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倒者的情书-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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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可追(上)
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季玩暄上楼进了书房。姥爷的信已经封好了,等会儿就下楼投到信箱里。但他练习语法有瘾,还在写“today is little year”。季玩暄忍着笑:“姥爷,我期末英语又考了150!”姥爷烦他:“炫耀什么?”季玩暄凑过去趴他桌子上:“我也可以给您讲英语,以后咱俩当笔友吧。”姥爷把笔记本一扣,站起来赶他:“不用你,跟你聊不着。”一桌五个人,只差一个加班的回来就能团圆了。姥爷嘴还硬着,吃饭的时候却高兴得多喝了两杯酒。季玩暄考上信中对整个季家来说都是一个转折点,他们搬进聂大爷的小院子,季凝的工作稳定下来,母子俩回大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蒋韵清曾玩笑说,从她嫁进季家,似乎从那时起才真正见过季姥爷开心的样子。饭后家人们各自回房歇息,季玩暄趴在自己的小床上,想起季凝在厨房和他说的话,又打了一个滚。他从来没见过亲爸,并不排斥季凝去找一个值得依赖的好男人。那沈放呢。他爸爸出轨的时候,放哥的妈妈还活着,如果可以的话,还能活得很久。蒙着被子撒了一会儿癔症,季玩暄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拿起了手机。沈放正在花房里面捉猫,信息发过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直接给季玩暄拨了过去。对方似乎有些紧张:“过年好。”刚说完就想咬自己舌头。沈放的嘴角弯了弯:“过年好,小年好。”他顿了一下,回复了季玩暄短信里的问题:“我在外公家,刚刚吃过饭了。”季玩暄:“这么巧,我也在姥爷家。”没什么巧的,大家都没别的地方去。季玩暄皱了皱鼻子:“你现在不在燕城?那过年还回来吗?”沈放“嗯”了一声:“回来的。”季玩暄:“那……过年出来玩吗?我们可以出去写作业。呃……玩别的也行。”仙人掌后面闪过一道细长的白影,沈放轻手轻脚地靠近,声音也跟着压低:“不写作业了,你想去游乐场吗?”游乐场?那不是偶像剧标配吗……季玩暄默默红了脸,出声时动静也很轻,用气音答道:“好啊。”两个字隔着电流送过来,吹进人耳朵里酥酥麻麻的。沈放不自然地歪了歪头,一步过去,把藏在角落里的白猫捞到怀里。“那到时候见,一言为定?”季玩暄眼睛弯弯:“一言为定。”沈放松了口气放下手机。通话还没结束,来电显示是那天保存的属于季玩暄的笑脸。太好看了,他没舍得挂断。那边也沉默着等待了很久,十秒钟后,季玩暄红着脸结束了通话。沈放可惜地垂下长睫,眼尾还挂着未散去的笑意。“嘶——”外公家的这只猫野性未褪又胆小,缩在他怀里也不老实,刚刚又在小主人手上划了一道血痕。猫刚来的时候就挠过他,狂犬疫苗还有很长的效应,倒也说不清失多得多。沈放把它安置进笼子,转身去柜子上找药箱。兴许是因为方才的那通电话余留效应也很长,他处理伤口时也未觉得有多疼痛,只是苦恼疤痕如何才能尽早淡下去,不然被季玩暄看见又要大惊小怪。不过,大惊小怪也可以。察觉到自己竟已开始思考怎样留下这道疤,沈放扶着柜门,没奈何地摸了摸眉骨。外公家在南方,这个时节气温还是很暖和,不像燕城那样寒风刺骨,出门刮得人脸疼。云城气候宜人,也很宜居。外公和外婆只算半个北方人。祖上从南方迁居而来,一直都保持着故土的生活习惯,但他们与燕城相处得也很好。只是女儿去世以后,这里便成了伤心地,二老南下归乡定居,一年的盼头便是外孙放假能来看看他们。叶家人都随和温柔,忽然置于安宁的南方也不突兀。沈放十二岁第一次一个人来看二老时,百闻不如一见的邻居们瞧见这个只有北方水土才能养出来的挺拔男孩子,方才惊奇地信了他们家原来真的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本来今年过年他也想留在这里,沈嘉祯也没表态,但外公还是摇了摇头,让他三十前便买票回去。“我们想你,像想缸中的月亮,虽然摸不着,但想你了就视个频,你每日都在。但你爷爷想你,却像是看上了邻居家的小狗。喜欢得很,想摸,又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太过怅然,甚至都忘了,你其实原本是他家的小狗。”叶家外公从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肚子里有很多句子,沈放小时候最爱听他讲故事,现在也是。但蓦然间被比作小狗,他也有些无奈。正好外婆围着棉布围裙走出来,也慢声搭腔:“是啊,虽然都在燕城,但你这个小东西,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过年阖家团圆,你就回去吧,我和你外公习惯了两个人,不觉得冷清,倒是你个年轻人非要留下,到时候肯定嫌无趣。以后要是再不来了,我可不愿意的。”沈放起身接过外婆手中端的生煎,放到桌上后又忍不住将手伸回去,拉了拉她还沾着面粉的指头。他的爷爷奶奶常年分居南北半球,他见到沈家那位老太太的机会更少。只记得奶奶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手保养得当,不像外婆这样做惯了家务有些粗糙,纹路深。他常会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还有妈妈。叶之宁的手要更像奶奶,可是牵起来却和外婆一样,干燥温暖。“多大的人啦。”外婆由着他牵,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鼻梁上刮了一星面粉:“抱抱有没有女朋友了啊,这么会撒娇,可该招女孩疼。”沈放耳朵有些红,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小名是妈妈取的,原先是婴儿时哄着叫的“宝宝”,后来叫得熟了,又换成了“抱抱”,又软又娇,闹着玩似的,一点也不像男孩子。沈嘉祯和他爷爷全觉得女气,儿戏,只有叶家人这么称呼他。外公笑着走过来坐在餐桌旁:“有了也不会告诉你的。”