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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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交给我。”宋明晏说道。
“这个自然。”英格里不假思索。
“若吾王活下来,便由他来处置你们,我不会提出任何意见。若吾王不幸因此伤病故,所有末羯贵族皆立础格鲁,末羯族民皆流放至长生沼,高于我刀柄的皆打黥印,我会请草原上所有的游歌者,将今天末羯的无耻故事写成一百首歌儿,在北漠所有角落唱上一百年,两百年,或者是五百年。”
英格里看着宋明晏,对方的声音从容温和,仿佛他此刻不是在对末羯下达审判,而是在东州的某个书斋里做着悠闲清谈:“请问末羯愿意接受么?”
男人嘴唇翕动:“……愿意。”
“我这样处理,没什么问题吧?”宋明晏朝戈别问道,老男人挑不出错儿,冷硬地丢出一句:“老子去找穆玛喇,让他准备地方收战俘。”
“我一会就来帮忙。”宋明晏扬声道。
“好了,把凶手交给我吧,”宋明晏笑着,“之后你们所有末羯人都可以开始为哲勒祈祷了。”
英格里的的腰又往下弓了,日光太炽烈,额头的涔涔汗水混进伤口里,又麻又疼。
不过片刻,凶手已经被带到了宋明晏的面前。
宋明晏看了一眼英格里,对方退到一旁向他做了一个自便的手势,宋明晏微笑致谢,他走过去没用多少力气就将那人死死压在地上,欺身而上掐住了那人满是胡茬的脸。这是一张咬着牙强自镇定的脸,他是个百长,或许是个千骑,是个郫小王又如何。这个人的拇指上并没有鹰型扳指,这个人没有饮过墨桑的血。他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尽忠,他只是一个卑劣的,下作的,寡廉鲜耻的偷袭者。
“我会杀死你,这是草原上的规矩,你接受吗?”宋明晏问他。
不会有人前来阻止,所有人都明白,金帐武士为王复仇,是最恰当不过的事。已知自己必死无疑的男人动弹不得,好似被恶灵缠身。他被五指拧压扭曲的面部艰难地蠕动,吐出了几个字:“让我……干脆点……”
宋明晏缓缓从背后抽了一支箭出来,握在手中,箭尖对准了男人惊惧的瞳孔。
男人听见了一声温柔极了的笑。
“不。”恶灵说。
一刹那,一道不似人的惨叫从草丛中炸开,之后一声比一声痛苦,夹杂着从叫骂,诅咒,哆嗦,到最后变成了呜咽的求饶。一只手从叶尖探出,湿淋淋地,带着殷红的腥气,上面已没了三个指头,他再也不用拉弓了——手的主人拼命伸向他的同族想要求救,然而他还没碰触到任何一名末羯人的鞋头,便很快地被一柄匕首钉穿手掌,拖了回去。
天气热得能将人蒸发,除了虫鸣外只有刀割的声音,所有的图戎人站着看着,所有的末羯人跪着听着。不知过了多久,那位金帐武士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宋明晏唇边一圈猩红,是他方才撕裂了仇人喉管饮过血的证明,他拿指尖一抹,反而带出了一道更浓烈的红,他踢了一脚脚下的那堆东西——是的,这只能被称之为那堆“东西”,轻声道:“找个地方挂起来。”
“是。”太热了,热得英格里分不清自己落下的是冷汗还是热汗。
“那堆东西”被拖走了,末羯人没有任何抵抗地被驱赶着从宋明晏身边走过,宋明晏吮了一口手腕处残余的血渍,他一侧脸,正对上了帕德的视线。宋明晏皱了皱眉:“怎么了?还有什么事要收拾吗?”
帕德始终站在一旁,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他知道,那种熟悉的违和感又回来了,和那时在边疆土城初见的宋明晏一模一样,和那晚营救哲勒时的宋明晏一模一样。眼前的这个人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的说话,处理残局,他每一样事情都正确无比,送哲勒回帐,让玛鲁医治,自己来收尾后续,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比他处理得更好更正常了。马贼深吸了一口气。
可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绝不是冷静,是疯狂。
88
眼前是汗王,开水,草药,和刀。查什切死了,他穿着查什切的衣裳,他连自己老师的皮毛都学不到。如果不是帐外守着无数的大人物,不是宋明晏的那句“我求你”,玛鲁简直想要无能到底,落荒而逃。可人总不能一直无能下去,他的勇气总不能一直从阿明大人身上,从帕帕苏的身上汲取。玛鲁把袖子挽了起来,用力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他一侧的脸颊迅速地红肿起来。
群星在上啊。他在在心里无声的呐喊。
我搞砸了无数的事情,总要成功一回吧。
89
当立在帐外的那架础格鲁上只剩了半截白骨时,哲勒醒了过来。时辰似乎是深夜,因为他听见了帐外巡夜武士走动的声音,待神智再清明些,他便听见帐中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循着呼吸望去,那人靠在床尾,弓着身子坐在地上,长发挡去了那人的脸,但哲勒知道他是谁。
“宋明晏。”哲勒喊了那个人的名字,他没法出声,说是喊,不过是三道拂过空气的气流声。
对方蓦地直起了背,他先是左右看了看,仿佛在确认自己不是幻听,随后他才转过身子,看向哲勒,他嘴唇嗫嚅着,半晌吐出一句:“我去叫玛鲁进来。”
“不用。”
“那……要喝水吗?”
