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过渡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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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可舟彻底清醒过来,已是翌日下午。
彼时叶峥刚在严知行的三催四请下睡完一觉,洁癖发作地洗脸刮胡子换衣服,把自己打理得焕然一新,整洁得几乎看不出尚在病中。他的病房就在同一楼层,却拒绝了严知行搞双人病房的提议,理由是不想让江可舟生着病还要担心,把严助理气得内伤复发,差点摔门辞职。
江可舟两只手臂完全脱力,这会正酸痛不已,左肩被包成个大粽子,掌心里裹满纱布,手背上还打着点滴。叶峥打外面光彩照人地进来,江可舟第一眼看见他,就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视线,心想:“哪来的这么大一棵摇钱树?真晃眼。”
叶峥探手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手背顺势在他侧脸蹭了一下:“感觉好点了?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掌冰凉,唯独掌心带着一点稀薄的暖意,融融地停留在江可舟耳畔。说来奇怪,江可舟醒来的第一眼就在不自觉地找他,潜意识里好像有个“叶峥应该在这里”的念头,非要亲眼看见他才安心。江可舟顺着他的手望上去,掠过突兀的腕骨,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摇了摇头,用气音说:“没事。”
叶峥见他嗓子哑得厉害,嘴唇上烧起一层干裂死皮,便将他的床头摇起来,拿过柜上的水杯:“起来喝点水。饿不饿,想吃点东西吗?”
大少爷天生不是伺候人的料,喂水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江可舟磕磕绊绊地喝完小半杯水,终于攒回了说话的力气,跟叶峥简略重述了昨晚被绑走后发生的事情。
叶峥一直等他讲完,才平静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江可舟敏锐地觉察到气氛不对,可惜脑子现在还蒙着,根本数不清自己昨晚到底落了多少把柄在叶峥那里,只得装傻,一脸无辜地望向叶峥。
叶峥问:“这回没有电话,我人就在这儿,想好怎么糊弄我了吗?”
江可舟是万万说不出“为你好”这种话的——因为肯定会被叶峥归为顶嘴,然后被他数落得体无完肤,只好避重就轻地答道:“伤口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我说过死不了的,现在这不是已经没事了?”
叶峥没好气地盯着他:“你这自信是从哪家菜市场批发的?”
江可舟不自然地别过头,干咳了一声:“……不是你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叶峥一愣,继而想起什么,顿时给气笑了,“跟你说过那么多话,就记住这些没用的了,没良心的东西。”
叶峥臭不要脸地把他说过混账话美化成了“没用的”,江可舟也心照不宣地配合了他的说法,但其实这句话的原话是“别的我不管,只要你活够五年,清完这笔烂账。之后你爱死不死,没人拦着你”。
江可舟刚跟了叶峥两三个月时,两人之间的床事比较频繁。虽然在叶峥的洁癖之下,卫生标准得到了相当严格的保证,但那时正赶上江可舟他爸江宏伟把人打成重伤,舅舅一天仨电话问他要钱。他的全部积蓄都贴出去了仍然不够,只好拼命打工赚钱。他白天累得筋疲力尽,晚上还要被叶峥翻来覆去地折腾,吃不好睡不好,十几天下来身体先撑不住了。
有天晚上江可舟从沙发上站起来,正要去给叶峥洗水果,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伸手想扶一下茶几,没扶住,结果一头栽倒在叶峥怀里。
叶峥当时被他吓了一跳,送到医院后又被医生灌了一耳朵“营养不良”“气血两亏”“免疫力下降”,顿时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让人去查江可舟到底瞒着他干了什么事。彻查之下发现江可舟家里急需用钱,叶总几乎出离愤怒:江可舟这混账东西可能是属王八的,快仨星期了吭都不吭一声!别的事也就算了。放着他一个现成的金主不闻不问,非要把自己逼成这个德行,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把自己了?
于是那天叶峥走路带风地杀进江可舟的病房,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不是觉得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啊?以为死了咱们俩之间的帐就可以一笔勾销了?我告诉你江可舟,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就是变成植物人,挺尸也得给我挺够五年!别的我不管,只要你活够五年,清完这笔烂账。之后你爱死不死,没人拦着你!”
那是江可舟第一次被叶峥骂,当时整个人都蒙了。叶峥万万没想到一句话被他记到现在,关键时刻还能拿出来堵他的嘴。他无语之余,忽然有点感慨:眼前人与记忆里病床上苍白瘦削的身影分毫不差地重合,似乎又有着细微不同——然而时隔多年,这个身影依旧能够准确地拨动他心中名为“怜惜”的那根弦。
☆、Chapter23
“对了,你要是不提这事我还想不起来,”叶峥指责道,“你这人一向嘴严主意正,属于知情不报的惯犯。你自己数数因为这都进了几次医院了,自作主张出什么好结果了吗?”
