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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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秋也爱走在他左边,他还爱往天上抛花生米,张开嘴接花生米。他怕走外侧被车撞,倒不怕被花生米呛住气管。
图春问道:“你平时都不用上班的啊?”
李岚岫说:“我搞艺术的嘛。”
“艺术付给你生活费吗?”
“不啊,我爸妈付给我生活费啊。”
“那你是搞爸妈的。”
李岚岫咯咯直笑,路过家小吃摊时,她喊图春等等,她买了两个萝卜丝饼,给了图春一个。她问图春:“那你上班,够你的生活费吗?”
图春一怔。李岚岫说:你的自行车不便宜吧。”
图春咬了一大口萝卜丝饼,烫得眼睛都变小了,呼噜呼噜往外哈气:“我也是搞爸妈的。”
“讨债鬼。”李岚岫也没能拗过这口滚烫,跺脚挥手,又哭又笑。
又走过一站路,图春把车停在路边,和李岚岫一起排队买糖炒栗子。李岚岫还是要来和他探讨他的感情问题,图春怕了她了,一一交待:“上次谈是大二了,小我一届,人蛮漂亮的,后来她去北京实习,就没联系了。”
“那谈了蛮久的。”
“三年多吧。”
“你提的分手啊?”
“她啊,她说……“图春顿了顿,“她说让我一起去北京……”
李岚岫打断他:“我知道了!你不想当北漂,太苦了,你大学在苏州读的吧?”
图春说:“不是怕吃苦啊……多点时间陪陪家人蛮好的。”
“哎呀,说得好像你家里人多稀罕你陪他们一样。”李岚岫补了句,“你当辅警,节假日有时候都要排班,陪家人的时间我看也不多吧。”
图春冒出来句苏州话:“拆穿西洋镜啧。”(被你拆穿了。)
李岚岫依旧讲普通话,振振有词:“我是看穿了,你们这种人就是看上去温柔体贴,讲话声音都不高,梗起来梗得要死,说走就能走,说不回头就不回头,还是自私,只为自己考虑。”
图春不响,买好了栗子,两人走近石路地界了,李岚岫冷不丁说:“金茂府那种地方,又没有地铁,金门路一天到晚堵车,附近也没什么大超市,门口倒是有公交车站,住那里的……还坐公交车啊?你说有什么好的?有那个钱,我当然买园区的房子。”
图春说:“你前男友要结婚了啊?”
李岚岫一甩手,嘎嘎地吃蛋黄花生:“不提了不提了!不讲了,不讲他了,有毛病……”
他们从白天走到了黑夜,分开的时候,李岚岫问图春多高,图春说:“一八五。“
李岚岫点点头,还是忍不住提了句:“你们看上去是差不多一样高的。”
她抱着她的糖炒栗子,顺了图春剩下的半袋蛋黄花生,拿走了他送的奶油饼干上了公交车。她脸上的痣兴许就是别人说的泪痣,长在眼泪滑落脸颊时必经的路线上。
图春和李岚岫搭的公车往一个方向去,都要回桐泾路,但他的自行车比公交车快,眨眼就骑回了派出所,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了李岚岫给的那副油画,把画绑在车后座上,一路骑去了公园路。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桃花源记》来了,前文略过,后文难续,好像有一个人在他耳边反复诵读,反复回响。
“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图春绕着公园路骑了好几个圈,骑得气喘吁吁,也有点不复得路了,才在一中门口停下。他把画拆下来,放到一旁,人坐去了后座,伸长胳膊勉强抓住车龙头,脚也伸长了,缓慢地踩动踏板,稳住方向,在电闸门前一圈一圈地骑车,闸门后头没有灯火,也没有人。保安室里倒亮着灯,却看不到人影。图春骑了歇歇,看着坐垫,狄秋应该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后座,而他呢,应该坐到坐垫上去,背对着前面的路,面对着狄秋,由狄秋给他指方向,指路。他们一起骑一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面对面,学电影里的两个白痴。
狄秋会大笑,说电影里的台词,仰起脖子,欢笑着说:“又是那两个笨蛋啊!”
