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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部分

重新暗恋-第86部分

小说: 重新暗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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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内盒院,其实是一个预装模块,安装方便,造价低,还不用原住民搬出去。”霍杨摊了摊手,“你想想这个地方地价多高,四合院啊,故宫边儿啊,拾掇好了能卖几个亿呢。”
  天色泛蓝,内盒里灯光融融,在斑驳朱漆间是一派现代化的敞亮洁净。那光照在青年俊秀的眉目上,长长的眼睫似乎挑着无数细碎的光点,让叶朗舍不得移开视线,“这是你设计的么?”
  “别闹,要是我一个人搞这个项目,早秃顶了。”霍杨心有余悸似的摸了摸头发,“我负责了不少产品,比如堆肥马桶。去上一个试试?”
  “……”叶朗说,“您才华真惊人。”
  “其实还是有正经东西的——”这时候其他人都干完了活准备走,挥手跟他拜拜,霍杨目送他们离开了之后,满不在乎地伸手一揽叶朗的肩膀,“净化槽,处理生活污水;伸缩淋浴间,主要是节省空间。前两天我们还顺便帮忙加固了一下老建筑,不说几十年,在这里住十年八年应该没问题。有问题那也只能是老屋子塌了。”
  他转过头来,挑眉一笑,“你怎么想?”
  叶朗对上他的视线的时候,几乎像是被烫着了,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我觉得你很厉害。”
  霍杨现充一样忙活了一天,自我感觉良好,现在教育起青少年来滔滔不绝,“厉害的人多了去了。我是喜欢这个工作,还有这些项目,所以再怎么忙,跑工地、吃盒饭我都没怨言——我这带你来的是新项目,那个在建的私人会馆是真工地,又晒,又脏,每回做测绘,走一圈鞋都没法穿了。选择职业是一件很慎重的事,如果为了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东西累成牲口,生活得黑暗成什么样?”
  “上大学,是要确定你的理想,确定它值得你付出一辈子心血,确定它带给你的享受超过任何一个领域……别脑子一热就做决定。”
  “我想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霍杨轻轻扳过了他的肩膀,“所以,在国内上大学的事情,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少年垂下了眼帘。
  他没有立刻作答,仿佛是听进去了霍杨的话,正在很认真地斟酌人生大事。
  可是答案是呼之欲出的。
  他从小没有特别热爱的兴趣,也没有向往什么的强烈动力。在他还小的时候,凭借家境给予的极其丰富的资源,有幸能接触到通往社会各方面的路径,但那时候他的方向是被定死了的。那些灵光一现的兴头,也早就不知道湮没去了哪里,得用垃圾山里抠钻石的力气才能找回来。
  多年来,他在家人铺的路上平稳地走,按着所谓的优秀标准,像当年照着山头往上爬,六根清净,差点被这光鲜亮丽的表皮给蒙蔽住。
  他这短短的十几年,魂牵梦萦,几乎要融进骨血里的执念……只有那一个。
  那么多梦想,愿望,期盼。说出口的,一笔带过的;没说出口的,他心底早就和血刻下来的。
  只有那一个。
  “我不是脑子一热。”叶朗终于说道。
  少年的瞳孔深且静,一字一句非常清晰,让人不知道是该说他孩子气,还是当真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死心眼,“爷爷跟我谈过你。他觉得你可能想要我的钱,我说,你想要我的命都没问题。”他抓住霍杨搭在他肩上的手腕,一垂手,和他牢牢十指相扣,“我就是……这个样子。你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可我现在,离不开你。”
  他又耍赖似的晃了晃他哥的手,“你昨晚也说了,我还小,不懂事。其他的以后再说,我不想考虑别的。”
  霍杨过了许久,才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是吃了一把滚过蜜的玻璃渣。
  “我好像……把他宠坏了,”他想着,“这么依赖我。”
  辅导班的事情,最终还是被霍杨叫停了。他答应叶朗会考虑出国深造的事,但是得先忙过这一阵。叶朗不想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先上完这一期。
  同时他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他不可能像株菟丝子一样,巴着他哥过一辈子,这样的牺牲,一次两次尚且困难,要是逼着他哥一直这么牺牲下去,总会耗尽他的耐心。
  他还有一点私心。每每看到霍杨被琐事所累,困于人情和关系织出来的网,去赴那些他根本不想去的应酬,叶朗就会格外想长大,早点独当一面,起码给他分担一点——但是霍杨连叫他去挡个酒都不肯。
  对这个问题,他哥的回答很是简单粗暴。
  “你以为有那么简单啊?”那天晚上霍杨躺在他边上,日常摸腹肌取乐,“替酒得三替一,五十三度酱香茅台,啤酒杯。要这么容易,谁还亲自上场,以后我就捎一塑料袋去,谁给我敬酒,就自己往里倒。”
  叶朗尽职尽责地当了他的靠枕和猫砂,拿了串葡萄,还是剥了皮才喂他的,“你不能装病么?”
