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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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春拉着狄秋回了自己家,那晚,茉莉花去外面拷了羊汤,她还做了红烧划水,笋干焖红烧肉,饭后他们还一起吃了八宝饭,很有春节新年的味道了。
中午。
图春骑车去了绿宝,他兑了电影票,一看时间,他还是来早了。
等候区的娃娃机换了新花样,海绵宝宝不见了,玻璃柜里是成堆的hello kittty,屁股挤着脑袋,胳膊攘着短腿。
狄秋怂恿图春养猫的时候是这样说的,他说:“你看,女孩子都喜欢小动物,你有了个小动物,就能请女孩儿去你家里玩小动物了,重点是你能请她们到家里玩了,一回生两回熟,再然后,你们就可以当这只猫的人爸爸,人妈妈了。”
图春反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养呢,你不想请女孩子去你家里玩吗?”
狄秋就不耐烦了:“图春,你怎么唧唧歪歪这么多废话啊!不养了,不看了!就让它天寒地冻死在这里吧!走走走!”
后来图春从家里带了个纸箱,狄秋贡献了条毛毯,给那只小白猫搭了个小屋子。他们天天去看它,喂它猫粮,喂它水,再后来,猫不见了,小屋子空了。挺奇怪的,也没听说小区里有悍犬,也没听说有霸道的流浪狗,更没什么专抓流浪动物的什么组织,什么成员出没。狄秋难过了一阵,后来他自己想通了,还悟出了些人生道理,他来和图春说:“我才养了这只猫几天,它还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呢,它不见了我就挺郁闷的,图春,你说,我们爸妈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唉,你对你妈,别一直那么不耐烦了好吧?”
图春摸出几枚硬币塞进了一只抓娃娃机里。机械手臂伸出来,他聚精会神地操纵着这只手臂,拐弯,定点,啪!落下去,咔!升起来。
什么都没抓住。
图春又试了好几回,有一次差点成功了,机械爪揪着只hello kitty的右边耳朵把它提了起来,可临近洞口,它还是跌了回去。
电影开始检票了,图春舒出口气,走去排队。他看的是一部海洋动物纪录片,没什么人,空调开得有点冷了,他出来后连打了个两个喷嚏,直打哆嗦。那抓娃娃机前围了一群年轻人,图春看了看,一个男孩儿技术不赖,拍了两下摇杆,稳稳地捞起只猫咪,一个女孩儿开心地鼓掌。男孩儿把猫咪送给了另外一个女孩儿。又一场电影要开始检票了,年轻人们散开了,去排队,去买爆米花,汽水。图春又来到那娃娃机前头,他摸出最后剩下的硬币,数了数,不够钱玩一次的。他想了会儿,转身去等候区坐下,把手机拿了出来。
没有新信息,没有新短信,没有未接来电,朋友圈有十条更新,亚马逊发来促销邮件,他收藏的两本书打折了。有人发豆瓣邮件问他:你好,能不能和你聊聊。
那人没有头像,一天前才注册的账号,名字是乱码,没有看过的书,没有看过的电影,没有想看的书,没有想看的电影,没有一张照片,一篇收藏。
图春翻起了联络簿。
从A开始。
安昊,瘪子团,冬冬,方亮,顾小豪,顾筠,高中岑老师……老图,妈,毛头……矜矜,师玉……小王,小许……
他翻了一个来回了,停了下来,手机跳出来条新提示:微博提醒您请更新到最新版本。图春捏了捏眉心。
他高中的时候,还是用诺基亚很时髦的年代,狄秋最爱午休的时候躲去紫藤苑玩贪吃蛇。狄秋反应快,一条贪吃蛇能绕着自己转好几圈都还活蹦乱跳的,狄秋打字也很快,发消息,回消息都在转瞬之间。
他发消息给图春:图春!你还在南京吗?哇靠,网吧里有几个太厉害了!
一秒的间断之后,他又发:你在南京好好玩儿吧!小丁有空!哈哈哈,看我们丁秋合璧,大杀四方!
图春回复他:我不是来玩儿的,是来看看大学的。
他思量了很久,又创建了条新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眼一闭,呼吸一紧,按下发送。他发去消息问狄秋:你上次不是也说想考南京的大学吗?
他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再没有了。
安昊,瘪子团,岑老师,冬冬,方亮,顾小豪……
图春给顾筠发了条消息。
礼拜六。图春和顾筠见到了,两人在光福寺外碰的头。顾筠琐事繁忙,只能待一天一夜,图春打算先住个两天看看,两人随一名比丘去云水楼放行李,临近中午了,他们安顿好,便去了斋堂用午饭。今天中午寺里吃大馄饨,马兰头冬菇香菇幔模氯ィ斓那逑恪U美锶硕×嚷洌煊行┤龋牟踉谕馔否氲爻匙牛踉谔旎ò迳系牡绶缟扔行┠晁炅耍蛔鹄淳椭ㄓ朴频叵臁�
图春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和顾筠讲账。他问顾筠:“最近蛮好?”(最近挺好的吧?)
