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西泮-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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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柯也跟着劝了几句,但穆千珩还是坚持没去,待医生走了,他到宋槿书跟前,安静地站了会儿,失血令他有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他有些无力,也有些怅然,话音还带着困惑:“我答应过会放了你……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你还想被关进去,你觉得这是什么好方法,为了摆脱我要做到这一步吗?”
宋槿书静静站着,对他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穆千珩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事实上他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他有时像是这样陷入魔怔,对外界的人和事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的心被不安攫紧,他去拉他的手,试图引起他一点注意。
宋槿书没有反抗,冰凉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他能够感觉到他掌心温暖的温度。
穆千珩拉着他的手,但心口还是空落落的,他身体哪怕是在这样的炎炎夏日还是冰冷的,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温暖他,将他带回房子里,去洗手间用毛巾浸了热水,忍着肩头的痛拧干了先擦他脸上身上沾染的血迹。
宋槿书像个木头人,只是任由他摆弄,穆千珩擦完,去衣柜找了一件衣服过来,给他把衣服换了,然后带他去卧室,安顿他躺在床上,给他盖好薄被。
宋槿书安静地看着他,但眼神空茫。
那目光刺得穆千珩心口疼,他俯身,本想亲吻他,但最后只是摸摸他的头发,低哑地开口轻轻哄他,“睡一觉……没事了,睡一觉,睁眼什么都好了。”
他好像是听到了,缓缓阖上眼。
穆千珩忍着肩头的痛在床边静静坐着,看着他,他其实知道自己该离开,但是他这个模样让他觉得很不放心,他是想再和他说说话的,但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经历的太多灾难是他带来的,而他这虚假的人生是因他而起,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要怎么算得清,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可能真的已经到不放手不行的地步了。
本来他以为他可以不在乎他快不快乐,只要人在身边就行,后来他退而求其次地住在对面,觉得尽量不要惹他不高兴吧,隔着一段距离,虽然不是每天,偶尔还能见到他,听说他的消息,这样也还可以,至少他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真的要彻底离开他吗……
他其实一直都不愿意直面这个问题,他忽然想不起从前见不到他的日子都是怎么走过来的,哪怕在人群中也觉得孑然一人踽踽独行,如果没有他,以后的漫长岁月要怎么过,他不知道。
宋槿书在他注视下又睁开眼,慢慢看向他,他突然问:“真喜欢我?”
他拉住他的手,“……从九年前开始。”
宋槿书笑了,也不说信不信,“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可能和我妈一样有疯病,你看我这次刺伤了你……说不定哪一天杀了你也有可能。”
穆千珩也笑了,想了会儿,“那样,也好。”
宋槿书缓缓攥紧他的手,说:“你的手很暖和。”
他俯身,轻轻地吻着他手背。
他闭上眼,鼻息间他身上的淡淡馨香让他不愿意起身,“槿书……不然你真的杀了我吧,我不知道怎么彻底放手,你要了我的命还容易一些。”
宋槿书低头看着他,眼眶慢慢地湿润了。
他肩头被鲜血浸染的衬衣还没有换掉,逐渐又有殷红的颜色晕散开,他身子动了下,很小心地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到脸颊。
宋槿书并没有露出厌恶神色,但也不投入,过了几秒,在他的唇要接近他唇的时候,他开口,“我想睡觉。”
他默了几秒,起身离开他,“嗯,睡吧。”
宋槿书说:“你去医院处理伤口好不好,你流了很多血。”
他怔了下,旋即淡淡笑了,“好,你睡了我就去。”