“不用。”
宋明晏踌躇着不敢动,哲勒朝他缓缓眨了一下眼:“过来。”青年这才磨蹭着来到了哲勒身边,汗王身上的刀伤都已包扎妥当,背后那根钉入皮肉的箭簇也被挖了出来,只要哲勒能醒,剩下的就是静养。他将哲勒身下的垫子稍稍抬高了些,低声道:“玛鲁说那人箭术不太好,只是伤着了肺,若再深半寸,任是查什切复活也无力回天。”
“我会去向他道谢。”
“虽然仪式还没办,不过依长老们的意思,九斿白纛已经竖了起来,北狄和辛羌的贺礼已经在路上,以后图戎的王庭便是北漠无可争议的斡尔朵。等你伤好些了,出门便能看到。”
宋明晏停了停,又继续说:“墨桑已经火葬了,尸骨叫人送去了天命山。”
哲勒安静地听着。
“他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知下落,我问了英格里,他在我面前自尽了。夏场容不下末羯这么多人,我叫戈别他们将战俘引去了支离山以西那片地上,而平民们则自行散去自家的草场,末羯的亲贵,长老都收押在了营中,战利品的马,弓,刀还没清点完,大概后日能整理出个确切数目来。”宋明晏娓娓说着,“大家都很好,除了世子哭阙气过一回外,都很好。”
哲勒看着他,对方眉眼温顺,如果不是削尖的下颌和眼眶下的乌青的话,他似乎也很好。
“那你呢。”哲勒问道。
宋明晏没了言语,过了许久,他轻轻地的把额头搁在了床沿,哲勒只能看见他头顶,和头顶与发丝混在一起的银饰,他听见青年小声说:“我很糟。”
或许应该用比很糟更激烈的词语来形容自己,但宋明晏的脑子里已经混沌一片,根本无力去想了。
“我好像生了一种病,哲勒。”
帕德能看出来,宋明晏自己也明白,他确实有什么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坏了,腐烂了,他只是在上面织了一层名为理智仁慈的新皮,装作自己还有个人的模样。
“我骗了英格里。”
“如果你死了,”
“末羯人一个都活不了。”
宋明晏像是在忏悔一般地喃喃说着,没有条理也没有逻辑:“我坏透了,我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恶事,那人的血可真难喝……允央哥,太傅,父皇……他们都不会原谅我的,我猜你也不会,可我控制不住。”他抓着床沿的手一点点探向哲勒,在碰到对方手腕裸露的皮肤时仿佛触火般陡地停止,再开口时青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哲勒,我饮了你的血,立过誓,我是只属于你的金帐武士。我效忠你,你庇护我,这是你说过的,我都记着。你不叫我为你战至血枯命竭,我都听你的,你叫我适可而止,我也都听你的……但你如果死了,我要去听谁的呢?”
哲勒听出了宋明晏声音里的无尽茫然,他像是一只险些丧主的小猎犬,蜷缩着,从喉咙中发出委屈的呜咽。
“……答应我。”
“什么?”
