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随风而来-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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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的拒绝所带来的伤害,远远甚于被王芃泽拒绝所带给他的打击。他搞不清既然今天不去为王芃泽送行,是不是就该在以后踏上另一条不同的路,他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的灵魂必须要经受痛苦的侵蚀,痛苦已经开始了,而他并不懂得如何应对。
他努力试着驱除王芃泽对他的影响,可是生活立刻变得毫无意义了,他不得不天天都去找沙老师,坐在那个简陋的房间里一直到天黑。多数时间他和沙老师之间并没有话语,有一天他突然明白了所谓话语的意义,他需要的其实并不是沙老师能够给出什么解答、命令或建议,他的心灵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的需要,早已为他准备好了答案;他只是在和沙老师的交流中积累勇气,只要能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他就能够平静许多。话语是什么?话语只是对生活空白的一种填充,并不代表全部的判断力,只是氤氲在答案之后的一种背景,而背景的意义是微弱的,它可以改变,但不能主宰。面对一个人,有时候没有话语反而比话语本身更真实。
虽然多数时间是他沉默着听邓丽君,沙老师沉默着画肖像,但他仍记得沙老师跟他说了许多话。沙老师说:
“有时候你会很有把握地认为某种结果是确定无疑的,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就会认为它荒谬。人都是这样,认清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你每一天都会有新的想法。”
“你不能把事情看得太糟糕,你叔,还是你叔,你并没有失去他嘛。”
“也不能一定要强求什么,喜欢谁并不是一种权力。你们年轻人,总是执着得过于强烈了,或许有一天你回头看看,会发现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从我的角度看,我倒是支持你叔的。就算单从这件事来看,他也是个正直的人。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从感觉上也能想象出他的模样。”
“许多所谓的道理都是靠不住的,但是有一个道理你不能不相信,那就是保护自己,当然不只是保护自己的身体。”
“王玉柱,你会保护自己么?”
柱子心烦意乱,头昏脑胀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他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要崩溃,只盼着每天下午早早放学去找沙老师。周秉昆从来不去找沙老师,也不想让柱子去,说了几次,被柱子厉声喝斥,便不再说了,放学后就去街上瞎逛。
有一天下午上课时间,辅导员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跟上课老师打过招呼后,对柱子喊:“王玉柱,有人找。”
这句话仿佛是个魔咒,在柱子的记忆里,在上课时间来找他的人,只有王芃泽;每次有老师站在门口喊:“王玉柱,有人找。”他走出教室,总能看到王芃泽的身影站在校园里。
他一时神智恍惚起来,兴冲冲地站起来跑出教室,扶着栏杆向下看了,校园里并不见王芃泽的身影。他从栏杆上弯下身子仔细找,辅导员说:“王玉柱你干什么,找你的人在我的办公室里。”
柱子跟着辅导员去办公室,在有些昏暗的走廊上一眼便看到了老太太的身影,脚边放着一个提篮,站在办公室外面静静地等。
柱子心想一定是王芃泽让老太太来看自己的,只觉得又悲又喜,站在老太太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太太不便当着辅导员的面提及来看他的原因,只说柱子你这么久没有回家,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柱子听了这话心里懊悔,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他无言以对,赶紧蹲下去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水果和点心,还有老太太自己做的小包子,满满地托在怀里。老太太笑着说柱子你不用这时候拿出来,待会儿我跟你去宿舍,等你放好了我再走。
到了宿舍,老太太并不急着走,坐下来,拉着柱子的手,微笑着问:“柱子,芃泽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本来柱子已经料到老太太肯定会问起这段时间他没有回家去的原因,却没有想到这句话会问得如此轻描淡写,似乎在老太太的眼中,他和王芃泽是两个身份相等的孩子,发生的一切不愉快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误。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理解他的委屈的人,没错,这些事就是“委屈”,柱子的情绪一上来,忍都忍不住,就坐在床沿弯下腰去,任眼泪默默流,后来鼻涕眼泪多了,就啜泣着哭出了声。
老太太把手绢给柱子,抚着他的背安慰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芃泽也不跟我说,只是一听说这两周你没有回家去,他就着急了,在电话里一声声地催着我来看你。现在看来真的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芃泽一定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吧?”
