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时已过_砯涯-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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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庭院内鎏金万顷,不远处几栋飞檐灰瓦的高大建筑隐匿在茂密的绿植间。
黎焕快速逡巡了一圈,粗略感知附近并没有活物,不禁疑道:“人呢?”
苏云河说:“这个时间,降妖师要么在执行外勤任务,要么在上班的路上,他们是人,所以享有和普通人一样的作息,至少绝大部分时间是这样的。”他边说边朝跟来的三名降妖师一扬下巴,几人会意,朝他欠了欠身,然后自觉离场。
黎焕见他们要将杜秋带走,当即便要将人拦下,苏云河起手挡了一下,解释道:“那边那幢宅子是培育半妖的地方,地下设有供鲛人生存的水池,你那位朋友既然能从里面出来,自然就不怕再进去一次。”
黎焕一怔,将这番话反复回味了两遍,却越是琢磨便越觉得刺耳。
苏云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静了半晌,复又解释道:“你别想太多,那只鲛人体弱,到现在已经离水十几个小时了,送他过去有益无害,鲛人属水,你应该明白那孩子怕是再也无法适应常人的生活了。”
闻言,黎焕心里五味陈杂,一颗心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疼得很隐忍,却又持续不断地淌着血。
——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陈述的也是早已被他接受了的事实,可从苏云河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竟莫名染上一抹温柔而又残忍的味道。那个男人的冷漠、高傲、睿智,甚至是偶尔表现出来的坏心无一不令人印象深刻,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黎焕才不禁觉得异样。
他的每一面都很真实,而千面汇集到同一副皮囊之上又不可抑制地让人感到违和。
朱厌虽为上古凶兽,可说到底其妖阶排序不过是中上而已,当真会有这么深不可测么?
从昨夜到现在,这种疑惑随接触深入而变得愈发凝重起来,黎焕心里清楚这时候就算直接问出来也不会有结果,不如等到跟老师会面以后再一问究竟,毕竟按照朱厌的说法和先前从阿狸那边听来的内容判断,这师徒二人的感情应该也是相当深厚才对的。
思忖至此,黎焕深深缓了口气,复又重新看向苏云河,问道:“听刚才开车那人的意思,这协会的会长也知道我来,那想见我的究竟是重烨,还是会长本人?”
苏云河笑着说:“这不重要。”
黎焕不解,蹙眉道:“为什么?”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说完,云河微微侧过身,单手负于身后,另一条手臂朝侧面打开,做了个温文尔雅地“请”的动作,又道,“焕弟这边请,会长室就在后院那幢宅子的顶楼,穿过假山还要走一会儿呢。”
不知道为什么,黎焕总觉得这家伙是话里有话,但此时显然多问无益,犹疑片刻,便举步率先朝苏云河所引的方向走了过去。
降妖师协会位于上海城隍庙的这处总部是一座典型的苏式园林,其假山、流水以及亭台楼阁的布局都极为雅致精妙,但也正是由于苏式园子的特点,越往深处走就越能察觉到这园林的结构复杂,每一处拐角后都别有洞天,不亲自过去不能窥见其究竟。
在这样的幽深环境下,黎焕难免产生了一种如芒在背、插翅难飞的压抑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段蜿蜒曲折的回廊,又走过中庭一片布置得像迷宫一般的石林,出来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那是位于整座园子后方的人工湖,一道拱桥横跨水面,与湖中心的小岛相连接。此时此刻,湖水泛着初晨氤氲的雾气,隐约可以看见水雾之后,一座样式古朴的三层楼阁。
苏云河行至桥边便不再上前,转身对黎焕道:“会长室就在那栋建筑的三层,你自己按照门牌去找就好了。”
黎焕盯着湖心岛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迎上师兄的目光,说:“你不去?”
苏云河坦言道:“师兄还有事要处理,现在时间差不多了,就不陪你过去了。”
闻言,黎焕思维反应很快,几乎脱口问道:“协会内部的事物你也能插手了?”
苏云河轻描淡写地莞尔一笑,抬手在小师弟眉心惩罚性地点了一下:“你小子,就不用妄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来了,赶紧过去,别让他等太久。”
被戳眉心的某人倏地怔住,心里有些反感这种把他当小孩子的举动,表面上却没什么反应,而是道:“至少让我知道‘他’是谁,好有个心理准备。”
“会长和重烨。”苏云河说。
得到回答,黎焕下意识‘哦’了声,下一秒反应过来,不禁犹疑道:“可你说的是‘他’,为什么不是‘他们’?”