  “唔,这个甜。”霍杨被伺候得心满意足,伸长胳膊一捞,温香暖玉抱满怀,舒爽得甚至把手机调了静音,“行了,别想了。你不给人面子,谁会给你面子。那些能办也能不办的事,就是要靠面子。”
  少年没说话。
  霍杨以为他是不懂世故,一时兴起,又开了私塾,信口开河地讲起了金钱至上、裙带关系、世道黑暗只有我是一盏引路灯,和那些酒桌上一扯就能淡半小时的中老年领导一个德行。
  叶朗被迫听了一耳朵糟粕,听到后来,忍无可忍地动了手。霍大爷还沉浸在自己老气横秋的官架子里,忽然睡衣被剥了一排扣子,吓得立马收了神通。
  隔日下午,叶朗上完课,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在车道上看到了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银天使,挂着他熟悉的车牌,正静候着什么人。
  冷战了个把月,叶朗跟他爷爷摊牌之后,就决绝地屏蔽了所有家里人的试探。他明远大哥和清桑姐倒是有这个能力过问,但他们也默不作声地屏蔽了那些乌烟瘴气。讽刺的很,这段时间居然是他过得最清净的日子。
  他蒸着下午四点闷热的暑气,用霍杨的思考角度思考了一下,“钟叔出去旅游了,回家也是打车。这车伸得开腿,有空调,还不花钱……不白嫖对不起我爷爷。”
  他泰然地拉开车门,凉津津的空调风拂面而来,叶老爷子一头华发赫然出现。
  ——这怎么还亲自来了!
  “……”叶朗保持着拉车门的姿势,“要不是来送我回我家的话,我就走了。”
  他还刻意咬重了“我家”这俩字。叶鹤龄当然不跟十六七岁的叛逆少年争这种挑衅,坐在车门边上,嗓子有点低哑,“上车。”
  “去哪?”
  叶鹤龄冷冷一抬眼,“去看你太奶奶。”
  “爷爷,”少年微微弯下腰来,轻声说,“你要是想带我回去罚跪,在老家庙里抽我,就不用费这个时间了。你都压不住我,太奶奶一个牌位能奈我何?”
  “我什么时候抽过你?”叶鹤龄微微倾身,搭着楠木根手杖的杖尖,“上来,去八宝山。”他看着叶朗没动,又面无喜怒地补充了一句,“扫完墓,你愿去哪,我不管你。”
  他爷爷人虽然铁血无情,但对晚辈从不食言,往地上喷口血,都能劈出一道豁。叶朗扬手一扔书包,痛快地迈上了汽车。
  叶鹤龄不服老惯了,叶朗曾经以为如果科技允许,他肯定把自己从内到外换一遍,继续为祸世间。但今天他却叫人把车开进了墓园里。
  两人一老一小,互相扶持着走向了骨灰堂——那里沉睡着共和国的奠基人们。
  叶崇芝生前胸襟如山,逝后也镇在这西山余脉上,像一段悠长厚重、令人神往的传奇。叶朗陪着他慢慢地走,拿绢布擦净了骨灰墙,又去了外面的公墓园。
  “孩子,”叶鹤龄拍拍他的手,“咱俩走一走。”
  “嗯。”少年应了一声,力道慎重地挽着他。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很核心价值观的至亲,孙孝祖慈,相伴出来消食的。
  叶崇芝的墓和老家庙里的牌位,叶朗从小到大起码拜过十几回,各种革命先烈的故事也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他预备着耳朵里再生一层茧的时候,叶鹤龄却出其不意地开口道:“你怪不怪我?”
  叶朗以为他在说过年吵的架:当时叶鹤龄气得半死,甚至突生怪力举起了手杖,要不是叶启峻他们竭力劝阻,那一杖就能把他打到吐血。他从善如流地答道:“不怪。”
  “我说你母亲那件事。”
  叶朗一时沉默,“……”
  叶鹤龄不问他知不知道,只是扶着他的手慢慢地走,“我有的时候,是逼你太过了。”
  “不怪。”叶朗终于说。
  “不要怪我。”叶鹤龄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心性强,我希望你……意志力坚定。不要凭着这个,去一意孤行。”
  他有点咳嗽,胸腔里翻滚着沉重的喘息声,带着老人那种特有的浑浊,“爷爷……活到这把年纪,早就不念自己了。你叔叔他们呢,太忙,心杂,教育不了小孩;你哥哥、姐姐,太年轻,顾得上自己,就很不错了。”
  暮□□临,墓园里人影稀少,只有飞鸟留下几声寥远的低鸣。
  叶鹤龄叹息起来,“你太奶奶那样的人……大概一个家里,只能出一个。”
  “爷爷,我成不了她。”叶朗道,“你也许能拘着我几年,几十年,可那不是一辈子。你的意志加在我头上,我再怎么奉如圭臬,也不是我自己的意志。这样难道不会出问题么?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什么能驱使他走一辈子?外力是强不过内力的。”
  经历越多,智识越高,能拘住这个人的枷锁就越少,他也会愈来愈意识到这些枷锁的可恨。等到忍无可忍,锋芒毕露的那天,就彻底没有什么能羁绊住他了。
  人是自然里最渺小的力,却是最动荡的社会变数。
  老爷子突然间气也不喘了,也不咳嗽了,那鹰一样锋利的眼睛仿佛一片刀光荡漾的海洋,透亮得毒辣,“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一个志向?”