图春听了也笑。
图春从后座上摔了下来,车轮仄仄地打着轱辘转着圈。图春爬起身,他发现学校对面已经不是一家精品店了,也没有卖奶茶,卖无骨鸡柳了。图春扶好自行车,捡起画,看了眼依旧空无一人,却又光明敞亮的保安室。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到公车站,搭末班的公车回了家。
他在公车上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蹭伤了,图春撕掉了一层死皮,吹了吹伤口上的灰尘,打了个颤,没吭气。到了家,他轻手轻脚地在客厅里找创口贴,但还是惊动了茉莉花,她从卧室走出来,没有开灯,月光疏落,洒在她肩头,描摹出她披着睡衣,头发蓬乱的样子。茉莉花轻声问:“啊是转来啧啊?”(是不是回来了啊?)
图春握住手腕,没有响,茉莉花往厨房的方向走,喃喃低语:“肚皮啊饿?下点烂糊面吃吃吧,放点青菜,正好夜里炒呲点蘑菇,我一个嘞啊吩吃几何。”(肚子饿吗?下点烂糊面吃吃吧。放点青菜,正好晚上炒了点蘑菇,我一个人也没吃多少。)
图春贴好了创口贴,靠在沙发上,温温地应了一声。
第三章
劳动节前夕的一个周末,图春调了一天休,按照惯例,这日子是和图庆那边的亲戚聚会的日子,今年也不例外,茉莉花开车带着图春,图春的大姑妈,小姑妈各一辆车,带上家人,一行人开车去张家港吃河鲜。图庆在茶厂加班,正和一群老外买手研究配置一种果茶,实在抽不出身,到了预定好的饭店,图春发现,饭桌上不光少了图庆,奶奶和小姑妈的女儿豆豆也没来。
小姑妈说:“豆豆正好也月考啧,嘞嘿复习功课,阿婆么帮恩倷烧了弄了,阿噻吩出来。”(豆豆正好要月考,在复习功课,奶奶要帮她烧饭之类的,也就没出来。)
虽说是亲眷聚会,但图春却看到了张陌生的面孔,这是个女孩子,打扮得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账时,她不时点一点头,陪一个笑。她是跟着图春的大姑妈来的,挨着图春坐,她另一侧坐着的便是大姑妈。
一壶热茶上桌,茉莉花招呼大家把茶杯放到转盘上去,笑眯眯地看图春的大姑妈:“大妹啊,挨个是啥宁啊?阿弗介绍介绍。”(大妹,这个谁啊?也不介绍介绍。)
大姑妈早就张开嘴巴了,茉莉花话音才落,她赶紧接下话页:“我继囡恩呀!也弗是吩看见过,小辰光浩浩帮亮亮,恩倷一老一道白相格,浩浩,倷忘记脱啧啊?噻是扎两支小辫子格个呐,倷换一经去拉恩倷格辫子,拉一道,恩倷哭一道,倷被恩哆姆妈敲一道。”(我干女儿呀!又不是没见过,小时候浩浩和亮亮,还有她,一直一起玩的,浩浩,你忘记了啊?就是扎两个小辫子的那个,你还一直去拉她的辫子,拉一次,她哭一次,你被你妈妈打一次。)
浩浩是图春的小名,奶奶叫出来的,因为图春和爷爷同一天生日,爷爷名字里又有个“浩”字,便用“浩浩”作了小名。
爷爷在图春十岁的时候过世了。
大姑妈说完,大家都笑,只有图春的堂嫂王茜没什么反应,抱着怀里的小婴孩摇晃着胳膊,堂哥方亮靠着她,小幅度地动着嘴唇,说几句便看看图春,王茜跟着看,眼神偶尔滚到图春边上。方亮的嘴唇不动时,王茜抬起头冲图春笑了笑。图春讲普通话,说:“我小时候的丑事就不要说了吧,还不是方亮看女孩子哭了,怕被人说是他欺负的,马上去给我妈打小报告。”
