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洞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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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很希望莱尔德能继续保持这种状态,最好不要让导师有什么新的发现。
多坚持一段时间,导师就会将莱尔德判断为“无研究价值”,那时莱尔德就自由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实习生也对导师隐瞒了一些事情。
尽管他也对那些事感到不安,尽管他也非常想得到答案,但他还是没有把它汇报给导师。
从大约第十几次探查后开始,莱尔德经常用极为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起初,实习生以为莱尔德是在害怕记忆中浮现出的事物,或是探知时用的符文共鸣引起了肉`体痛苦……后来通过一次次观察,他逐渐确定,莱尔德的眼神就是针对他的,而不是对别的东西。
每次探查结束后,导师暂时离开去收拾东西,留下实习生负责观察和安抚莱尔德。莱尔德的“噩梦”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他平静下来,先经历短暂的昏睡,然后会渐渐苏醒,就像经历了一次不够安稳的午睡。
莱尔德会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看四周,然后要么快速恢复神志,乖巧地询问“治疗结束了吗”,要么会在看到实习生时露出惊恐的眼神。
这眼神转瞬即逝,接下来,莱尔德会彻底清醒,并且忘记之前的所感所见,就像人们会忘记梦境一样。
今天下午,探查结束后,实习生照例留下观察莱尔德的情况。然后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莱尔德顺利醒来,涣散的眼神移动到实习生身上之后,立刻变得充满敌意与恐惧。与以往不同的是,莱尔德眼中的惊恐没有马上消失,而是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他还小声地问:你不是实习生,你是谁?
实习生一开始误会了这个问题,还以为这孩子指的是“你不是真正的实习医生”。
反正导师不在,实习生甚至诚实地回答:我确实不是,但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这是规定。
然后,莱尔德陷入严重的惊恐,开始语无伦次,有时小声自言自语,有时大哭着喊救命,还用双手不停抓着胸口的衣服,像是打算挖开皮肉又办不到一样……
这状态大概持续了一两分钟,在引起别人的注意之前,莱尔德终于平静下来了。
他紧闭的眼睛再睁开,望向实习生,眼神里有一种“幸好只是梦”的解脱之意。
实习生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导师,最后他决定不说。
如果将来导师亲自发现了,那他就假装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果导师从没发现,那就更好。
实习生认为,莱尔德本人大概也不知道这一切。每次探查后,导师都会照例对莱尔德进行记忆干扰,这孩子的脑子一片支离破碎,连刚刚经历过什么都不太清楚。
他不会记得自己在探查中重走了哪些回忆里的路径,不会记得噩梦中重现的场景,更不会记得自己是如何惨叫和挣扎的……
他也不会记得意识模糊时的所见所感。无论是探查刚结束的那几分钟,还是从正常睡眠中刚醒来的模糊时刻。
他会忽略一切在“朦胧状态”下产生的记忆。导师说,这也是记忆干扰的副作用之一。
实习生走到莱尔德病房前,隔着门,听到屋里传来哼歌的声音。
莱尔德趴在窗口,塞着耳机,跟着音乐哼唱,唱得完全听不出调子,只能认出歌词:她的心被蒂凡尼扭曲,她开着一辆梅赛德斯奔驰,她拥有很多非常漂亮的小伙子……
实习生认出这是一首很老的歌,他小时候听过。歌是他选的,他不知道现在的年轻孩子都听些什么。在别人眼里他也很年轻,但他确实不知道那些。
“蒂凡尼是谁?”实习生推门走进去。
莱尔德飞速拔下耳机,转身发现来人是谁后,他立刻放松了下来:“啧啧,你一定是个书呆子,你连蒂凡尼都不知道,那是……”他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她是很多年前的美国小姐,当年很多男孩子的梦中情人。”
实习生笑了笑:“你还真以为我不知道它是珠宝品牌啊?”
“那你还问我!”莱尔德胡说八道未果,一脸不悦地把iPod丢在床上,“行了行了,去帮我充电!”
