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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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是连子锋作为使者去邀请的,她们也担任过几次使者出去邀请相熟的英雄来参加瑶宴,自然清楚使者与邀约前来者都会有点交情。所以她把方征毫不留情地划拨到连子锋一伙,恨不得借机一起端掉,哪里会像治保团那般好吃好喝地招待。
“这位英雄……”高辛星讥笑着看方征,“可惜得很,半路上就被野兽咬死了。”
说话间,她背后缓缓走出一只巨大的猛兽,它浑身纯黑,像狗又像马,四个爪子有熊那么大,尖锐的两根牙齿暴突,足有人高。方征按图索骥,猜测这大概是《山海经》中,名为【犭颉】的怪兽。
方征听到很远的地方,又有叶哨响动。他心中复杂,子锋如果在附近,这回会现身吗?方征不想让子锋出现,不想仰受他的护佑。在知道了祖姜的内斗后,他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对子锋怒其不争的怜惜:
——人家都去都城告你状了,你还不赶回去?待在我左近有什么用?
所以方征先发制人,他已经摸清了原始社会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说话的权力。
方征毫不迟疑拔出剑就朝那怪兽砍过去。【犭颉】受惊愤怒地扬起前爪,往方征身上狠狠抓来。
高辛星没想到方征这么刚,以如此激裂的方式来回应。她本来还想欣赏一下对方解释求饶,然后自己再顺水推舟放他一条命,把他绑走等后续一系列筹码博弈操作。
随即这种惊讶又变成了轻蔑不屑——自不量力,找死。
但很快那表情又变得瞠目结舌。
方征躲过了【犭颉】的爪尖,像一只皮球往它肚腹下滚落。这是找死。【犭颉】的牙齿和爪子同时招呼到方征身上,却猛然间像被硬铁硌了牙齿,竟然没咬动。
【犭颉】都愣了一瞬间,在它爪子没有落下的空档间,方征猛然把重华剑捅进了它的肚子里。【犭颉】发狂似的大吼起来,然而他的肚腹很快被方征指甲里的毒片扩散出一片乌黑色。它的爪子刚挠到方征皮肤,就不再动弹。随即【犭颉】砰然倒地,像一具巨大的肉山压在方征身上。
那玩意重得像小象,方征举起来太费劲。他用了更方便的办法——他直接以重华剑剖开了【犭颉】的硬皮毛,挖出一个大洞,再刺穿了它的背部皮肉,从中剖开而出。血污染遍了方征全身,他就像从怪兽的肚子下面剖背而生出的魔鬼,他钻出来后,用剑钉在猛兽尸体的头颅上,喘息着对高辛星道:“可惜得很,这头战兽,半路不小心被人杀死了。”
高辛星后退了两步,脸部表情狰狞,眼里杀机翻涌,一瞬间似乎想叫所有人一起围剿了方征。然而她挣扎了良久,终于颤抖着声线,深深吸了口气,冷如吸铁道:“很好……很好……瑶城见!一起算账!”
说罢,她泄愤般忽然甩出两只梭镖,猝不及防地扎中桔丁和她那只狮子狗的心脏。方征当时全方位防备她偷袭自己,没想到那两只梭镖半路还会拐弯。扎中桔丁时,方征来不及救,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冲着高辛星咆哮道:“我等着算账!畜生!”
“走!”高辛星森冷地扫了一圈剩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其他治保团成员,“你们的十三团长,战死,有抚恤,如果让我听到了第二个声音……”她目光中的凶光化为一声轻哼,带着昆仑军北团的人离开了那里。
桔丁几乎是瞬间咽了气,倒是没有遭受痛苦。然而方征浑身鲜血地看着她的尸体,和宴息上尚未冷却的菜肴,意识到——这里不仅男人是任人宰割的食物,女人也一样……跟性别没有关系,强者凌驾与蹂。躏弱者。
当天晚上,方征独自上路,找了个清净的歇息地。又听到连子锋在远处的叶哨声,他不由得道:“你不要躲着了,出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不一会儿连子锋就出现在方征面前,他毫无疑问目睹了白天所发生的一切。当时方征出手很快,他没有必要现身。
子锋目光中蕴含着关切。方征有些疲惫道:“你保护我,是喜欢我,我知道。”
连子锋不置可否,静静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你在祖姜是怎么……这个地方对你恶意很大,是因为那个大国主吗?你效忠她,是因为她救了你吗?”方征道,“那你就好好效忠,现在非常时刻,你就算不早点回瑶城,你自己昆秀营那边……长绫那么重要的人才,这次出了事,我不信没有波澜。”
方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么多,或许是亲眼得见的祖姜情况,并遥想子锋在这里生活所交织的冲击。他不能否认自己内心,虽然暂时不能接受子锋的喜欢,但还有想要关怀子锋念头。
然而子锋试探走上前来,见方征没有躲,就像一只依恋人的大猫往方征怀里钻去,把头埋在方征怀里。方征感觉到这时候的子锋很脆弱也很放松,他不怕我这时候杀了他吗?方征心想,可是我现在不能杀他,我也不想杀他。
静静抱了一会儿,子锋得寸进尺般抬起头,眼睛眨着往方征唇上吻来。方征这回躲开了,把子锋推开道:“不行。这回你又要强迫我吗?”