宋槿书闭上眼,而男人还在床边坐着,他问:“你后来还见过船长吗。”
穆千珩安静了几秒,才答:“见过,有学生给它喂吃的,后来临城县开了一家流浪狗救助站,它可能被带去那里了。”
他给一条残疾的流浪狗编撰了一个结局,他自己也并不相信,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难受到极点,眼眶都红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要是命长,可能还活着。”
他对船长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滚,那天下午年少无力的他拿着自己好不容易存的钱,只能软弱地哭泣。
江苒死了,江妈妈死了,宋槿书被关进少管所了。
宋槿书笑了笑,眼泪慢慢流出来,他小声地说:“命长也不是好事,它的腿不好,又瞎了一只眼,会被别的狗欺负。”
穆千珩看着窗外,外面晴空万里,一片湛蓝的天,原来这样明媚的颜色也可以是绝望的,他手轻轻攥了攥,“以后你要是想,可以养一条狗,养一条健康的,你喜欢什么品种我们就买。”
宋槿书说:“可健康的就不是船长了。”
“也起名叫船长。”
他还是说,“那也不是船长。”
穆千珩沉默下来。
室内安安静静,他坐了很久,听他逐渐匀长的呼吸,最后起身慢慢走出去,小心地关上了门。
宋槿书睁开眼的瞬间,眼泪就大颗大颗涌出来,他脸埋进枕头,竭力压抑着声音,泪水很快浸透了枕巾。
……
第158章
穆千珩出去,小柯在客厅坐着,见他出来,赶紧起身过去,“先生,您还是先去医院处理一下吧,那么深的伤口怎么能不缝呢……”
“就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他,“槿书怎么会突然做这种事,苏荷和你们说什么了。”
小柯如实回答:“苏荷就是说自己帮了您,说宋槿书不要脸,还……”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看着穆千珩表情,声音压低了一点,“还说宋槿书的孩子是野种,早该拿掉什么的……宋槿书是受了刺激,但他也不能见谁都刺啊,明明那时候刀子刺您身上了,他还……”
小柯觉得那会儿的宋槿书有些可怕,明明拔出来的刀子又给刺了回去,结结实实给了穆千珩第二刀。
穆千珩眼眸微微眯了下。
苏荷这张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不是他的错,是我没处理好苏荷,”他对小柯道:“你照顾好他,我去医院。”
小柯点头应下,穆千珩才走几步,又回头,再叮嘱一遍,“你……看他看紧一点,别再让他有机会碰刀子什么的了。”
小柯愣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
穆千珩换了衣服去医院给伤口做了缝合,离开医院之后就接到派出所来的电话。
苏荷速度很快,已经将他供出去了。
原本他也做好被拘留的准备,但最后因为受伤,很快被许弋和律师一起保释了出去,被审问的时间不过几个小时,也没交代出什么来,苏荷说的那些被他悉数否认。
而苏荷自己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包括穆晚承,所有白纸黑字的东西上都只能将走私追溯到穆晚承和苏荷的身上,警方已经将穆晚承列为头等嫌疑犯,而苏荷在警方眼中就是个从犯。
晚上穆千珩没回锦绣路那边,叫许弋去找了警局几个人,于是苏荷在翌日再次被拘留,保释申请被驳回。
苏荷才出小月子,身体好不到哪里去,拘留所环境条件差劲到极点,她在里面流尽了眼泪,却拿不出证明自己无辜的证据。
穆千珩在酒店住了一夜,起来洗漱后点了支烟拿着手机看,小柯没有给他打过电话,那就是没事了。
宋槿书应该是没事了。
他给小柯打过去,问问情况,小柯说,宋槿书也不怎么说话,好像还是和之前一样,药按时吃,就是饭还是吃得很少。
好像都和之前一样。
他让小柯多注意宋槿书的情况,并让小柯将房子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给收了。
他从酒店离开去了宠物店,在犬舍前面来来回回地看,和店主描述,“有没有那种,通身白色,然后头上这里……”
他比划一下,“是黑色的,什么品种都可以。”
船长就是一条非品种的流浪狗,但这独特的毛色还真是很难找,他一天走了几家宠物店,还是没有找到。
许弋晚上到酒店房间找到他,和他汇报,“新网页的上线推广都已经安排好了,谷市那边一切也都安排好了没什么问题,在桥市这些员工我已经沟通过,其中一部分人要留在这边,只能用Homeoffice(家庭办公)了,其他人最近就能去谷市办公点。”
穆千珩正看电脑,点点头,“明天就上线吧。”
许弋说:“好。”
穆千珩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问许弋,“上线了就没那么忙,后台数据我来盯,你去买一条狗。”
许弋愣了几秒,“……啊?”