“逗你而已。小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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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维不知道该怎么办。
莱尔德躺在他手臂上,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和上次有点相似。在悬崖边的时候,莱尔德也曾陷入惊恐并且胡言乱语。他认为自己还在精神病院里,那次他似乎也提到了“实习生”这个词。
列维在莱尔德耳边打了下响指,又拍了拍他的脸,他没反应,显然这不是睡眠,是昏迷。
一个被打肚子、被皮带抽腿、被电击都毫不畏惧的人,被人抓着胳膊逼问了几句,竟然就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这简直是一个喜欢玩极限运动的豌豆公主。
正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列维忽然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注视着。他猛抬起头,前方不远处,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方尖碑下,与影子几乎融为一体。
那人察觉到了列维的目光,缓步向他走来。
列维把莱尔德放在地上,站起身,一手握紧斧柄,一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枪。
距离他十码左右时候,那人停住脚步。在这距离下,列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那人全身都包裹在黑布条中,就像一具绑着黑色绷带的木乃伊,他戴着鸟嘴面具,就像古时候医生戴的那种,面具是金属制成,上面锈迹斑斑,覆盖住整个面部,眼睛的位置绕着黑绷带,把面具和头颅紧紧扎在一起。
黑绷带人十分恭敬地后撤一步,行了一个夸张的古典躬身礼。
随着他的动作,方尖碑的影子似乎在一瞬间伸长了不少,完全覆盖住了他,影子的边缘就在列维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你是什么人?”列维问。
黑绷带人从躬身礼中直起身体。他的声音不是从面具下方,而是从地面的影子里传了出来:“恭迎您的到来,触摸真理的拓荒者。信使雷诺兹前来为您服务。”
TBC
52
列维有些惊讶。“第一岗哨”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第一岗哨”是学会内部流传的逸闻,连最资深的导师们也无法保证它一定存在。
学会正式承认的内部历史起源于十九世纪,在这之前,就存在有关于“第一岗哨”的传闻了。
学会成立以前,也一直有大量科学研究者和神学家组成团体,探索隐秘的真理,世世代代为此奉献人生,早在中世纪晚期,就有人成功观测并记录了“高层”的出现,并试图接近并探索。
“高层”并非指领袖或贵族,而是“更高之洞察层次,超于人类视野”之意。在中世纪,抱有这种追求的人足以被烧死好几次,所以当年的学者们也很难留下内容明确的相关著作。
尽管如此,仍有很多典籍侧面描述了与此有关的目击事件,甚至探索记录。由于年代久远,后人难以分辨其中哪些是文学虚构,哪些是真实记录。
其中也有些典籍的情况较为特殊:书写者的经历也许是真实的,但最终呈现的内容却过度结合了神话与宗教元素,形成了想象产物,而不是客观记述。因为书写者会受到自身信仰和精神状况的限制。
学会正式设立以后,导师们在进一步探寻真理的同时,也不断回顾着所有流传至今、保存完好、翻译明确的相关典籍。他们发现,大多记录都不约而同地出现过这样的描述:已经有拓荒者成功接触并进入了“高层”,但他们不知为何一直无法回到原社会,也很难与原社会取得联系。
这种描述很可能只是善意的猜测和祝愿,所以学会并未完全采信。不过,学会很认可这种思路,并正式制定了“岗哨”这一规章:每个拓荒者都有义务寻找或设立岗哨,以便更好地进行探索,并迎接后人。
在学会的发展过程中,导师和猎犬们把传闻中最早设立、一直存在的集合地称为“第一岗哨”,并且要求每一个后来的拓荒者都尽可能去寻找它,因为那里有可能沉淀着从古至今每一位拓荒者留下的信息,收纳着他们能奉上的所有真相。
学会的大部分成员都听说过“第一岗哨”,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它真的存在。大家觉得这就像“月球后面的太空基地”一样,虽然有一点可能,但多半只是个有趣的猜想。
直到十九世纪中期,学会监控到一件值得注意的案例,它依稀证明了第一岗哨的存在:
一名中年男子失踪多日,当时大众以为此人遭遇意外,学会内部认为他的失踪颇有蹊跷,很可能与不协之门有关。没过多久,他竟然顺利归来,也许说“顺利”并不准确,他虽然没有形体上的缺损,精神却已经破碎不堪。
在他弥留之际,他的疯言疯语中有许多令人惊讶的细节,有些完全符合古籍中对“高层”的猜想,还有些描述了“第一岗哨”的特征,甚至,他还提到了一个名字,与学会几十年前招募的第一位信使同名。
那名信使身份特殊。他是第一个在学会正式成立后进入不协之门的拓荒者。
尽管透露出种种讯息,但那个中年男子并不是学会成员,而是一名作家。他的敏锐程度极高,曾经引起过学会的注意,有数个学会成员秘密地接近他,并以普通友人的身份与他交往,但他并不知道学会的存在。