江可舟不知听没听进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嗯个屁嗯,”叶峥隔着被子轻轻掴了他一巴掌,“你长点心。这次就算了,但事不过三,再有一次敢瞒着我,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他的肢体语言轻松随意,甚至话也说的半带调笑,只在余音中藏着一点不引人注目的小心翼翼。这句话仿佛是在他心上开了个小口,昨夜埋下的恐慌和患得患失按捺不住,颤巍巍地冒出个头。
可惜被他倾注了半腔心血的对象并没随身携带显微镜——
江可舟虽然醒得快,但毕竟还在病中,精神不济,也不耐久坐,说了几句话就现出疲态来。叶峥察言观色,立刻打住话头,让他躺下拉好被子,俯身过去在唇角温温柔柔地一吮:“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江可舟涣散的目光扫过他撑在床沿的手背,困得连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你回去……不知道什么能醒,别等了……”
“嘘,闭眼。”叶峥抬手虚掩住他的眼睛,黑暗与掌心的温度一起笼罩下来,连对噩梦的恐惧都被冲淡了。片刻后,江可舟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叶峥移开手掌,见他鸦羽似的长睫安静温顺地垂在眼底,眼角眉峰衬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犹如宣纸上扫过一笔淡墨,素净得甚至有些寂寥。
这张脸实在称不上绝色,只胜在五官顺眼,线条柔润。在妖艳贱货云集的圈子里,江可舟这个类型其实也很常见,通常都是一时新鲜——就像肉吃多了偶尔要换换口味,吃点清淡的。叶峥原以为自己也一样,审美疲劳后看白纸格外顺眼,但经历过这么一出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吃素吃上瘾了。
他心里的异样,早就不是“新鲜感”能涵盖的了。
江可舟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半,醒来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但严知行居然还在病房里。他手上的吊针已经拔了,严知行替他摇起床头,放下小桌板,摆好两份白粥和餐具,道:“我去叫叶总来吃饭。”
江可舟疑惑地问:“他还没走?这都几点了?”
严知行不太明显地苦笑了一下:“叶总晚上要陪床——江先生稍等。”
没过多久叶峥走进来,洗完手坐下,看见桌上的白粥先叹了口气:“算了,就当养胃了。”
江可舟:“你没吃晚饭?”
叶峥大言不惭地说:“吃了。这顿是陪你吃夜宵。”
江可舟轻轻皱眉,没说什么。
他手上包着纱布不方便,叶峥拿了俩勺,你一勺我一勺连陪带哄地每人喝了半碗粥。等把餐盒收拾下去,江可舟趁着精神头尚好,便开始催叶峥回去:“我这边没什么事,不用陪床。太晚了开车不安全,你早点走,明天还得上班。”
叶峥道:“我上班不用打卡,不怕迟到。”
“不要转移话题,”江可舟无奈地看着他,可惜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叶峥被他这么盯着只想亲他,“我又不在危险期,也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你平白无故地在这受罪干什么?”
“陪着你不算受罪,”叶峥摸摸他的头发,“你现在还病着,先少操点心。等你病好了想怎么管我都行,好不好?”
江可舟措手不及地正面迎上了叶峥的糖衣炮弹,话到嘴边险些噎回去。他闭了闭眼,说:“你在这里休息不好。我听严助理说,你昨晚身体不太舒服?”
叶峥内心破口大骂严知行这个嘴上没把门的,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神色不变地说道:“没有,别听他胡说。就是头晕,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门外丢完垃圾回来的严知行:“……”
真是六月飞雪,千古奇冤。
江可舟在心里把叶峥的“头晕”四舍五入,蹙起眉头:“你昏倒了?怎么回事?”
叶峥:“……”
“诈我?我天,”他哭笑不得地问,“宝贝,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力气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我只是病了,又不是傻了,”江可舟微微沉下脸,“这么折腾你的身体肯定吃不消,万一半夜再晕过去,是你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你?”