大家还是笑,饭桌上接连响起苏州白话,大人们回忆起往事来都很起劲,津津有味地抖各自小孩儿时的丑事。图春不太响,方亮也是极偶尔才插几句,大姑妈的继女儿就更没声音了,她姓顾,大名顾筠,大姑妈总是“筠筠”“筠筠”地喊她,一讲这个名字,图春想起来了,以前去大姑妈家串门,确实常有个头发稀黄,扎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和他还有方亮一起玩,他们还一起演过《新白娘子传奇》,图春兜着床单扮法海,方亮和顾筠演许仙和白娘娘,法海和许仙常打作一团,把白娘娘晾在一边。
顾筠的妈妈是大姑妈的麻将搭子,三天两头带女儿去大姑妈家搓麻将,在麻将桌上开方亮和顾筠的玩笑,要方亮以后讨顾筠当老婆,大姑妈顺口答音,说:“格么蛮好,倪亮亮倒插门啊弗要紧,恩哆学士街两套房子,皮市街三爿店面么,两家嘞收收房租,带带小宁噻好哉。”(那挺好,我们亮亮入赘也没关系,你们学士街两套房子,皮市街三家店面,两个人收收房租,带带小孩儿就好了。)
这桩婚事当然没能谈成,方亮大学考去四川,毕业后带着女朋友王茜回了苏州,没多久就结婚了,大姑妈对此颇有微辞,到了今时今日还要在饭桌上埋怨几句,说:“天天噻嘞嘿泡泡菜,吃辣胡,门一开开来,味道冲得嘞,倷看亮亮额角头浪,噻是点烂烂痘!吃辣胡吃出来格!恩倷道啥格事体啊蒙呗,皮肤好得要死。”(天天都哉家泡泡菜,吃辣椒,门一打开,味道冲得要命,你看亮亮额头上面,都是些痘痘!吃辣椒吃出来的呀!她倒什么事都没有,皮肤好得要死。)
王茜还在哄孩子,她听不懂苏州话,大姑妈那番话,方亮也不给她当翻译了。大姑父看看大姑妈,说:“送得来个胡萝卜泡菜么,倷吃得啊蛮香歪。”他一扫众亲眷,“倷倒否要讲,挨个四川泡菜倒真格蛮好吃个,吃上去清爽,比啥格韩国泡菜好吃,韩国格个,有股酸旁臭。”(送来的胡萝卜泡菜,我看你吃得也蛮香的。)(你们倒不要说,这个四川泡菜真的蛮好吃的,吃上去爽口,比什么韩国泡菜好吃,韩国那个,有股酸臭味。)
小姑妈说:“格么倷买得弗好歪,哪夯为与酸旁臭格呐?我屋里相一觉买格,做韩式泡菜汤味道否要忒好哦,豆豆来得格欢喜吃。”(那你是买到了不好的吧,怎么会有酸臭味的呢?我家里一直买的,做韩式泡菜汤不要太好吃,豆豆特别喜欢吃。)
茉莉花问道:“啥格牌子啊,淘宝上啊有啊?倷发到群里相分享分享呐。”(什么牌子的,淘宝上有没有啊?你发到群里面分享分享。)
小姑妈鼓捣起了手机,大姑妈又来看图春,和他讲话:“我一帮筠筠讲起倷,恩倷噻想起来啧,看上去人家对你印象是蛮深格。”(我一和筠筠说起你,她就想起来了,看上去人家对你印象是蛮深的。)
小姑妈瞅着手机,尖声说:“恩倷么小辰光噻蛮登样格,去幼儿园几何小娘鱼要帮恩倷一老白相哦!当然印象深!我前两天碰哉个田夹里,还来问我恩倷最近哪夯,来忙点啥。”(他小时就蛮好看的,去幼儿园多少小女孩要和他一起玩啊,当然印象深!我前两天碰到田某某某,他还来问我图春最近怎么样,在忙什么。)
图春一听,笑着喝茶,给顾筠添茶。
大姑妈和小姑妈打听:“阿是老早住了阿庆哆贴隔壁个田夹里阿?”(是不是以前住在阿庆隔壁的田某某啊?)
