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倒者的情书-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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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暄曾经帮他挡架伤过的骨肉。九年了,裂过的骨头也早就长好了,那么他们之间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稀松温好的日常,是不是也就那样在岁月中被无法挽回地冲淡,最终没能在彼此的血肉里留下一分一毫的印迹。可九年了,季玩暄和他的朋友们关系依旧很好。多年未见,他仍然能够自在地与人谈笑风生,哪怕不说话也可以自然无比地融入人群之中。淡淡的,但却总是那个无形的主体。上学时他就是这样,无论内敛与否,季玩暄总是最耀眼的那个,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看向他。而自己有多喜欢他这一点,心里就有多畏惧这一点。少年时的沈放尚可以持着季玩暄送他的那张明信片,无比肯定地认为自己是他的不可或缺。但现在呢。沈放没想出答案,旁边的郑禧却和他搭起了话。除了校队成员和曾经一起旅行过的那几个人,这场婚礼来的人沈放绝大多数都不认识,而郑禧很难得,正好是这两个集合里为数不多的那个交集元素。这些年沈放性子好了很多,像被一层水膜裹住了一样,很少有能过分触动他情绪的事物出现。他自我感觉这种变化挺好的,但是张列宁却总是忧郁地看着他,偶尔弱弱地埋怨一句:“哥,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对我都疏离了。”沈放:“没有。”小眼镜瘪着嘴自己委屈一会儿,很快就又笑出来:“算了,你对我已经算是疏离中最热情的那款了,我很满意。”沈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听得懂也感觉他在胡扯。他对谁疏离了,郑禧不就和他聊得好好的。而且不知道郑禧是太迟钝还是太聪明,两人都非常默契地越过了那次回忆无数的毕业旅行,直接从高考结束聊起,自然而然地提到了沈家公司的项目。沈放这几年和沈嘉祯已经和解了许多,但对公司管理的事情还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在那位也不勉强他。郑禧对此也算略有耳闻,开口纯粹瞎聊,顺便开玩笑地说能有这个机会说不准也是沾了沈放的光,不如改日请他吃个饭,把季玩也叫上,老同学好好聚聚。沈放小他们一级,实在算不得老同学。但看郑禧的眼神,确实是把他当个吉祥物的意思,挺期待自己真能给他带来什么好运似的。沈放扯了扯嘴角,淡笑婉拒:“不用破费。”郑禧毫不气馁:“不吃饭,哪天我路过你们学校,喝杯咖啡也行嘛。”说完他便怕自己再次被拒绝似的,端起酒杯,扬眉笑道:“就当为了同学情?”沈放不置可否,轻轻与他碰了杯。 成年人的世界多客套,但他没想到,郑禧却是个难得的实在人。对方发来定位的时候,沈放刚好从学校出来,正准备搭车去医院,便看见了另一条紧跟而来的消息。“季玩也在。”那年毕业旅行,郑禧迟钝到成为最后一个知道队伍里两个男生关系的人,估计回去以后他心绪始终难平。而如今数年过去,禧哥总算是扳回了一成。这四个字发出来,沈放不会不过去。像郑禧说的,就当是为了同学情吧。只是过去了,见到了,回来后却没能延续坐在那人对面的平静淡然,他重新开始失眠多梦了。昨夜的梦境繁杂冗长,除了疲惫照例没能留下任何印迹,沈放甚至无暇回忆便在早高峰的地铁上被挤得皱紧眉头。失眠加挤车,这一天没能起个好头,换好白大褂以后脸色的难看程度更是呈几何倍数级增长,连多嘴的小护士都不敢和他搭话。带他的主任导师这两天在外地参加一个国际论坛,留下的任务虽然不重,但沈放并没有就此给自己放假——事实上他比平时还要忙得不可开交。只是午饭以后,他却并没有坐电梯直接回到心内科,反而是鬼使神差地进了门诊大楼,站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时才微觉怔忪。怎么就到这儿来了呢。“没关系啦舅妈,只是小感冒,有点发烧,我开点药回去吃就好了,别担心。”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约是因为病了而显得软软的。那么喧嚣的环境里,他却唯独只听清了这一个人的声音。去他妈的同学情。沈放放下举着病程的手臂,目光定定地望了过去。他不过只是想找个理由再看看季玩暄。*季玩暄闭了五天关,赶在郑禧出声询问之前把扫描图给他发了过去。已经半夜三点,郑禧却在收到消息的半分钟内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隔着电流听起来,他激动得甚至有些口齿不清。“季玩!牛逼!”