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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2084-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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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着自己不能倒下去,明天还有工作,还有采访,他不能倒下去。国会补选在即,他还有好多资料要看,还要筛选哪些后座议员是“政坛僵尸”,哪些适合控制,哪些最好收拾收拾滚蛋,为即将到来的竞选扫清障碍,他今天还要去跟娄昆通话,说一说最近一期表现越来越明显的中央与地方分歧,说一说谁都不希望出现的内部分裂,还有苏闲今天就该给他发调查采访进度了,这些事情很重要,他不能分心……
  他想着没事的。权利就是如此,每一方都在谋图私利,但只要运作良好,仍然可以保持平衡,他需要时刻保持警惕。他不能输。
  *
  凌言迷迷瞪瞪地,天亮起来的时候,他Utopia的闹钟响了,他才挣扎着从盥洗室的地砖上爬起来。
  他想着换掉睡衣,才发现昨天根本就没脱下自己的衬衫,他敲了敲脑子,有点懊丧地去了衣帽间。衣帽间就在主卧的隔壁,是典型的欧洲步入式设计,因为他的衣服鞋履配饰比较多,当初为了给祁思明辟一块地方,他们还收拾了好久。
  这一次,凌言目不斜视,飞快地在满满四个衣橱前选定衣服鞋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选的并不平日穿惯的纯黑套装,而是层次分明的海军蓝三件套——可能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恶意吧,凌言一直记得这套比其他的更显腰身,全套look低调又亮眼,曾经被媒体拍到还登上过男装杂志,声称就连他的西装都是寻常男明星不敢轻易尝试的“男神检测机”。
  挺阔的肩膀设计很有重量感,他干净利落地收紧领口,打上领带,戴上精钢材质的黑色表盘,动作流畅而一气呵成。
  然后对着镜子深深呼吸,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战无不胜。
  从进衣帽间到走出去,凌言五分钟打理好自己,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身后的衣橱——那个已经被人翻得凌乱,主人已经搬走了的衣橱。
  *
  那天的八卦小报的头版头条标题是“内阁大臣夜宴祁家夫妇,疑似祁凌二人好事将近”,因为记者没法进入南乐街,所以配图是金顶大楼大厅里博奇的秘书在安排祁家夫妇二人入住的照片。
  何小姐应该是看到那条消息了,办公室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夸凌言的气色好。
  凌言笑了一下,敷衍着没说什么,往常一样让她把当日简报送上来。
  每周四,也是苏闲发调查报告的日子。凌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她的调查进度看了两遍,终于把那好几篇字看明白了,然后回邮说了一些鼓励她继续调查的话。
  *
  凌言第一次向苏闲抛去橄榄枝的时候,这女人没有接受。第二次的时候,还是祁思明给他出的主意,让他推荐她国际某众筹新闻平台。
  说来谁还都不知道,这个新闻平台的半个老板是祁思明,他之前本来就是投资玩的,后来原来创始人跑去搞艺术去了,他就成了最大的一把手。他说因为自己从不给总编辑压力,所以内部环境还算相对宽松,除了选题以外,保留了调查记者的最大的自主性,再加上薪资真的丰厚,苏闲很有可能会有兴趣。
  众筹新闻,顾名思义,是一种以“众筹”为主要集资方式的新闻。有些调查走访,谁愿意慷慨解囊,记者就对谁负责。再之后,他和苏闲在Utopia地方管委会的议题上一拍即合,凌言就全资资助她,去挖地方上的内部新闻,务求找到一些石锤。
  *
  再之后他又让何小姐联系Sophia,问她出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还愿不愿意回到她原来的学校念书?如果不愿意的话,凌言给她安排博雅学校。
  没有一个孩子能抗拒那种顶级学府、光鲜校服的诱惑。
  Sophia这个野心勃勃的小孩立马就同意了,何小姐安安静静地和学校联系妥当,免了孩子的入学考试破格就把孩子安排明白了。而Sophia,就这么喜滋滋地被带入了彀。
  *
  这件事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凌言和何小姐有默契,他们谁也没有和祁思明说。
  因为这每步棋的逻辑实在很简单,到了Sophia这一步的边角,谁都能看出来凌言在盘算什么。
  苏闲是有才,他招揽苏闲,却不是因为什么惜才,这世上有才华的人那么多,不能为自己所用的都是威胁 ,用苏闲,无非是因为她现在还籍籍无名,而自己对她有恩。
  记者这把刀,凌言既然想握一把,为了握牢她,他当然会先握住她的女儿。
  本来凌言之前还想,如果祁思明知道了,他一定要咬定自己是期待她们生活步入正轨,渐入佳境才这么做的,是他乐善好施,急公好义,就像往常一样。
  凌言自暴自弃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刚刚被同城邮递来的《八月之光》,想着自己的混蛋,想着自己一路血雨腥风的进阶之路,想着那些他曾经背叛过的朋友、上司、同僚,心碎地想着自己以后就解脱了,再也不用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了。


第五十八章 
  凌言是在晚上情绪突然崩溃的。
  晚间的时候,他原本是有直播专访的。国内顶级媒体明珠台的王牌节目,此次采访的主播记者亚纳什,更是以擅长采访政坛风云人物名扬天下。
  凌言穿着自己得私服,化妆师英雄无用武之地,只简单地为他修了一下容。
  国会大楼宽敞的会客厅内,布景灯光就位,何小姐和小闻比肩站在镜头后,听着编导喊着着“三二一,开始!”
