地方,毒素随着土壤蔓延……
金属中毒、细菌腐败物中毒等就像是慢性病,慢慢侵蚀了平台上的人,所以天长日久的,他们会出现种种暴毙而亡的症状。可是待在平台上却不病发,靠的是那些在污染土壤里被择选出来的一代代作物,和那些常年饮用被污染水源却依然健康成长的牲畜。
靠着物竞天择的进化优势和人为选择的健康品种,这些作物顽强地过滤着毒素沉淀,变得越来越有抗性。人吃下这些作物,比如奶蓟草、山苣,能沉淀中和很多重金属,勉强维持人不至于毒发身亡,达到了一代代微妙的动态平衡。
沉淀的毒素越多,这些作物的抗性也越突出。但饱经污染长大的植株和牲畜,本身体内的毒素含量也超标,自然也会给人输送更多的毒。人就必须选择更抗毒的品种下一年继续养殖。
每一年的种子和牲畜选择,其实都是这个部落无意识地,为存活先迈出一步的选择,仿佛刀尖上的舞蹈,在残酷的生存逼迫中,他们永远只领先一步。
所以这个部落的人一旦离开平台就会有事,因为在外面,无法食用部落富含高抗性的作物来中和沉淀,体内积蓄的毒素就会发作。那个大司长外出一年没出事,可能是他炼制的药丸也是用本地原料,一路上都在吃,暂时压住了。但炼制毕竟会改变一些药性,对他身体造成了新的副作用,在他回来后,渐渐汞中毒发作而亡。
方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什么抗性。于是把它简化了,告诉他们说,是坟墓里有毒,从地下冒出来,熏染了他们的身体,也只有这里农产品能解毒,才让他们离不开此地。
“那如果把这些作物移到别处去栽,我们能离开这里吗?”
方征笑道:“不必移栽,我甚至能让你们全部离开,不过你们要把承诺先兑现。”
一直吃这片土地上的作物只是饮鸩止渴,它们本身就有很多毒。
金属中毒,可不止一种解决方案。方征观察到这个部落没有养牛,估计是耕地面积太小用不着。但如果用牛奶沉淀,再辅以大量野菜、蔬果、种子和菌类等饮食疗法,是能中和体内许多重金属的。那些外出定居者,大概在饮食结构上没有注意,迁徙中大多只食用肉类。如果他们能在水草丰茂的地方,每天有针对性地吃牛奶、中和重金属的蔬果、干果、菌类等食物,治愈的几率很高。
他们几人都呼吸一窒,不敢相信地瞪着方征,半响沙哑道:“你……你说有办法,让我们很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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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点头道:“你们如果不放心;可以先派些人跟着我。毕竟我也呆过这里了,照你们的说法也是中诅咒了,如果方法不管用,我自己也会死的。”
那些人彼此交换着眼神;最后道:“我们还要再商量一下——”
方征提醒道:“你们最好尽快做决定,这片土地上有毒,我告诉过你们了;待得越久对身体越不好。你们这些年生的大头婴儿或者死胎是不是很多?又有很多势力来抢夺帝坟。我猜,你们现在人数比从前少多了。”
男人辛苦地战斗,女人辛苦地劳作,然而由于金属中毒;下一代不仅难以成活甚至容易生下畸形死胎。更减弱了生育率。部落人口年年下降;他们的大司长竟然只是个年轻人,说明代际断层已经很严重了。那么年轻的大司长看上去不像来得及养出一个合格弟子,方征估计这也是他们迟迟不愿公布死讯的原因——某种意义上;就像太岁眼被拔掉一样;这个部落已经到了灭亡的边缘。
方征想要尽快办完事回去。虽然蛊雕已经被除掉,暂时没有暴露危险。但方征想到那群傻乎乎的不省心女人就头疼,某种意义上方征不能说不在乎她们——她们勤劳、富于生产力和创造力、健康质朴单纯。方征这三年从她们那里交换了很多惊喜。但是这些女人限于眼界和原生习性容易添乱;这不是方征教几招武功可以立刻改变的——治不了脑子。
没立规矩是个巨大的失误,但人少的时候;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多事情约定俗成也用不着立什么规矩……但如果要把部落结构发展得更好;无规矩不成方圆。
方征想着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整顿一番。
方征从漫无边际思绪回过神来,对他们道:“你们商量归商量,铜可别忘了。”
“没有铜。”香尤巫深吸一口气,和几个决策者互相点头,不情愿地告诉了方征真相:“风炉已经废弃很多年,我们造弩的铜都是以前留下来的,剩得不多了。”
“为什么废弃?”