叹了一声,又道:“柱子,这几年来我们跟一家人是一样的,我不怕在你面前抖我这个儿子的底儿,都40多岁了,可在许多事情上还是个死心眼儿,改都改不掉,从小到大,他这个毛病把我气得不轻。我是他的妈妈,都拿他没办法,所以如果发生在你身上,就更不用看得太严重。
“如果芃泽对你说了伤人的话,那肯定是一时冲动,过后肯定会后悔。我太了解芃泽了,对他来说你是个很重要的人,以前他总扳着个脸,从来不开玩笑,可是你来南京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柱子一下子止住了眼泪,红肿着眼睛抬起头来问:“真的么?”
“是真的。”老太太仍是微笑着安慰,“其实除了小心眼儿之外,芃泽什么都好,善良,正直,这些优点你们俩真的很像。芃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不会存着坏心去对待你的。”
柱子打断老太太的话,道:“奶奶,我对我叔也没有什么恩,你不要老提这一点了。反而是我叔给了我很多,如果没有他,我现在还在老家放羊呢。”
“你们俩互相感恩就好了。”老太太看到柱子没有情绪了,舒了一口气,笑着说,“多想想彼此的好,就不会生气了。”
住子看到手里的手绢刚刚用来擦眼泪擦脏了,就对老太太说:“奶奶你先坐,我去洗把脸。”去水房洗了脸,又洗了手绢,回来把拧了水的手绢搭在床头,又对老太太说:“这手绢先晾在我这里,周末我跟你捎回去。”
“好啊。”老太太道,想了想又问,“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能告诉奶奶么?”
柱子笑着回答:“没有。没有什么事。”
到了周末,柱子像以前一样又回到了老太太的家里,把王小川也接了过去。上午三人都没有出去,一边逗王小川玩一边等王芃泽的电话。王芃泽每到周末的上午必会开车到乡里往家打电话,风雨无阻。
电话终于打了过来,柱子已等得焦急了,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时他激动得颤抖了一下。老太太起身去接电话,柱子开始紧张,心想如果老太太把电话给他,他该说些什么给王芃泽呢?他想不出答案,觉得说什么都避免不了尴尬,发生的那件事将会成为他和王芃泽之间永远抹不去的一层隔膜。
看来王芃泽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话,老太太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最后说:“在啊。”转过头来微笑着向柱子招招手,把电话给了他。
柱子接过来,尽量装做若无其事地喊了声:“叔。”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估计王芃泽在那边也觉得尴尬,沉默了一下,说:“柱子你回来了。”停了一下又问:“你两周没有回家,是生我气了吧?”等了等,仍没有听到柱子的回答,就又问:“不会现在还生气吧?”柱子说:“没有。”
似乎听到王芃泽笑了笑,然后说:“不生气了就好。周末还是要回来,人都是要吃饭穿衣的,就算生气也离不开这些。不回来拿怎么行?”
两人找不出其他话题,王芃泽就让柱子把电话给王小川。老太太抱着王小川接过话筒。柱子坐到旁边去,闷闷不乐,他原以为王芃泽会在电话中向他道歉呢,哪知道根本一句都没提。
王小川不知道电话是用来干什么的,听到王芃泽的声音后大哭起来,踢蹬着双腿,对着话筒流着泪不停地大声喊:“爸爸,爸爸……”王小川已经6岁了,老太太抱不住他,只能告诉他:“和你爸爸好好说话呀,小川你哭什么?”柱子过去想把王小川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来,三人一乱,王小川拿不住话筒,“啪”地一声不小心挂断了。
三人只好继续坐着等待,但是电话并没有再打过来。柱子心想这下好了,王小川倒是不哭了,估计王芃泽该在那边哭了吧。
这之后每个周末,柱子都会去老太太家里等待王芃泽的电话,渐渐地在电话里聊得越来越多,似乎两人的关系又像以前一样坦然和自然。有一天在电话里柱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立即问王芃泽:“叔,你十月份回来了一次,是不是表示你过年就不回来了,又留在那里看场子?”王芃泽想了想,犹豫着说:“是。”
挂了电话,柱子转身望着老太太和王小川,觉得这个消息实在不容易说出口,因为对面前的一老一少会是个沉重的打击,这样一想,他自己先愁眉苦脸了,对老太太说:“我叔他过年要留下来看场子,估计不能回来过年了。”
老太太说:“我早知道了,芃泽一直都是这样。他看场子,别的同事就可以回来,只要他觉得对,就让他做吧,工作嘛,再说他还是个领导。”
柱子哑口无言。回到学校后,一周的时间里他都在想王芃泽的这个决定,越想越气愤和不安。周末又在老太太家里接到王芃泽的电话时,他直接在电话里说:“叔,既然你过年回不来,我也不回西北老家了,我去东北陪你过年。”
王芃泽说:“我过年不回家是工作需要,你不回家算什么?”