“进了那扇门,你自然就会明白。”苏云河眸光柔和,说到这儿别有深意略微顿了顿,像是故意留下一个悬念,过了半晌复又补充道,“你会明白协会这边发生的所有事,记得小心处理,师兄先走了。”
说完,不等黎焕再扣,苏云河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黎焕没有选择,兀自穿过拱桥,朝湖心岛走去。
那栋建筑静悄悄的,完全没有活物走动或是呼吸的声响,黎焕觉得奇怪,虽说是非工作时间,可会长本人所在之处安保却这么薄弱,就算是要面见青鸾,这没有把下属都遣散的道理,难道说那个会长已经信任重烨到如此地步?
降妖师与妖本是不共戴天的天敌,他们究竟有什么理由可以相互博取信任?
黎焕眉心微蹙,沿楼梯上到顶层,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那扇标有“会长室”字样的大门。
没有任何犹豫,站定同时他起手敲了敲门板,回应他的是吱呀一声轻响,那扇虚掩的门在敲击力道的作用下悠悠向内打开——那房间没有开灯,再加上窗帘紧闭,此时仅有从大门泄露进去的一小片自然光,内部光线非常昏暗。
黎焕浑身肌肉蓄力绷紧,万分戒备地站在门口,他眯紧双眼,幽暗的瞳底妖光逸散。
在妖的视野中,暗处的一切景象变得清晰起来,黎焕略微一怔,瞬间注意到房间内与大门相对的那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套烟青色的中式对开襟的长衫,两只手肘抵在桌面上,下颌微低,眼睫垂敛,是个发丝雪白可容貌却只有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像睡着了一般,就连门被打开的响动都没能惊扰他分毫。
那景象说不出的怪诞离奇,黎焕难以置信地上前几步,想将那熟睡的男人看得更清楚些。
可就在他走进房间的一刹那,身后房门关闭,当唯一的自然光被隔绝在外,一种熟悉的淡蓝色荧光亮起,顷刻间数十道引线自黑暗中显现出来,分别连接在那毫无声息的会长身上。随着引线波动,男人仿佛活过来一样,他抬头面向黎焕,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和蔼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
黎焕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心里终于明白了苏云河那句话的意思。
恰在此时,顶灯亮起,有人收回了所有的引线。失去牵引,那微笑的会长面部表情霎时凝固,然后“咚”的一声栽倒在桌面上,再也没了动静。
垂在身侧的五指下意识捏紧,手背经络暴起,黎焕慢慢转过身,看向沙发上那个仿佛凭空出现般的陌生男人。
那人恰巧抬头,两人目光凌空相遇,他好整以暇地勾起嘴角,低声说道:“这世界上最擅长操控傀儡的降妖师却最终落得被制成傀儡、受人操控的下场,这种惩罚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很大快人心?”
黎焕认出他的声音,说:“是你……”
“嗯,你与我也算是初次见面,那就正式介绍一下——”声音戛然而止,男人从容起身,绕过茶几在黎焕面前站定,朝他客气地伸出右手,“本尊灵兽青龙,你也可以称呼我为‘重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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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Chap。83
【一触即发】
就在对方靠近的瞬间,高阶妖兽的威压不可抑制地压迫过来。
几乎是源于天性使然,妖阶低于灵兽青龙的黎焕不自然地蹙了蹙眉,出于本能地朝后退开一步,然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退”所表示的意义,身子紧跟着就是一僵。
象征顺从的退却早已是妖的世界中根深蒂固的生存法则,黎焕全身肌肉绷紧,面无表情地仰起头,定定迎上了重烨的眼睛。
那条龙的人形比想象中的要年轻不少,仿佛是特意留下了能与凡人区别开差异,重烨虽然五官俊逸,但人形幻化得却并不完全。他眼尾处生着淡青色的鳞片状纹路,长发银亮垂顺,头顶的发间甚至长有一小对雪白的龙角。
黎焕盯着那对龙角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妖一定是个既偏执又幼稚的家伙,静了半晌,说:“所以说,降妖师之所以会与你合作,完全是因为他们的会长早就变成了你手中的傀儡,而从这里传出去的消息全部是出于你手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收回手,重烨朝黎焕做“请”的手势,示意他到沙发上落座。
黎焕没动,重烨也不强求,而是继续道:“不过你说的也不完全都是对的。”
“比如呢?”黎焕问。
重烨笑笑没着急回答,转身走到办公桌后,他单手悬空,五指微微收拢。顷刻间,淡蓝色的灵力凝结成线,受到牵引,伏趴在的桌面上的傀儡身子动了动,继而抬起头,将那张苍白且僵硬的脸朝向黎焕的方向。
“以人类的年龄计算,若是活到今天,这老家伙怕是要近二百岁了。”重烨讥讽地扬了扬嘴角,说完便手指一松,仍凭傀儡栽倒下去,然后道,“就算是受灵力影响,降妖师衰老速度相对缓慢,寿命较凡人来说更长,但在经年累月的过度消耗下,也不可能拥有太过夸张的生命周期,而他在成为傀儡以前就已经有一把七八十岁了吧。”
听闻此言,黎焕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看向办公桌后没有半点生气的男人,轻声道:“你给他续命了?”