“人数太少,烧不起来了。”他们叹了口气。
方征疑惑道:“你们要多少人烧那个炉子?”
“起码五百个熟练战士……”香尤巫面露苦涩:“我们战士虽然有五百来个,但会烧风炉的已经只剩一百多个了,那东西烧一年,才够造几十件武器。我们没精力,也觉得没必要,制作石头武器就够用了。”
“既然你们用不上,我要。”方征沉声道。
大铜牙惊讶道:“你不是说你的部落只有两百人吗?更不可能用啊。”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方征轻轻笑了笑,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能源利用有那么多形式,不一定非要靠人力,“把它给我,怎么用是我的事。”
接下来方征开始研究他们种植的作物,他发现,虽然每块耕地上每年都在换,但基本种类没变,是稻、薯、山苣、奶蓟和苦辛。
前三种作物也算常规,可是后两种更像是饲料或药草,于是方征心生疑惑,问那个香尤巫,“作物选择是你们祖辈一直传下来的吗?”他对这个部落的历史沿革充满好奇,他们是如何从九黎后裔变作给舜守墓的部族?
香尤巫俨然也是一愣,思索片刻点头道:“是,我们祖先说要靠这‘五谷’生活。”
方征疑惑更深:“五谷不是这五种……”
方征顿住了声,五谷指黍、稷。麦、菽、稻或麻,南北有区别,但无论是以哪个农业经济中心为基础,这是后来才约定俗成的东西。在上古时代,说不定各个部落都有他们自己的“五谷”,甚至“六谷”“八谷”等。
这个部落的祖先选择这五种作物,到底是刻意为之,还是冥冥中真有定数,恰好拯救了他们子孙,就无从知晓了。
方征只知道,稻作和薯蓣对重金属抗性非常一般。但山苣、奶蓟草和苦辛的种植简直是神来之笔,即便到了现代,依然是抗衰抗毒素的作物,多少医药公司和美容产品的添加选择。
方征问香尤巫:“你们是蚩尤的九黎后人,为什么几代之前的族长要和姚虞帝有约定来守墓?”
大铜牙接过了话头:“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九黎后人,对蚩尤说不上什么感觉……连我都今天才知道。刚才奢池告诉我,几百年前被打败后,九黎部落迁徙分散、有的越过了千山万水去更远的地方,有的变成了各个国家国君的臣属,而像我们这样保留有战斗力的族人,一百多年前组成了一支全民作战的部落军队,替当时的国君办一些事,交换食物和用品。”
方征一听有些讶异,这有点像是雇佣军的原型了。
“你们刚才说,当时过来守墓,也是没有选择,后来发现时想离开却走不掉了。”
大铜牙苦笑,对方征全盘吐出,大概是方征说能治好他们,让这些人重新评估,不敢慢待方征:“我是在这个山平台上出生的,我的父亲也是,但父亲的父亲那一辈从外面迁徙进来……那个时候,我们部族做过姚虞帝征讨丹朱的前锋军。”
方征皱眉思索,丹朱就是尧反叛的长子,在《史记》《汉书》上的描述来看,尧帝对这个不肖长子非常头疼,发派到边地,丹朱在边地屡屡作乱,舜继位后平息了丹朱之乱。但在《竹书》等记载里,又是舜把尧囚禁后,“偃塞丹朱”。
真相究竟为何已经无所知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舜曾经和丹朱有过惨烈的战争。这和三苗叛乱的战争究竟是不是一场,到底是丹朱失败后再联手三苗卷土重来,还是一开始就是三苗怂恿,战争间到底有没有间隙,是一场大战或绵年征伐,无法从文献上得到答案。此刻却听到了当事人的后代讲述。
“因为血统缘故,我们战斗力非常强悍,打仗的时候戴着面具,威慑了很多敌人。得了个‘面具军’的称号。我们每一场仗都打胜了。满心以为获得了巨大荣耀……中途我们甚至活捉了丹朱,把他俘虏回王都关起来。姚虞帝赏了我们很多食物和玉。”
“玉”让方征眼中惊愕一闪而过,不动声色继续问:“后来呢?”
在上古时代,玉文化实则比青铜文化更早。有八千年前出土的玉雕礼器作证。方征来到这个时代后一直很想去探个究竟,直到在此机缘下才听到一点端倪。
大铜牙继续道:“后来,姚虞帝有个臣子,把丹朱放跑了。那人好像是陶唐帝的老臣,所以姚虞帝也没责罚他,甚至给丹朱在边境赏赐了一小块封地,默许他待在那里。”
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