  *
  凌言之前是不接受单独采访,不参加节目的,让他发言,除了在VI区的活动上,就是在官方记者招待会上。所以凌言新闻团队相对来说工作并不繁重,而新闻主管小闻虽然名义上是凌言幕僚的二把手,实际上话语权照比何小姐来说简直天上地下。
  小闻为凌言工作一年多了,说来原本只是媒体团队里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半年多前他们的媒体主管——季安毫无预兆地突然跳槽到博奇先生的团队里,乍然之下,他们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不知凌言是有意还是无意,当时许多人里,他一眼点中了他,问,“闻泉是吧?”
  *
  有人说被自家先生看一眼,就当场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那一次,闻泉震惊中抬了眼,嗫嗫嚅嚅地,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说是。
  凌言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以后带着大家好好干吧。”
  那一天,他临危授命。
  没人知道为什么上司为什么点了他,他像是随意之举,又像是深思熟虑过,没人知道他的心思,但是上司就是能叫得出工作团队里每个人的名字,不论是终日默默无闻的角色,还是刚刚转正的实习生。他虽然平时很忙,不会主动找他们说话,但是他认识他们。
  比起上一任媒体主管的张扬,他安分守己,他像是每天都在擦拭王冠上的宝石一样,战战兢兢、妥妥帖帖打理着自家上司的所有对外宣传和形象问题。他太仰慕他了,这个太年轻,又太完美的男人,他每次汇报完工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再看他一眼。哪怕就只能这样远远看他一眼,他就觉得欣喜。
  *
  那是个不允许外人轻易踏足私人领域的男人。
  漫长的考察期之后,《阅人间》开播之前,何小姐忽然有一天晚上到他的家里拜访,跟他另签了一份保密协议,欢迎他进入团队核心。
  被信任是让人开心的,这代表他终于离那个男人更进一步了。但是随后何小姐几乎把他吓傻了,她拿出诊断书,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先生有重度精神障碍,这是诊断信息,这件事你要随时做好最高级别的危机公关来处理,一周之内拿出最可行的预备方案存档。”
  当时他完全傻掉了。
  那些话他好像都听得明白,可是连在一起,他就是无法理解。
  何小姐却还在坚持说着,“一旦被人发现先生服药,你知道这个严重性的吧?民众会觉得受到了欺骗,先生的政治生命会面临毁灭性打击,他的私人生活也会受到威胁——小闻,振作点,我们相信你,你会做好的。对吧?”