重烨说:“也不算续命,你知道的,妖以人魂、人血和人肉为食,其目的就是汲取他们的活力,这其中有以人魂最为滋补,我只是将这浅显易懂的道理告知他了而已。”
黎焕瞬间怔住,重烨注意到他的反应,眸底笑意加深,道:“这世上的人多少都有一两分的贪欲,他身居高位自然是希望在位时间越长越好,所以一开始我们确实是合作关系。只不过人魂可以为他延续魂魄的寿命,却无法暂停肉体的衰老,我就只好选择合适的时机,将他彻底变为不老不死的傀儡,为我所用了。”
“这样啊……”黎焕看向会长的眼神冷了下去,“那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重烨道:“他们是降妖师,死,本来就是罪有应得。”
黎焕不置可否,没有接话,转而询问道:“重烨,如今凤啻已死,我本人与你又没有半点瓜葛,那你我今日见面目的究竟是什么?”
闻言,重烨低低一笑,转身站在会长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以手指将拉紧的窗帘挑开条缝。
此时已经过了上午八点,这片由灵力创造出的异空间阳光正好,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间穿过,在阴晦的室内投映出一道减弱的光带,有不少细小的灰尘在其中缓慢浮动。
黎焕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听见重烨轻笑着调侃道:“按照你的性格,这一路上能忍得住不向云河套话么?”
对方嗓音玩味,话语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熟稔味道,黎焕对这条自私又残忍的龙没有好感,心里更是十分排斥这种心照不宣的古怪感觉。
见对方没做反应,重烨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复又说道:“云河性情冷淡、心思缜密,再加之对我忠心耿耿,想从他嘴里将实情套出来确实是不可能的。”
黎焕一怔,心说这是什么情况?朱厌起初守口如瓶不假,但后来讲开了身份,他可没少说有关此次南下的缘由啊!难不成……那一刹那,黎焕脑中倏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念头,忙收敛好心神,佯作不开心的“嗯”了一声。
重烨说:“三千年前,凤啻欲以成魔之道突破青鸾修炼的瓶颈,只可惜由于因果不足导致成魔失败,自己也被业火灭去肉身,三魂离体飞散遗落至今,这些都是你知道的。”
黎焕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重烨又道:“当年我与青鸾交情匪浅,不能平白见他不甘而亡,这些年九尾跟我都在四处搜寻散落的凤魂,目的无外乎都是意欲助凤啻复活,只不过我比那狐狸多想了一步,我不仅要他活,还想让他成魔。”
“可是——”黎焕眉心锁紧,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男人背影,“凤啻已经死了,你不能因为青鸾三魂归顺于我,就强行将他千年以前的夙愿施加在我身上。”
“为何不行?”重烨转身看向黎焕,因为情绪波动,他眸底一缕妖光轻轻震颤起来,“如今你就是青鸾,是我转世重生、失而复得的青鸾凤啻。当然,你毕竟是被九尾当做徒儿培养长大的,体内凤魂受到妖狐分魂长期镇压,导致你至今还没能意识到自己的真正身份。”
待他说完,黎焕不由得陷入沉默。
此话确实不假,虽然他已经继承了凤啻所携带的另外两魂成为真正的青鸾火凤,可因为自幼在彼岸茶舍长大,即便见识过不少迎来送往的妖兽,但却没有真正体验过茶舍之外以妖阶划分尊卑的残酷世界,所以他对“身处上古五大凶兽之列”这样的身份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概念。
现在想来,在三魂重聚之后,他与戚景瑜虽为师徒关系不假,可在妖的世界里,也可视为平起平坐的高阶凶兽了。
思至此,黎焕不禁心下感慨,重烨见他神色有了丝松动,以为黎焕心有所动,继续旁敲侧击地蛊惑道:“而且还有一事你可能也没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凤族除灵兽朱雀之外,其余同族自诞生之日起必经历千年一次的浴火重生,其后还必须度过近百年的雏鸟期,也正是因为这种千年必遭一次的劫难,凤族的修为才比其他妖兽更难积累。”
“不过,你有九尾庇护,自然不用考虑雏鸟期会受到来自降妖师或是其他同类的威胁,但浴火重生时的痛苦却是在所难免的,而这一切都可以随成魔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