穆千珩又想了想,“算了……你盯数据,我来找吧。”
……
接下来的一周,由于穆晚承被拘留并迟迟不能保释,赶来救场的穆凡也焦头烂额,尚娱的离职热潮有逐渐扩大的趋势,一时间人心惶惶,并且随着警方进一步调查,警察开始出入尚娱总部,并带走一些资料,很多人说尚娱可能要完了。
被查出的违禁品涉及枪械毒Ⅰ品,这些其实都是穆老爷子早期确实交易过的东西,那时候没被抓住,反倒是现在被翻出来了,但也正因为从前穆商的背景,让警方更加确信尚娱可能是为了保利重操旧业。
渐渐的穆凡和其他一些人也发现了尚娱流失掉的那些技术骨干都去了哪里——
谷市一家名叫Shin'Ra的公司是做社交网络兴起的,全国首屈一指,是IT行业当仁不让的巅峰,旗下新上线一个集合社交媒体与电商一体的网页,凭借Shin'Ra网页原本有的资源和渠道,在上线当天就爆了流量,用户注册系统也是成熟的,穆凡只扫了几眼就看出,尚娱已经离职的业内顶级AI和UI设计师绝对是去了Shin'Ra。
几天后,这个爆火的网页消息逐渐传出,原来网页本身是以Shin'Ra旗下工作室的形式做的,但业内懂行的都知道,这个情况,公司上线也就是分分钟的事,穆凡一行人这才了解到,离开尚娱的人大抵都是冲着Shin'Ra的名头去了。
穆凡只当人家是另寻高枝去了,他还在焦头烂额处理尚娱的事情,已经没心思留人,现在尚娱因为穆晚承的关系已经很危险,他还在疏通关系,不料很快另一家分公司又被警察盯上。
是一家做电商的分公司,被查出网页内提供详细的进入暗网的渠道,并非法交易暗网通用的比特币和莱特币,已经流通出去的虚拟货币价值已经过千万……
穆凡听到消息,眼前都是黑的。
这家公司执行官还是穆晚承,穆晚承手下总共管理两家公司,都在从事非法交易,而且性质都很恶劣,项目直接负责人都是穆晚承,而且穆晚承现在还是尚娱的董事长,他和一堆亲戚商量,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告诉穆商也没用,这次穆晚承篓子捅大了。
他去派出所见被拘留的穆晚承,穆晚承很憔悴,也很害怕,“我不清楚,我当时看了,也看不太懂,但是这两家分公司的业务不是本身就有基础的吗?”
穆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看不懂你签什么字!你是想把尚娱搞死吗?”
穆晚承是没想到有这么严重的,“尚娱有底子的啊,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这点儿小事就完了?”
穆凡和他解释不通,穆晚承这个脑子就不能用于管理,他起身想走,穆晚承叫住他,“是穆……穆千珩,是他让我管的,可能是他!”
穆凡并不怀疑这种说法,但知道也做不了什么,“他不光卸任,还把手里股份抛空了,他现在和尚娱一点关系都没有,前两天警察审问过他,但没问出什么,也没有任何证据,你让我怎么问他?”
穆晚承有些慌,“你叫他来见我!我给他打过电话,但是关机,他可能换号……”
穆晚承越说越绝望,“我不会坐牢吧,再怎么不行,你和你爸说说,把我先弄出去吧,我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穆凡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穆晚承很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离开派出所穆凡去找了一趟穆千珩。
虽然是堂兄弟,但是打小见面次数就很少,谈不上什么感情,现在有几个亲戚在穆家商量着解决尚娱的危机,但穆千珩自始至终不但不出现,就连叫都叫不过去。
有的亲戚就因为这个火了,尚娱这么些年主要受益的就是穆千珩,现在他人跑了,甩了个干净,其他人也不乐意操这个心,于是肯帮忙的亲戚越来越少。
事实上到了这一步,谁帮忙作用都不会太大了,尚娱陷于重重丑闻,又和这些犯罪交易扯不清,加上一个没用的董事长,他几乎能看到尚娱的结局。
亲戚们因为穆千珩的原因不待见尚娱,但他心里总归有个结,是想问清楚的,他通过许弋才找到穆千珩,两人在茶馆见面,气氛不像家人,旁边服务员斟茶给两人后下去。
穆凡说:“再怎么说,现在被拘留的是你爸,你不出手就看着,合适吗?”
亲戚们这段时间已经在背后骂穆千珩骂得很难听了,什么白眼狼,养不熟的狗之类的,那些话穆凡没提,他委婉地道:“再说尚娱一直就是你的,爷爷送到你手里的,你现在说不管就不管,真没点儿感情?”
穆千珩慢慢喝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穆凡,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尚娱是死定了,穆晚承牢底也要坐穿,穆家必定还有些对我有意见的人,想来就尽管来。”
穆凡没动茶,看着穆千珩,背脊发冷,“你这么做,图什么?你也是穆家的人,本来你明明可以拥有整个尚娱!”
穆千珩抬眸睇向他,“你不是一直在怀疑我的身份,还在国外找人查我吗?”
穆凡睁大眼。
“你也不用怀疑了,你想的没错,”穆千珩笑笑,身体慵懒地靠住椅背,“你回去也和穆家其他人说清楚,不然他们大概还想不通。”
穆凡攥紧拳头,“你这么做……对得起爷爷吗?就算你心中有怨气,爷爷对你那么好……”
穆千珩默了默,“你们告诉爷爷了吗?”
穆凡摇头,“现在在病床上下不来……告诉他,是要他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