叶峥虽然打定主意不告诉他,但此时被江可舟戳穿,内心居然有种暗搓搓的满足感。他安抚道:“别担心,今天已经完全好了。”
江可舟冷笑一声,怀疑叶峥晕倒时严知行没扶稳,磕着他脑袋了:“你手背上的针孔,中午走时只有一个,现在变成俩——下午刚输完液,这会儿已经‘完全好了’?叶总输的是仙丹吧?效果这么好。”
叶峥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发现确实如他所说,缀着两个暗红针眼。仔细看的确显眼,然而绝对没明显到随便扫一眼就能注意的地步。他被江可舟冷嘲热讽里夹带的隐晦关怀温暖得满心熨帖,非但不生气,反而变得十分好说话:“那正好,让严知行去换一间双人病房,我陪你住院。”
一直在门外待命的严助理还没从沉冤里恢复神智,转眼就被叶总毫不做作的说嘴打脸惊呆了。
昨晚还言之凿凿地说什么“别让他知道”“不用搞双人病房”,到现在都没过24个小时!这个善变的男人!
叶峥扬声喊:“知行,进来一下,去问问医院能不能调一间双人病房出来。”
严助理一推眼镜,利落地道:“好的,叶总。”
叶峥只是劳累过度,症状比江可舟轻了很多,三天后基本已经恢复如初,可以康复出院了。但叶总美其名曰“病人需要照顾”,赖在医院不肯走,非要陪护,还让严知行把所有需要他签字处理的文件都送到病房来,假装自己日理万机,是来干正事的。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他“照顾”得十分心累的病人,简直恨不得第二天就拆线出院。江可舟当然不能真让叶峥这个大少爷来伺候他的生活起居,否则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平时有护工帮忙,叶峥只负责难度不高的喂食和陪聊,还经常趁机揩油。江可舟前两天睡得多些,等养足了精神不那么乏了,再看叶峥就觉得他存在感太强了。
江可舟习惯独处,而且以往叶峥也没有整天跟他黏在一起,所以两人一旦长时间共处一室,哪怕叶峥专心工作一言不发,江可舟都觉得他的喘气声太扰人。
长期保持神经紧绷非常累人,第四天江可舟实在是忍到了极限,对正在办公的叶峥说:“既然这么忙,你差不多也该回公司看一眼了?整天在医院办公总归不方便。”
坐在窗边的叶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合上了电脑:“这么霸道?”他凑过来在江可舟唇角亲了亲:“好,那我不工作了,专心陪你。要不要吃水果?医生说你感冒了会有点咳嗽,吃个梨吧。”
江可舟:“我……”
叶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来,张嘴。”
江可舟把切成小块的梨咽下去,道:“严助理一天三顿地往这边跑,你们公司年底事不少吧?这边有工作人员也有护工,真的不用你寸步不离地看着我——”
“还敢说这个?”叶峥用梨把他的嘴堵住,冷哼道,“一眼没看住就让狗叼走了。你少跟我讨价还价,这事没得商量。”
江可舟:“……”
等他一口一口地吃完那个梨,叶峥洗过手回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病房电视,房间里响起某个电视剧熟悉的主题曲。
江可舟不太想跟他说话,便盯着花花绿绿的电视屏幕看,过了一会儿,叶峥忽然在他旁边平静地开了口。
“我曾经看过一篇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在冰原上跋涉很久,几乎饿死,后来好不容易被一艘船救起来。他终于不用再担心没饭吃,但他在船上表现的就像个疯子,总是怕粮食维持不了多久,每天都要溜到储藏室附近去窥探。他把每块面包都看得像金子一样贵重,而且在房间里藏满了面包。船上的人都觉得他有病——不过等船靠岸,踏上陆地,他也恢复了正常。”
“听起来特别不可理喻,对吧?其实这不算病,就是被吓怕了,”叶峥垂下眼,淡淡地说,“人在大部分时间都是理智的,不过有时候也难免软弱。等我不再那么害怕失去你……这艘船大概就能靠岸了。”
他从床边站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电脑,一言不发地带上门、离开了病房。
江可舟怔怔地靠在病床上,几乎一动不动,面上神色几变,最终定格成一个大写的懵逼。
叶峥说的那个故事,他当然听说过,而且清楚地记得细节。正因为有了印证,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叶峥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怕了”,其实是多深的恐惧。
他没想到叶峥会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剖开心胸,把藏得深深的伤口亮出来给他看。江可舟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五脏六腑都跟着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他也会怕吗?
无论什么时候,叶峥总是游刃有余的强大,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显得多情又薄情。从没见他把什么人特别放在心上过,失去了也无从谈什么惋惜,连“舍不得”听起来都像个笑话。江可舟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求叶峥对他积累多少感情,只要让他安安生生地过完五年,结束后还能当个朋友,这就已经很好了。
然而今天他才看清自己在叶峥眼里的真正的面目,像个拿着利刃的不懂事的孩子,一无所知地在他心上划着道,却还露出仿佛受害人一般的茫然无措——甚至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