电话挂断后,老太太担心地问柱子:“你是说真的么?”
柱子点点头,说:“是的。”
“那怎么行啊?”老太太道,“你一年只能回家一次,过年的时候你的父母都在盼着你回去呢。”
“我会跟他们写信。他们知道了我是去看我叔,一定会同意的。”说话时,柱子气呼呼地望着窗外。
他知道自己为何而生气。他见过王芃泽独自一人在西北过年的情景,那种凄凉与悲凉,为何非要重新来一次?如果是不得不承受,他就不能眼看着王芃泽一人去承担。
但是王芃泽似乎不买账,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里,每次打电话都在劝柱子别来,有几次发火了,在电话里声音大得老太太站在旁边都能听到。
王芃泽吼道:“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能回家是工作需要,你别跟我耍小孩子脾气。”
柱子不客气地回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过要去,就一定会去。”
“你来了,我也要赶你回去。”
柱子怒道:“你有本事你就赶。”
老太太看到两人都吵到这份上了,知道自己的意见已没什么意义,只好沉默不语。
柱子开始准备去东北的事情,先写了一封信寄给湾子村的村长,让他把信念给柱子娘听。又打电话到研究所王芃泽的办公室,老赵接了电话,听了柱子的意思,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把地址问清楚了写给你。”过几天柱子去找老赵拿地址,老赵还给他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柱子在沙老师家里用直尺量着中国地图算了又算,想知道路上需要花多少钱,沙老师看他算完了,说:“你不用为钱担心,我可以借给你。”柱子说:“不用了,我暑假挣的钱加上我叔给我的剩余的钱,完全够我来去一次了。”沙老师看了看数字,疑惑地问:“你算的结果,对不对呀?”“差不多。”柱子说,“我是按最便宜的来算的。”
柱子作了许多计划,有一天他和老太太商量,问是不是应该把王小川也带去,被老太太坚决地否定了。王芃泽还在电话里顽固地劝柱子别来,一月的时候柱子把自己的准备工作给王芃泽说了,王芃泽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无可奈何地说那你来吧,我去火车站等你。
剩下的时间里柱子继续做准备,把行程详细地安排了,如何乘车如何住宿都想好了,在电话里读给王芃泽听,王芃泽又帮他修改了许多。周秉昆帮柱子找来了棉大衣、皮靴、厚围巾和厚帽子,都是他爸爸的旧衣服,他捡最厚的拿出来。老太太为王芃泽准备了年货,装了两个皮箱,觉得太多了,又拿出来,柱子说没关系,我力气大提得动。他去火车站订了车票,打算考试一结束就走。又带着老太太和王小川去照相馆里照了一张合影,决心替换掉小相框里他和周秉昆的哪一张。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他去向沙老师道别,沙老师问不是明天早上的火车么?柱子说我得住到周秉昆家里,离火车站近。
沙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柱子面前说:“我知道你的钱不多,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你不用推辞,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你工作之后再还我。”柱子心里一热,接过了。走出职工宿舍楼的时候又听到沙老师的声音在喊:“王玉柱。”柱子回过头去,看到沙老师在大冷天里推开了窗子,在窗前对他喊:“一路顺风。记得保护好自己。”柱子笑着挥挥手,离开了。
转过身来,他的笑容便消失了。刚刚他蓦然觉得职工宿舍楼在冬天里像是一个城堡,而沙老师并不像是城堡的主人,而像是城堡里的囚犯,连推开一次窗户都让人觉得那么不易。这个恍惚的发现让他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出征的战士,背负了许多秘密的使命就要踏上一条迢遥的征途。
晚上住在周秉昆的家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周秉昆问他:“王玉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值不值?”
“怎么了?”柱子疑惑地问。
“你以后都是要结婚的,到那时候,现在你做的一切都会结束。”
柱子问:“你怎么知道我要结婚?”
“你肯定要结婚。”周秉昆说,“你和我都得结婚,毕业了就得考虑结婚。”
“那不一定。”柱子不高兴了,冷冷地对周秉昆说,“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但他不想惹得周秉昆不高兴,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不想留下任何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