  这个问题再一次摆在了叶朗面前。短短几天,并不够他思考出一个终身事业来,他只能哑口无言。
  叶鹤龄道:“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你未必要和我一样,一辈子经商,到处钻营,给这个家鞠躬尽瘁。你尽可以去追求。但人无志,就是没有一根脊梁骨。”
  “我活这么一遭,不为国为家,也为了不叫人摆布。你现在只是受我限制,将来还有很多人,厉害的、不厉害的,巧合的、非巧合的,都来限制你。你反抗得过来么?等你没那个心力去反抗了,离死也不远了。”
  他一口气说这么一大段话,心肺已经在疯狂抗议,马上就要罢工。这位古稀老人一如当年独;裁家族,镇压了自己软弱的肉体,不动声色地忍下胸腔里刀枪突出的锐痛,“你把这些考虑好,再和我讨论放弃……”他喘了口气,“不放弃继承权。”
  叶朗这次安静的时间比较长。
  叶鹤龄不催他,也不肯叫他扶着自己去一边歇息,继续跟年轻人耗体力。走路自然歇不过来,直到眼前都快发黑的时候,他忽然被扳着肩膀轻轻转了个面,往下一按,屁股猝不及防地落在硬邦邦的凳面上。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爷爷,我还是不想听你的。”
  “……”叶鹤龄拄着手杖。
  “我明白你的意思。”叶朗弯下腰来,扶了一把他差点歪倒的手杖,“我也……同意一部分吧,小时候你教我的东西,有些还是蛮有用的。”
  倾囊相授的前商界大佬对这个狂到没边儿的“有些”,着实无话可说。
  叶朗并不怕他现在揍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坦然地讲自己的想法:“我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擅长的……也都是你教我的那些,经商,管理。商业像一根蛛丝,能粘连着很多领域,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挺有意思。创业,还是进家里公司,暂时没想好,上完大学应该就能决定了。”
  叶鹤龄问:“你还是想在国内上学?”
  叶朗本来想说“我想出国,主要看我哥”,考虑到他爷爷是根凶残的老棒槌,就只小小棒槌了一把,“都行,看我哥。”
  叶鹤龄不吭声了。
  爷孙两个不约而同,一起望向层层密林间静谧的暮色,太阳早已转去了另一个半球,只留下一层淡薄的晚橙。
  “你俩不是亲兄弟。”老爷子淡淡道,“反正是不是的,也拦不住你。我没说错?”
  叶朗勾了勾嘴角,抱着胳膊,没说话。
  幼年的叶朗,虽然人模狗样礼数齐全的,像个文雅的小人精,叶鹤龄却是一眼看出了他骨子里那股拧劲儿,冷情至极,性烈如火。及至十二岁的少年踏上前往雪山的路途,叶老爷子每日十一点都坐在老家庙里,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抄几页经。他甚至都请了几串佛珠,叫马管家还有一干用人全都戴上。
  至于为什么他要选正午抄经,或许是因为……他以为这是个在雪山里最暖、最安全的时候吧。
  他痛失了长子,又叫长子唯一的孩子去送死。他辛苦维护的这个家,豺狼环伺,人心浮动,不是一个干净阳光的地方。
  为什么把孩子交给那年轻人?他又为什么要许下那么个承诺?
  叛逆的孩子们总是一身热血,不怕伤痛,也不懂为什么家庭里的纷争总是老一辈的先做妥协。殊不知老人们也是从叛逆少年一路杀伐到堪当父辈的年纪,懂得了新伤旧伤一起发作的痛苦。
  在一个家里,血浓于水,写下来不过就是一句“平安喜乐”。
  “过年带着他……”叶鹤龄拄着手杖,缓缓地吐出了后半句,“一块回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
  ①内盒院:由众建筑事务所承包设计。北京大栅栏更新计划中的一个长期项目,获得了Architizer A Awards “低成本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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