被盛赞的青年轻轻一笑,道了句“早点休息”便丢开手机睡了过去。原计划要睡个对时,但第二天中午不到季玩暄就浑身酸痛地醒了过来。睡眠状态免疫力差,昨晚为了透气一直坐在窗边,画完图又忘了关窗,多半是着了凉。不用温度计都感受得到自己快被蒸熟,但与此同时又浑身冰冷,冻得发抖。也许也没那么严重吧。在南半球的时候他也病过这么几次,基本上随便扒拉点药睡过去,醒来就能好得差不多。只有一次被薛嘉胤发现了,硬是拽着他去医院一通折腾,最后把两人都累了个够呛。季玩暄迷迷糊糊地想着干脆这次也挺过去算了,但他却意外接到了蒋韵清的电话。“逗逗,你在家吗?我煲了一盅汤下午给你送过去好不好呀?”他怎么说得出“不好”呀。让蒋韵清看到这个憔悴样又要费心,季玩暄爬起来套了好几层衣服,一边翻出口罩一边叫了出租,半睡半醒间到了医院,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时才清醒了几分。他挂完号,硬着头皮坐在候诊室等待,两眼发直地数着前面的人头,心中懊悔干嘛不随便定位个药店了事。真是缺乏生活经验啊……萌生退意的当口,蒋韵清的电话又追了过来,这次是说学校临时有事她不能过来了,明天再见。那就不用着急了。季玩暄松了口气,闭上笑眼说“好”,但嘈杂的背景和他变得浓重的鼻音却吸引了蒋韵清的注意。“没关系啦舅妈,只是小感冒,有点发烧,我开点药回去吃就好了。别担心。”“怎么听起来这么委屈呀!晚上没有盖好被子嘛?哎哟!我从学校回来就去看你吧……你一个人在医院可以吗?要不我把季柏岑叫来?”“我又不是小孩子啦。”季玩暄低下头把下巴缩到领口里,笑眯眯的。“我就是担心你像小孩子一样不配合,排一会儿队不耐烦就回去睡觉!”蒋韵清埋怨似的数落他,季玩暄却听得心头酸软,恨不得叫她再多说些。身后有护士掉了托盘,声音很大。季玩暄漫不经心地将头转向声源,但隔着那么多的陌生人流,他却一眼看见了也在平静注视着自己的沈放。穿上白大褂以后,似乎任何人的形象都会变得更加高大。沈放帮护士捡起东西,站直后发现季玩暄仍然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尾泛红,眼神软的像被40度的洗澡水蒸过一般。视野中的男人一步一步走来,恍惚中仿佛依旧还是那个拎着他的书包步伐稳当的少年。季玩暄揉了揉烧得发热的眼睛,很小声地和蒋韵清解释:“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舅妈。”阴影落下来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掌心紧跟着落在了他的额上。不知道是他烧得太严重了,还是沈放的手确实很凉。“温度测了吗?”医生低声问道。出门前刚刚测过,季玩暄点了点头:“39度2。”原来不是40度的洗澡水,要低0。8度。不远处有人插队惹得旁人不满,几个人扯着嗓子吵架,队伍也跟着骚乱起来。脑袋胀得发昏,季玩暄抬手想揉太阳穴,耳朵却被人先一步捂住了——很温暖的掌心,所以原来还是他烧得太严重了啊。沈放想说话,但居高临下的视角实在不太方便。他松开右手,弯下腰温声解释:“只是发烧的话不用挂号了,我去给你拿点药。”季玩暄嗓子很干,鼻音重得像小朋友:“……我这是在走后门吗?”沈放:“……”牵制了一路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沈放重新捂住季玩暄的耳朵,在他看不见的身后,轻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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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俩没见面,今天连更补偿一下,然而重圆并没有这么容易,因为下章又是隔日更啦!
沈医生
沈医生好神奇。季玩暄坐在食堂的桌子前,迟钝的大脑里忽然转出这么一个念头来。高三那年他也发了这么一次烧,但费力从床上爬起来后,小季仍然义无反顾地眯着睡眼在冬日漆黑的清晨上学去了。冬天大家穿得都多,教室里还有暖气,早读时很容易昏昏欲睡。最近高三压力颇大,老师们对此也睁只眼闭只眼,在巡查老师快要过来时才敲敲黑板提醒一下。发着高烧的季玩暄藏在迷迷瞪瞪的人群中,眼睛半睁不合地盯着语文课本,看起来甚至比大多数人还精神几分。没有人发现这人烧得快要昏过去,直到第一节课下,沈放才预知一般地从对面楼层跑上来,径直走进高三(1)班的教室,绕过三排桌椅,在过道扶住了从座位上直直倒下来的季玩暄。太神奇了,沈放是小精灵吗?沈放:“……”季玩暄病后更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嘴,他抬起手示意自己刚才是在胡说八道,低下头老实地吃完了最后一勺皮蛋瘦肉粥。沈医生猜出他的患者还没吃饭就来了医院,于是在离开门诊部后,他先带季玩暄去员工食堂要了一碗清粥。沈放叫他先吃,自己出去一趟,结果刚回来就听见这人在自言自语说人坏话……好吧,也不算坏话。