顾筠的头发披散着,吃了会儿馄饨,有几根刘海总是想往汤碗里蘸,她用套在手腕上的橡皮筋绑头发,回道:“蛮好,倷呐?”(蛮好的,你呢?)
图春说:“我看到你去西藏了。”
顾筠扎了个丸子头,垂下了手,撑着板凳,看着图春,道:一个朋友要去爬珠峰,我跟着去了。”
“你也去爬了?”图春看着顾筠,她依旧是那身素淡的打扮,皮肤晒黑了些,脸晒红了些,耳朵上,脖子上,手腕上都是银质的首饰。她没在吃馄饨了,脸上微微带笑,和图春对视着,她说:“没有,他们都是训练了一年多,大半年的,我去看了看布达拉宫。”
图春吃馄饨,还吃配的清炒番薯藤,点点头,说:“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
顾筠说:“他们上山一共是十个人,我朋友说,里面有一个跟着向导上了山,下来就休克了,送进了医院。”顾筠讲回了苏州话,绵绵,软软的,“花呲几十万买一张照片。”(花了几十万买一张照片。)
图春说:“买得着自己欢喜格一张照片啊蛮好。”(买得到自己喜欢的一张照片也蛮好的。)
顾筠表示赞同:“是格,啊是种信仰吧。”(是的,也是种信仰吧。)
她问图春,“倷最近啊还来相亲了啊?”(你最近还在相亲吗?)
图春笑了笑,往外看看,舀起颗馄饨,一瞅顾筠,说:“吩相啧。”(没有了。)
顾筠也往外张望,没响。一歇,她转回来,轻轻笑了笑,和图春道:“继娘帮我讲,倷么,想帮浩浩继续尬朋友么尬好啧,噻是到辰光结婚摆酒水可能有点尴尬。”(干妈和我说,你要想和浩浩继续谈恋爱谈好了,就是到时候结婚摆酒可能有点尴尬。)
图春吃好了,擦擦嘴巴,道:“大妹孃孃想得倒蛮长远。”(大姑妈想得够远的。)
两人同时笑了,图春说:“离婚么,啊弗算啥格稀奇事体啧。”(离婚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了。)
顾筠原归笑,笑容变得更淡了,默不做声。
归还了餐具之后,他们就从斋堂出来了,沿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漫步。
顾筠提起光福镇上那间老房子,她道:“房子要拆啧,格个地方要开发楼盘。”(房子要拆了,那地方要开发楼盘。)
图春看她:“格么卖被开放商啧啊?”(那卖给开发商了啊?)
“嗯,爸爸做主,卖忒啧。”顾筠伸手拨开枝石榴树枝,他们从一片树荫里走进另一片树荫里,他们头顶、脚下到处都是树,绿的,黑的,阳光在地上作画。
图春没响,低着头,默默走着。顾筠的声音突然一高,说:“啊要去塔浪望望看?”(要不要去塔上看看?)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丛塔尖,还道:“爬上去望得着太湖格,倷吩上去过吧?”(爬上去看得到太湖的,你没上去过吧?)
图春摇头,顾筠遂领着他往光福塔的方向去了。
经过禅堂,蛩蛩的足音近了,图春往里探了眼,又是一年坐夏,虔诚的信徒们聚集在禅堂里,恰是一轮跑香,男人,女人有的起来活动筋骨,有的眼观鼻鼻观心,坐成了一尊石像。图春瞥见些眼熟的僧尼,更多的是陌生的面孔,跑香的人遵循着各自的章法,到处都是无序,繁忙的身影。
顾筠唤了图春一声,笑着问他:“唉趟啊要再试试看?”
图春摆摆手,笑着没说话。顾筠合十手掌:“佛祖心中留。”
图春摸了下后脑勺,从禅堂前快速走过了。
光福塔共七层,重修过好几次,样子颇新,塔内阴凉,有股子酸梅子的气味,向上盘旋的木头楼梯和木头扶手摸上去潮粘粘的。
图春不禁说:“到了黄梅天怎么办啊?”
顾筠说:”好像会在一楼熏香的。”
他们爬到了第二层,迎面便看到许多尊佛像,顾筠闭目拜了拜,又和图春说:“佛祖是不管黄梅天的,不会潮的。”
图春没响,瞅瞅那面孔上掉了漆,露出原木本色的佛像,一缕阳光偏近,木头佛祖脸上那淡定自若的浅笑一下就被点亮了。
越往上去,酸梅气味越重,但木头围栏和扶手倒愈发干燥了,顾筠分析道:“可能是因为湿的空气重,都沉到下面去了。”
图春说:“在寺庙里讲科学好像有点怪怪的。”
顾筠笑出来,回头冲他眨眼睛,她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扇小窗边,说:“不能再上去了。”
图春一看,通往更上层的楼梯确实被一根黄线拦住了,上头黑乎乎的,看不出供奉着什么。
顾筠在窗边吹风,捋头发,说:“上头蒙呗啥格宝贝,噻是楼梯前阶段坏忒啧,还吩修好。”(上面没什么宝贝,就是楼梯前段时间坏掉了,还没修好。)
她招呼图春过去,手臂伸到了窗外,极力指远:“喏,太湖。”
图春走过去,木头地板嘎嘎作响,他勾着脖子眺望,他确实看到了一片碧水,波光粼粼,如掐金丝的缎子,如成千上万的金鳞片的鱼在翻滚。
顾筠倚靠着那小小的窗户,轻声问说:“你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呢?”