外婆轻轻哼了一声,拉着外孙的手坐了下来,还在追问:“那喜欢的人呢,有没有呀?”这回沈放出其不意地点了点头。老两口一下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立时将他团团围住。“谁家的女孩?是你的同学吗?”“新学校的还是旧学校的?”“多大了?学姐还是学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照片?”素日里无欲无求活得最佛性的两个人一下变成了小孩子,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沈放全部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反正老人家离燕城山高皇帝远,短时间内是见不着本人的,他可以随便说。“大我虚一岁,会疼人。”“性格讨喜。”“待我很好。”“没有照片,长得好看。”“比我矮五厘米,过完年可能六厘米。”他头回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老人家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觉得孙媳妇除了个子太高了些,哪哪都好。叶培生颤着手笑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回屋了。“别理他。”外婆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外孙的额头:“抱抱都长这么大了,我们怎么能不服老呀。”沈放将手轻轻覆在外婆手背上,眼神很柔软。“你们两个又煽情了,快看看我。”叶培生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捧着一个颇有些年代的红木盒。外婆:“你终于有机会拿出来啦?”沈放回过头:“?”桌上的生煎包还一个都没动,这会儿又被推到了更不起眼的角落让位。叶培生把红木盒放到沈放面前,外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小金钥匙,对着锁眼一拧,盒子便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沈放眨了眨眼,愣住了。“这是咱家从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你妈妈结婚的时候带走当嫁妆了,后来我们回云城,你爸爸就还给我们做念想。我一直收得好好的,给我孙媳妇留着呢。”外公笑眯眯地把钥匙放在他手里:“回去的时候都带上吧,要是真的喜欢,就早点定下来。”外婆嗔怪着插嘴:“就你外公心急,还做老师的人呢,不知道现在法定结婚年龄呀?还当我们那个年代呢,也不怕把人家小姑娘吓着。”虽然不是真的小姑娘,但季玩暄肯定会被吓一跳吧,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怜又可爱。掌心的钥匙一直被贴身携带,还裹着体温,沈放轻轻地握在手心里,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他尽量早点定下来。
往事不可追(下)
外公外婆上了年纪,作息十分规律,一吃完午饭便要去小憩一个钟头。沈放在这里呆了才六七天就被无声无息地同化了,回到自己房中时,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窝在床上躲懒的小白。家里原来还有更多猫,都是来他家吃白食吃着吃着就赖下不走的野猫。只不过这几年外公外婆年纪都大了,照顾不了这么多小东西,最后才只留下来了一只最小的。这只小猫怯生,胆小得很。沈放刚一走进来,它就倏地直起身来,浑身的毛都快被这个每次都能抓到它的杀手人类吓秃了。沈放就当自己没看见这只胆小鬼。手背上被它挠过的地方还贴着创可贴,沈放活动着手腕踱步回来的时候,搁在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还以为是无聊的软件推送,小心放下家传玉镯后便随便扫了一眼。但只一眼,眼底的笑意便烟消云散。陌生的号码。一条简短的短信。“小放,我回来了。”沈放这一个下午都在走神。叶培生当他在思春,忍不住地笑,还用报纸挡着自己,悄悄戳老太婆让她也看。外婆把他的手打掉,看了一眼靠在窗边发呆的外孙,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担忧。沈放在想短信的事。没有落款,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发来的。徐良寅,初中的时候,他隔壁班的老师。他不是已经被辞退赶出燕城了吗。沈放搭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靠在窗台上。看来沈嘉祯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当初动了那么大的怒,现在还不是让这个人回来了。沈放升上初二的第二个学期,叶之宁就不在了,那时候他性子比现在还要糟糕得多,浑身是刺,谁靠近就扎谁,根本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近他。老师们试着想帮他,但也对沈放的冷漠态度束手无策。既然连他爸都拿他没办法,久而久之也就没人管了。沈放每日独来独往,孑然一身。这样的学生,最让人头痛,但落到有些人眼里,他却成了一块无比可口还容易下嘴的小羊羔。性子孤僻,母亲早逝,与家人关系恶劣,没有朋友,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他长得也很不错,无论自愿与否都被迫糅合了父母五官中最精致的特点,除了个子太高不大好掌控之外,他几乎是个再完美不过的猎物。起初的时候,他自然是没有在意的。毕竟全校也并没有一个人觉得那位名声远扬的徐老师有什么问题。长相斯文,彬彬有礼,讲课妙语连珠,与最调皮的学生也能打成一片。在学校这样单纯的环境中,这样一位老师,无论他自身外貌条件如何,都很容易被学生神化成“最受欢迎老师”的伟大形象,恨不得高高捧起。可以想见,在这样的氛围中,出现的唯一一个拒绝挤在他身边的少年,会有多么多么的突出。如果当时他再低调一些就好了。隐匿在人群中,不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