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依旧很烫。沈放拿出一个半透明的小药盒和计时器,嘱咐道:“过半个小时就着温水吃掉,我今天可以早走,你怎么回去?”季玩暄想得挺美,呆呆道:“你要送我吗?”沈放弯下腰离他近了些,眼睛闪烁着什么,语气却很克制。“你想我送你吗?”季玩暄仗着生病诚实地点了点头:“想的。”沈放站起身来不看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而又缓地呼了出来。季玩暄拿不准他愿不愿意,小声补充:“我自己走也行,地铁站离家很近。”他越说声越小,也不清楚到底想不想让人听见。但沈放听力不错,一个字没落地进了耳朵。早高峰的回忆再次涌上脑海,沈放皱了皱眉,却被季玩暄误会了意思,忙不迭地补救:“谢谢沈医生今天帮我,过几天我请你吃饭。”他是认真的,但这句话俨然已成为当代人客套话的代表。沈放的表情冷淡了下来:“过几天?”季玩暄眨了眨眼睛:“……什么?”手机震动了两下,沈放看了一眼便又把它放回白大褂的兜里。他看向季玩暄,很认真地问道:“要过几天,请我吃饭?”人在病中容易幼稚,他也病了吗。季玩暄脑袋一热,干巴巴道:“要不就今天吧?”沈放点了点头:“Deal。 ”于是季玩暄现在又回到了心内的候诊厅里,支着下巴等沈放下班。沈医生很忙。他好像颇得病人和同事信任,整个下午都脱不开身,但看起来仍有种应付自如的帅气。到时间了还能记着过来提醒季玩暄吃药,比计时器都准时。“用这个吃药。”沈放递过去一纸杯温热的白水,又在他手边放下了一个玻璃杯,外围一圈是莫兰迪灰的橡胶套,很精致。“我接了开水,烧开放了一会现在还有点烫。等会再喝,但也别放凉了。”沈放的嘱咐都是祈使句,季玩暄白长了他小半岁,乖得跟他儿子似的,说什么都点头,末了还红了红脸,挺不好意思地推辞:“我感冒了,用你杯子不好吧。”沈放安静地眨眼,反应两秒后眼底飞快地划过一道浅笑。“是新杯子,我没有用过,不过刚才用开水烫过了,很干净。”季玩暄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脸更红了。还好他发烧了,脸再红都有借口。真好,明天会更好。医生本来还想让他去值班室睡一会儿休息休息,但季玩暄却不好意思得有些上头,摆摆手说自己在外面透气就好。沈放也没为难他,只是又转了一圈回来时,给季玩暄添了一件自己的外套。作为一个普通朋友,他对人实在是太周到了。季玩暄又感动,又失落。旁人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却是病来如山倒,病去也如山去,吃完药没一会便明显地感觉身上渐渐松快起来。但此刻季玩暄身上披着沈放的衣服,手里捧着沈放的水杯,低下头发呆时,却觉得脸上又开始有些发烫了。青年不自在地揉了揉脸,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微一晃,外套险些掉下来。季玩暄连忙抓紧搭好,又抱紧了玻璃杯,晃晃悠悠地要往外面转。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他又掏出手机慢吞吞发了一条微信:“我四处转转,很快回来。”上一条信息还是小半月之前,那个害他摔了手机的“嗯?”。季玩暄倏地举起温热的玻璃杯贴到脸颊上,连蹦带跳加小步地消失在了这片让他不得痊愈的危险地带。但散步也排遣不了他温水煮过的脑子里此刻过于纷杂的心绪,他又想起了最开始沈放带他离开候诊厅时的画面。“除了发烧还有别的症状吗?”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的青年有着很可靠的背影。季玩暄摇了摇头,沈放刚刚好没有看见。小季身体素质好,难得发烧一次也能表现得若无其事。如果蒋韵清没打那两个电话,沈放也没出现,他完全可以忍着浑身的酸软和忽冷忽热,一个人放弃挂号、打车、买药、回家。但蒋韵清刚刚还嘱咐他好好休息,沈放才说过会给他走后门……他说了吗?说了吧……季玩暄垂下眼皮,任由自己出声撒娇:“不只是发烧,我浑身都好疼的。”“……”沈医生步子一顿回过头来,没能看清季玩暄的表情,只瞥到了他烧得泛红的耳根。“没关系,”他放柔了声调,像哄小孩一样,“我都会治。”季玩暄:“……”啊,好丢人啊。啊。啊啊啊。季玩暄抓着沈放的大衣抓狂地蹲了下来。丢死人了!沈医生估计都在心里笑死他了吧?只是顾及着情面才没笑出声吧?!季玩暄像得了狂躁症一样站起来跳了两下,一溜烟蹿走了——不过蹿也没蹿出去多远。停在血液内科的大门口,季玩暄好似反应不过来一般,站了好半天才低下头扯了扯嘴角,过热的脑袋像被浇了冰水,瞬间便清醒了。他可太熟悉这个地方了,季凝生病那半年,他就在家、学校与医院之间三点一线,到最后几乎都住在了这里。“您好,需要帮助吗?”季玩暄转过头,瞧见一个睫毛弯弯的鹅蛋脸小护士。小护士眸光亮晶晶的:“我看见你来来回回走了好半天啦,是在找什么吗?”季玩暄立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