茉莉花突然插嘴,说:“我听说顾筠刚刚换呲工作啊?”(我听说顾筠刚刚换了工作啊?现在在做什么?)
这下大姑妈又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顾筠了。
什么苏州四大姓昂听说过。
什么书香门第,古琴世家。
什么海归硕士,高级精算师,喜欢户外运动,做人有爱心,家里收养了两只流浪猫,最近从银行换去了家基金公司,工资翻番。
茉莉花说:“海归么英语肯定蛮好格,倪浩浩英语啊蛮好格,专八进呲大学蒙呗几何辰光噻考出来啧,帮我去看电影,电影翻译得弗好恩倷噻懂格。”停了会儿,茉莉花靠在桌边,望住顾筠又说,“隔趟倪一老去泰国白相,请个当地格导游啊讲恩倷英文讲得蛮好。”(海归英文肯定蛮好的,我们浩浩英文也蛮好的,进了大学没多久就考过专八了,和我一起去看电影,电影翻译的不好他都懂的。)(那次我们一起去泰国玩,请的当地的导游都说他英文好。)
顾筠微笑看图春,应着:“嗯,嗯,啊是格。”(是嘛。)
小姑父哈哈笑,说:“挨个闲话,弗晓得格当呲嘞帮外国宁寻朋友。”(这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外国人找对象。)
茉莉花不响了,喝茶,拿桌上的瓜子吃,说:“上趟恩倷带转来格小西瓜子蛮好吃格,晓得我欢喜吃……”(上次他带回来的小西瓜子蛮好吃的,知道我喜欢吃……)
她的声音明显小了,淹没在别人的家常碎语里,图春往她杯里添茶,凉菜上桌了,服务员在顾筠和大姑妈中间上菜,两人往侧边让开,顾筠靠图春更近了。图春发现顾筠的头发比他印象里厚实了许多,但颜色还是偏黄,缺乏光泽,不太亮,落叶一样堆在她的脑后。
菜上完,顾筠坐回去,茉莉花递了壶鲜榨果汁给图春,图春给顾筠倒上。顾筠讲礼貌,图春稍照顾她一些,她都要说谢谢,除了谢谢,她和图春再没第二句话。
凉菜里有份生吃河豚肉是以前没有的,学日本人的吃法,摆盘高级,冰下头藏了会发光的小灯泡,冰上还在冒白烟,一人发一碟酱油芥末蘸着吃。顾筠吃了片,冲到了,一直掉眼泪,图春正夹了一片要吃,茉莉花拱拱他,图春手一抖,鱼片掉进了酱油碟里,图春朝茉莉花看了看,茉莉花看顾筠,给图春划眼色。图春明白了,今天的聚会是他的又一场相亲会,他抬起头,亲眷们拍照的拍照,聊天的聊天,稀稀落落地笑,三三两两地讲闲话,图春低下头要去夹鱼片,忽地感觉几十道视线都集中在了他头顶。
图春递了张纸巾给顾筠。
顾筠说:“谢谢。”又说:”有点冲鼻头。“(有点冲鼻子。)
总算有第二句话了。
图春说:“吃点酒。”
顾筠说:“我有点酒精过敏格……”
图春讪讪地:“弗好意思,弗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从酱油碟里打捞起泡了许久的鱼片,塞进嘴里,辣得灌了口白酒。
点菜的是茉莉花,每道菜上桌,她总要讲两句,然后转到顾筠面前,让她先夹,或者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