“你并非孑然一身,你有在乎你的人,不要再独自涉入险地,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宋明晏终于抬起头,他在哀求,“答应我。”
夏夜静谧,巡逻的脚步已经远去,帐中的炭盆发出噼啵细微响动,哲勒轻轻地将尾指搭在宋明晏的手背,接着是掌心。
“我答应你。”他答道。
图戎英勇不世的金帐武士跪在他主君的面前。宋明晏死死咬着牙,忍了多日的泪水一滴一滴砸进床上的狐皮里。那是他极尽压抑,只有哲勒才能听见的哭泣。
他不是无坚不摧的阿明。
90
在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图戎开了宴会。北狄和辛羌的贺礼堆成了山高,兀涅昆还叫使者旁敲侧击起了这位草原之王的婚事,被哲勒三言两句给打发了回去——哈米尔已定了世子,要论婚,也该是孩子们之间定下一桩亲才对。只不过这会的哈米尔一听见将来要娶老婆就涨红了脸,抱着自己的木刀一溜烟地跑了,谁也不晓得男孩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哲勒的伤没好透,酒都叫宋明晏给挡了。宋明晏也是如今被传唱的英雄豪杰,他每亮一回空碗,场中便叫一声好。男人们朝他敬完了酒,接下来便是姑娘们敬,未嫁的女孩们红着脸同他碰一碰碗,还没喝上一口自己便醉了。只有一个姑娘朝他敬酒时没有笑。
“苏玛。”
“我要成婚了。”女孩拿着酒碗看着他,像是看着自己一个戛然而止的梦,“是烈狼骑的什长,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宋明晏有点头晕,他扶住太阳穴看向她。
“末羯突袭王帐的那天,是他把我平安送到了后方。”苏玛眉宇间有点哀凉,“你是图戎靠得住的好武士,却不是姑娘们能靠得住的好男人。”她朝宋明晏一碰碗,“就当是我的婚酒,你喝了吧。”
宋明晏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对不住苏玛,此时却有种压抑不住想要道歉的冲动,是一只手拦住了他。哲勒就坐在他身侧,夜幕下没人会注意映在火光之外的动作,哲勒轻轻握住了宋明晏那只没捏着酒碗的手。
宋明晏深吸一口气,冲苏玛从容微笑起来,轻声道:“恭喜你。”
少女扬脖饮尽,和宋明晏同时亮碗。
宴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虽说主角是汗王,但进行到此时,有没有主角也没什么要紧了。大伙再编不出什么名目来灌宋明晏,目标便换了别人,人们对汗王的瞩目度还及不上正在场中吹牛的戈别白脸等人。宋明晏倒觉得这样挺好,好极了,是他这一年中为数不多的顶好日子,他刚想说点什么,没想到反而是哲勒先开了口:“回帐子么,我有事要同你说。”
青年得顿一顿后才能有所反应,他乖顺地点点头,和哲勒一同起身,悄悄向后退去。他这会意识迟钝得厉害,连自己的手还被哲勒握着都没察觉。二人差了半肩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快要到金帐时哲勒的脚步微停了一停。
他看见了宋明璃。
宋明璃也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的弟弟和二人牵着的手。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朝哲勒行了一个东州的家礼。哲勒朝她点点头,和宋明晏继续朝前走去。
这些宋明晏都不晓得,他一回到帐子里便咕哝了一声难受,去取了一碗酽茶喝下也不见好,好在他还记得哲勒找他有事,便回头笑了笑:“什么事?”
“未开战之前我便同你说过,等安顿下来,我便开始着手送你姐姐回东州的事。昨日我同你姐姐说过了,她说她想去瞧瞧觚北,若水土好,就在那里定居。下个月初便出发,穆玛喇去送,他很稳妥。”
宋明晏点了点头,坐到了哲勒的面前,漫不经心的道:“那以后我们俩去看阿姊好吗?”
“好。”
宋明晏听见哲勒这声答复后突然回过了味,他晓得自己刚刚的那句话是失言,是醉了酒的胡说八道,可哲勒偏偏答了一声好。宋明晏不由得怔怔地去望他,哲勒的眼底清醒得很,他答道:“昨天我还同你姐姐说了我俩的事。”
交握的手。酒。还有家礼。
“她都知道了。”哲勒将宋明晏搭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帮他撩开,“她是个好女人。”
宋明晏嘴唇有些发颤,他几番努力也克制不住,最后干脆一口咬住了下唇:“我是个自私的人。”
他和他总没有时间这样促膝说话,不是因为哲勒的难相处,而是因为宋明晏他自己。
“我胆子很小,我一直在害怕。”宋明晏低低地说,“哲勒……”
他喝醉了。
“宋明晏。”
他是异族人,但早没有图戎人将他看做异族人,他习惯了驰骋,游牧,射猎,图戎人都叫他阿明。只有哲勒会这样喊他。宋明晏眯着眼睛努力想分认哲勒的所在,对方又抓住了他的手。
“哲勒……”宋明晏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带着一点委屈,“我一直怕你讨厌我。”
青年醉的厉害,他是功臣,是身份高贵的金帐武士,今晚每个人都向他敬了酒,可他在哲勒面前依旧像个当年一无所有的少年。眼前不断出现着少年时的巍峨宫宇,亭台花木,他仅剩的神智不断提醒着这些都是幻境,只有掌心交握的热度是真实的。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哲勒反问,他看到宋明晏因为醉意双眼蒙上的薄薄雾气,对方开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梦见你了。”
“我第一次梦见你,我是吓醒的。”宋明晏无意识地回扣住哲勒的手指,声音小小的,“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我怕你看出来。”
“错事?”
“对,错事。”宋明晏被酒气冲散了神智,仿佛陷入更深的幻境里。哲勒看着他,青年抿着嘴,他这副表情不像是现在胸有成竹又游刃有余的宋明晏,更似回到了他十七八岁的时候。那两年他面对哲勒时总是这样,带着欲言又止的压抑,偏偏眼睛依旧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