两人都望着外面,风一阵阵地过来,一缕缕地溜走,图春先前爬楼梯出的汗全消了。他问顾筠:“不介意我吃根香烟吧?”
“你吃吧,记得吃够三根,当作敬香了。”
图春笑了,低下头,背过身去点烟,香烟点起来,他一抬眼,看到尊半人高的坐如来佛,图春道:“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再偶遇偶遇活佛。”
顾筠问他:“你啊是有事情要求佛问道?”
图春用小指搔搔眉心,不好意思了:“一有事情想不通了,解不开了就变成有信仰的人了。”
顾筠道:“人都是这样的。佛祖明白的。”
图春背靠墙壁,看着地板,说:“前阵子,我和一个相处了有些日子的朋友分开了。”
顾筠应声:“哦,是感情问题。”
图春轻笑,看看她,顾筠说:“可以理解的,自己的感情问题,自己是想不通的,别人说,也说不听,只能求佛拜神去求,去问了。”
图春一愣:“是这样的吗?”
顾筠笑笑,她的盘发有些松开了,好多发丝不停往下掉。图春移开了视线,他去看那清静,淡然的如来。他说着:“是不是所有人,只要相处了一段时间,感情都会变淡。不是说不爱他,不喜欢他,和他在一起不再觉得开心,只是有一瞬间,他讲话,你忽然觉得他是个陌生人。”图春低下了头,吃香烟,过了歇才接着说,叹息一般的:“我不知道……”
顾筠没响,图春又说:“有一个人,我一直想遇到,但是一直没再遇到,我不知道我遇到他之后会不会也对他……变淡,变得……不知道,变得……不再有兴趣,不再有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遇不到他,我的生活现在就好像完全浸泡在了他的生活里面。”
顾筠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平的:“上次善缘住持是不是送你一个核雕,里面是一尊佛?”
图春颔首,顾筠笑笑:“可能那个人就是你心里面的佛。”她又说:“你见到他可能是解脱,也可能是另一个障。”
图春不响,顾筠叹了声,又笑,说道:“其实任何信仰都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佛和神并不管的。”
“人如果因为不知道一件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而不去做,想到后果就觉得很可怕,可能科技就不会进步了,跌跌撞撞,摸爬滚打才是人的本色不是吗?”
图春抬头看顾筠,顾筠洋派地耸了下肩膀,也看他,说:“但是我胆小,我只敢求佛,不敢自己去寻解脱,希望别人来给我明路,给我解脱。”她自嘲着,“我是反面教材。”
图春说:“不要这么说……”
顾筠眨眼睛,问图春:“还是根本和那个你想遇到的人无关,你和别人感情走到尽头了,你就全推在那个神秘的人身上。”
图春说:“不是的。”
他吃完了一根香烟,又点了一根,说:“有些人太过自由,什么都不管,有些人呢……有时又觉得他们太约束,太紧绷。”
顾筠笑得很大声:“不受约束的人给你刺激,给你新鲜,但是又让你害怕,太过约束的人给你规则,和你走在正常的轨道上,循序渐进,你又觉得太无趣。人都是这样的。”
图春讲不出话来了,他吃完第二支烟,和顾筠从塔上下来了。下午,顾筠去禅修,图春午睡了片刻,醒来后看了会儿书,晚上,他和顾筠去了光福镇上吃夜饭。他们还去了顾家的老房子溜达了圈,那旧屋的房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顾筠撕下了封条,门没上锁,她和图春走了进去。他们用手机照明。屋里什么都没了,爬山虎从一扇洞开的窗户长到了房子里面,大半棵芭蕉倒进了屋里,白色塑料箱里的宝石花叶片肥厚饱满,牵牛花的花苞旋得紧紧的。
顾筠说:“家具什么都搬走了才发现,原来这间房子这么大。”
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充斥着旧时光的味道,酸酸的。
顾筠隔天就走了,图春还一直住着,接连几天,他都做同一个梦。梦里,还是狄秋。
狄秋也来到了光福寺,天上下雪,他衣着单薄,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又是打喷嚏,又是擤鼻涕的。他走啊走,走啊走,穿过竹林,穿过黄墙,经过腊梅,穿过重重叠叠的山,青山翠屏,越过层层叠叠的魔障,嗔痴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