子锋那一瞬间眼神赤红和清明交织,似乎想要动手,却紧紧攥住拳头忍住了。
方征见他居然真的不动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逗弄心思,“你知道为什么不行吗?”
子锋抬头非常乖巧地看方征。
“因为你技术不行,就会乱撞,痛死我了。”方征其实也并非没有得到快感,只是在那之后子锋的强度他受不了。然而直白地说出来,对于他来说,已经近乎调情的程度。
不过,方征立刻发现,他说了一句很危险的实话。他暗骂自己愚蠢,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子锋眼睛已经悉数变红,发力把他摁在身下,男人被质疑技术不行,会很拼的。
方征眼见着又是一场折腾,欲哭无泪……算了……打吧。打赢了就跑,打不赢就被搞。道理早就知道,懒得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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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深深觉得子锋把上房揭瓦这一套玩得无比溜熟。
责备他、不理他、远离他;他就会像只被抛弃的可怜小猫小狗般;委屈巴巴地索求温暖;但如果一时心软任他靠近;他就会立刻释放本性,化身专横的暴君。
打输了;就是现在的情况。
得寸进尺。方征气得两眼发黑,勉强反抠着身下黑色大氅的边缘。那是子锋的披风,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整片纯黑的皮毛制成;柔软又暖和。
方征不否认这披风是好东西;可对比效果实在太强烈了。方征亲眼得见子锋是如何被刺激得发狂。
“嘶……”方征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方征想要努力思考子锋究竟有什么计划,聚拢的理智很快又被打散;令他反应过来现在要紧的是调整心态,起码让自己少吃点苦头。
辗转间居然天都快亮了,想到昨晚都在做些什么,方征简直没脸迎接早晨的阳光。
子锋用披风把方征裹起抱了起来;方征想蹬他,又动不了。
“放下来!好好走路!你要带我去哪里——”
方征绝望地想;你就算把我扛着走也行啊;这姿势你就不怕……吗?
中途好歹子锋换了个比较正常的抱着他走的姿势,还把他的手放下来蜷在身前。可是浑身就用一条披风遮蔽的方征;意识到小路上不时有人经过;就愈发羞怒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不能走条别的路吗?”
依子锋的身手;在房屋顶走都如履平地。故意要走有人的地方;就是存心炫耀战利品似的心态。这都是升斗小民;没几人认识他。方征发狠地吐槽想;你有本事去那几个军团统领面前炫啊。方征只好尽可能把自己脑袋缩到披风深处。闭着眼睛假装还是天黑。
子锋置若罔闻,抱着方征走出了乡间小道后,又爬上一座山坡。方征感觉得到路愈发崎岖,可是子锋依然把他抱得很稳。最后几下子锋单手抱着他,另一手似乎握着山崖上的藤蔓在纵跃。等方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山崖中段浅凹的坑洞间。
子锋终于把方征放了下来,方征连忙踉跄从披风上爬起,子锋已经把他手臂解开了。但方征刚坐起,神色一僵又立刻倒了回去。
子锋又忍不住笑了,英俊面容偶尔绽开,一时间竟叫方征移不开眼睛,多看了几秒。
该死——这心跳的反应,就跟当初在奇肱山谷里一样。关于身体上的事情方征有种自暴自弃后的坦然,那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但心上的反应……反倒比身体更令他羞耻难言。方征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却被子锋笼着披风抱到坑洞边缘。
方征这才意识到子锋带自己过来的意图。这坑洞处在一方绝壁之上,估计是座大山。自古山水总相连。目力所及的前方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比华族山谷中冰夷栖身的湖泊还要大,望不到边际,如果不是方征知道内陆湖,恐怕都以为是片大海。
昆仑山附近的高原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湖泊,这在后世被称为“海子”。它们光滑如镜,似落在高原上的一串串珍珠。湖水倒映着天光,剔透如蓝色水晶,仿佛能涤荡一切邪恶和苦难。
湖边是宽阔的白色圆石滩,那些石头经过湖水冲刷洗练而成。有不少人围在湖边劳作。方征知道后世有转山转湖的地域传统,不过远古时还形成宗教和绕湖祈福的传统。现在大部分人呆在湖边只是为了生计。
旭日正从湖水对面喷薄而出,方征他们的位置对着正东,就像是一块熟透的蛋黄从湖水中被渐渐捞起来,给湖面渡上由红渐变层色的光晕渲染。这景象太过壮美滂湃,方征都暂时忘却自身困窘,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正在这时,更神奇的景象出现了。远处的湖边遥遥走来一大片行走的雪花。方征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各种白色的动物——白马、白牦牛、白犀牛、甚至有白色的象和白骆驼。这一大群起码有几百只,都非常驯服地走到湖边,低头饮水。
周围几十个驯兽女人也穿着白色的衣服。方征想起那天在屯里听闻的“三白宴”,看来这就是收齐了准备上贡瑶城的队伍,这一批都是白色的食草动物。在临行前,它们饱饮受这群山环绕中的明珠湖水,据说能驱走病痛。
雪山、镜湖、朝阳、白牲,这接踵而至的美景看得方征目不暇接。他抬头望着子锋道:“你是想给我看这些吗?”