对外界而言,此人临终的种种表现只是癫狂症状,而对学会而言,他提供的线索却极为珍贵。
遗憾的是,学会无法得知他究竟是如何“回家”的,无论是通过言语询问,还是利用催眠手段,他崩溃的心灵都无法给出明确答案。
列维读过一些相关的非涉密文档,并且知道资料中“第一个信使、学会成立后的第一个入门人”的名字。雷诺兹,就是眼前戴鸟嘴面具的人自称的名字。
除此之外,“方尖碑”这一概念也曾在古籍中无数次出现,有些被记录为可见的实体,也有些被认为是修辞上的比喻。所以,当远远看到方尖碑时,列维立刻就想到,这是他必须前往的方向。
戴鸟嘴面具的人如果真是“信使雷诺兹”,那么他在此处驻留的时间肯定已经相当长了。
“你是哪一年出发的?”列维问。
雷诺兹动了动头,没回答,虽然有面具的遮挡,列维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向着地面。
片刻后,地上的影子里发出声音:“过于久远,我的头脑不够清晰,实在难以回答。但这不重要。”
列维说:“我是出于谨慎才问的。你说话时几乎没什么口音,这让我觉得很不真实。如果你来自与我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区,我应该能从你的言谈中听出不同味道。”
“啊,关于这一点……”雷诺兹说,“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现在,并不是我在说话。”
他慢慢抬起手,用裹满黑布条的手指指着地面。
列维点了点头。
雷诺兹说:“我并没有说话。我没有办法以嗓子、以口腔来对你说话。我只是让你感知到我在与你沟通。你听到的,是我的沟通,而不是我以发声器官构成的声音。”
列维问:“你是怎么办到的?”
信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做出回答:“抱歉,我无法解释。并非保密,而是我没法解释自己不了解的原理。正如……哺乳动物懂得吸‘吮乳汁,它们掌握得十分熟练,也深知自己的欲求为何。但如果询问一个婴儿‘你是如何做到的’,它无法作答。”
“它”。列维稍稍品味了一下这个用词。至今为止,他见过的信使少说也有十几人了,但面对这位第一岗哨内的信使,即使身为猎犬,他也会产生一丝幽微的畏惧感。
列维又转念想,也许不该思考太多,应该以对待信使的普通态度来应对。于是他问:“导师对我们有什么指示?”
“岗哨内的一切,您能领会的一切,均为指示。”
列维并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他问:“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雷诺兹再一次躬身行礼,手掌指向方尖碑影子的边缘:“您的钥匙可以打开岗哨大门。”
列维从领子里摸出了猎犬的铭牌。雷诺兹对他点了点头。
列维看了一眼地上的莱尔德。他只是在想是否需要扛着他走,还是拖着就行……信使大概误解了他的意思,立刻对他说:“请带着您的旅伴一起,他也是已被岗哨接受的拓荒者。”
这话反而叫列维疑惑了起来:“被岗哨接受?”
雷诺兹说:“岗哨隐藏在视野之外,很难被察觉,而我们只主动接触有资质者。”
列维回头看了看他们来时的路。这么一想,并不是杰里、肖恩和塞西消失了,那三人还在原地,是他和莱尔德消失了。
“这个人不是学会成员。”列维把枪和斧子收拾固定好,从地上拽起昏迷的莱尔德,把他一只胳膊架在肩上,“他也有‘资质’?”
“是的,”信使向后退了一段距离,似乎是为给列维留出空间,“他有着在不同层次的视野中穿梭的罕见资质,犹如……我的某位旧友一样。”
列维带着莱尔德向前走了几部,再迈出一步,它们就可以踏进方尖碑投下的阴影里。
他隐约听到了一种杂音,像是钥匙插入锁具咔嚓作响的声音。如果仔细聆听,声音并不真的存在。
他走进影子中,同时望向方尖碑。他突然意识到,天空是如此暗淡的灰色,竟然也可以投下边缘锐利的漆黑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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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维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他竟然是躺着的,刚才是侧卧,现在变成了仰面朝天。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最后的印象是自己望向方尖碑,感慨地面上的影子……然后他就在这里醒了过来。他感到头脑清爽,体力充沛,完全是睡了一场好觉。
周围摇曳着幽微的火光。他稍稍支起身体,看到一面石砖墙,紧贴墙角的地上燃着一簇簇白蜡烛。
墙上用黑漆刷了一行粗粗的字:勿视自我。
列维盯着它好一会儿,无意识地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能看自己吗?”
周围安安静静,没人回答他。那个戴鸟嘴面具的“雷诺兹”不在这里。
在爬起来的过程中他必然要看到自己的身体,这让他不禁又看了看墙上上的“勿视自我”。
好在他的身体一切正常,没什么不妥,连衣服都没怎么弄脏。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这是一条低矮甬道的尽头,甬道的宽度长于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