  *
  如果问闻泉当时的感觉。他说不清楚。心疼吗?可能吧。
  但更多的是落空,是信仰的落空;是坍塌,是神像的坍塌。
  *
  凌言的父母外祖父母都是那种功名已达金字塔塔顶的人物,他们实现了这个国家多少个不可能,推动了多少个几乎无法实现的协议,组建了多少个社会中看似自相矛盾的联盟,甚至撬动了多少社会上顽固的风气——天才、气质、身世、思想,它们在凌言身上交织成神奇而高远的魔力,这个世界都在等着为他屏息。
  这是全国人民的白马王子,一个眼神就能让全国适龄男女尖叫,不必继承什么父母的政治遗产,单凭自己的魅力能力就已足够他在领导阶层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然后他被告知,他这样完美优雅的男人,内心残缺,精神障碍。
  何小姐说的对,没有人会接受得了的。
  正如阿辽沙崇拜佐西马,以为长老乃人间圣徒,死后理应在棺椁中鲜活如生,一旦佐西马的遗骸发臭腐烂,他们是会怪他的。
  怪他辜负了人们全心全意的爱,怪他的欺骗羞辱,怪他不能寄托奇迹,怪他居然肉体凡胎。
  *
  镜头前,政治性相关的问题已经问完了,这时候亚纳什正缓缓地过度到私人问题。
  毕竟这是凌言第一次接受媒体对他的父母、成长、家庭进行采访,不,这根本就是他第一次的私人采访——亚纳什一周前将采访邀请寄送到国会大楼的时候,根本没报任何的幻想,她收到同意接见的回信时还以为眼睛花了。
  当然,凌言在回信里说了条件,第一条不许采访他的恋情,请尊重他和他的爱人。
  但这也足够了。
  亚纳什准备充分,将影音下来的旧杂志的封面递给他。那是本世纪中旬评选的最有影响力的50位女性人物专刊,封面上只文惠一人的特写,照片里她温柔的注视着镜头,嘴角噙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柔和地,在下巴上收出俏丽的尖。
  “是我母亲,”凌言接过,忍不住露出微笑,“她当年可真美。”
  “举头相望的明月光,全国人民的梦中情人。”
  亚纳什由衷道,“你和你母亲很像。”
  凌言的眼底浮出矜持的笑意,“我没有她厉害,她促进了世俗主义和妇女解放,推广了生育上的体外繁殖,解放了女性……”
  *
  就在一个小时前,相似的话凌言就已经说过了。当时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小闻敲开门进来为今天的直播做提前的模拟准备——这是凌言的习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无论这仗是大是小。
  说来接受亚纳什的采访邀请还是小闻提议的,因为在《阅人间》热播之后,媒体和民众对凌言的信息搜刮得太厉害了,虽然凌言的一切记录抹得都很干净,但是小闻还是觉得与其让别人这样深入探查下去,不如主动出击引导,让民众对凌言的热情转移到他的家庭和Utopia管委会最近的四十周年庆上——因为最近的中期选举,首相正不断地拉拢管委会,凌言也需上行下效,找些因由缓和矛盾。
  其实首相和内阁提到管委会这件事的时候,凌言犹豫过。有时候想起来之前他几次三番抵制管委会的法案,都好似梦中。甚至管委会的林少湖在一次宴会上向他卖好,说是Utopia推送他相关内容时,都做了最优性筛选,希望能和凌言日后友好相处。
  凌言没说什么,他知道管委会如果见他迟迟不分一杯羹,他们总是不放心的。
  *
  并且凌言父母的故事噱头实在也很足。
  当年他父亲去世后,母亲随之自杀,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让这个爱情故事广为传播,在民众眼里,他们就像天上的比翼鸟,一只去世,另一只也哀哀而亡——不用什么太多的形容,生死相随这四个字就赚够眼泪。
  况且,盖棺定论的人总比活人好发挥。
  当时他说完提议的时候,凌言向他投来耐人寻味的目光,似乎是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最后他敲定,“那你找一找我父母之前的采访报道吧,研究一下他们的生前说过的话,我不想跟他们之前说的话有什么出入。”
  *
  “……女性因为她感到宽慰而扬眉吐气,她可能不够尽善尽美,但是直到她去世,都竭尽所能,从未懈怠。”
  “那您一定很爱您的父母。”
  “当然。”
  “您表现得不够有感情。”
  “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上司今天的状态总有些不对。他坐得比往日直,却感觉没有往日精神,僵直的脊背几乎有种尖锐的孱弱。
  小闻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从自己的Utopia调出一段视频,那是曾经凌言在选区里发言时被问到父母的一段镜头,他暂停,然后放大,道,“每一次提到您的父母的时候,您都表现得……感情不够,好像您在讨论别人家的父母。”
  如果开局不利,那之后再发挥也无济于事。
  凌言没有说话。
  小闻继续道,“当时选民们不知道你的父母是凌先生和文女士,所以也没有太多人留意这个,可现在不同了,你要表现出那种……一般孩子提到父母的感觉……”
  小闻想了想词,就在他绞尽脑汁后,想脱口而出“亲切的孺慕感”时,凌言截口道,“那我们再来一次。”
  *
  凌言深呼吸一次,尽量放松肌肉,调动表情。
  微笑,“当然,他们是我从小的榜样,他们在我心里他们很了不起,我从小就维护他们,到现在也是——他们不仅仅是英雄,还和我血脉相连……”
  “抱歉打断一下,”小闻翻了翻他的备忘录,“刚刚您讲到您小时候您父母带您去过协和广场,讲故去英烈的故事……”
  “怎么?”
  “或许您能说一个之前没有说过的,你父母之间的细节吗?恩爱一点的?像普通人的那种?”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自从那天知道凌言的病历,他的心态就变了,虽然依然仰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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