这个时代荒古瑰丽的自然美景,和人们衍出值得欣赏的风俗,的确暂时驱走了方征心中的忧思和哀怜。他终于情不自禁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这个时代虽然残酷,却自有它的美。
子锋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征,眼波如水,清澈透亮却无法看尽。方征看不懂这样的眼神,这里面有爱,有原始的渴望,然而更多的感情主导却不止于此。方征迷惑地仰着头,摸索着把手按在子锋激烈跳动的心口上,现在可以推开子锋,或是可以杀掉子锋,自己的手能活动,就有了机会。
可是,方征看着那眸中倒影的朝阳霞晖和白云碧波,觉得自己心中某些无法用语言去承认解释的东西也在逐渐铺就,水银泄地。
我没有……方征攒起仅剩的清明理智对自己说,我没有……喜欢你……
我只是一时之间被这美景所感召,又迷失于你的皮相美丽而已……
方征有些庆幸子锋现在不能说话。要是换了个会甜言蜜语的,配合美景说出一串串深情款款的词句,方征都害怕自己会感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本身的弱点和软肋,人总是为色所迷、为声所惑、为物所困。
子锋也发现了方征不同寻常的心跳,他把一只耳朵贴在方征心口上,充满好奇地去听。方征靠在洞壁上,背后那件黑色大氅披风垫着让他不会硌。他压抑住自己所有暴躁愤恨的心绪,尽量心平气和地转移话题:“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子锋不会用语言给他答案,但若是简单传递某种决定,用不着说话。这一路方征也想了很多。自己毁了奇肱人的飞车,连带着祖姜兵营死了一堆人。可子锋不但没把自己抓回去,还放了自己。很显然子锋在担任昆秀营统领的表象之下,有另一套打算。可是方征想不通,若他不和祖姜统治者一条心,又为何执意要带自己西来?
方征见子锋没有回应的意思,轻咳道,“难道你要带我一路到瑶城去?”
子锋不情愿地摇头。这让方征证实了一个猜测,子锋的确有事要办,否则方征相信子锋干得出劫持一路的事情。
“你还是不对我说么?”方征现在虽然认得不多虞朝的文字,但他总觉得,如果子锋真的想让他知道很多隐藏起来的东西,总会有办法。但子锋似乎更愿意借着声音不便的籍口,来维持这样一种模糊又暧。昧的状态。就仿佛是不确定未来一般。
——你在犹豫什么呢?不确定什么呢?你的索取如此热切,仿佛是会毁灭的一种透支。你在背后有任何的隐衷,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方征心头泛起深深的不安,但最后他只是目送着子锋。对方把方征抱到了一片无人的湖水边,放下一套从附近找来的轻装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风声凛冽的山湖。就像一只来去无影的大山猫,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方征的视线。
在清凉的湖水中,方征皱眉深思着一直以来的迹象和子锋的行为模式。
只要是生物,就会有行为逻辑。人高级一些,这种行为逻辑会由感情或理智所支配,只要按图索骥,总会有线索。
从子锋一开始作为使者来找方征,子锋就像是故意坐视很多事端发生。
方征皱眉细思,子锋和自己相处过,自然知道华族部落对祖姜的警惕和仇恨,也不会不了解方征的心智手段、功夫破坏力有多大。可子锋这一路上轻描淡写的,甚至都没有限制他,就算没有偶遇奇肱部落和飞车的坠落。依照方征的个性,肯定也会捣出不少乱子来。但子锋都有意无意放过了。
至于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