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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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回了他一个痛哭流涕,赵荼黎觉得他多半又在用小号转锦鲤了。
准备上场,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赵荼黎突然间迈上舞台的腿软了,险些没站住出了洋相。他停了片刻,下意识地握住自己右手的手环,才捡回了一丝清明的神智。
好像自己比台下那几位提名人都紧张,他的手在发抖,沉重得苦不堪言的信封就在他眼皮底下。
说到底,赵荼黎不合时宜地想,平时装作不在乎,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刻,那些安慰的言辞默契地失去了效力。
提名人的实时状态出现在大屏幕上,“最佳男主角”的头衔镶金戴玉,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吸引力。很快,五条片段放过去,轮到他说话。赵荼黎被一片灯光晃得眼睛疼,他迎着太过明亮的大厅,吃力地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他坐在第三排靠右的地方,发现沈谣时,赵荼黎飞快地眨了眨眼。
隔得远远的他都有温柔时光的魅力,宠辱不惊地坐在那,似乎此前屡战屡败的人不是他一样,又或者他是真的看开了。
赵荼黎突然手不抖了,心跳也恢复正常,他埋下头打开信封。
那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时,他竟先入为主地因为太过酸楚的红了眼。须臾之间仿佛走马灯似的过了一万个世纪,赵荼黎抬起头,笑容真心实意。
满场缄默,他简明扼要地说:
“最佳男主角,沈谣。”
☆、终焉
赵荼黎站在深红幕布前,目光迎向朝他走来的人。
那人脚步沉稳,不疾不徐,是被压缩过的岁月打磨成的一颗完美的钻石。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枚从未出现的戒指,看上去璀璨得像是摘了北辰星。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桃花眼中盛满了款款深情。
“恭喜。”赵荼黎说,把奖杯递给他。
沈谣拽住他的手,连着奖杯一起包在了里面,他注视赵荼黎。万众瞩目的时刻,他的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大庭广众地吻他。
动作忽然停滞,赵荼黎错开话筒小声笑道:“别闹,不抱一下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沈谣连忙把奖杯往台上放了,然后在赵荼黎张开手臂成一个客气礼貌的弧度时,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拥抱他,看上去远不止友情。
还是很没有分寸。
赵荼黎天马行空地想,这种时候怎么能像他们每次久别重逢一样抱得这么用力,应该稍纵即逝,体贴客气。可他的身体背叛了理智,回抱住沈谣,侧脸贴侧脸,手指拂过后背,闭上眼又迅速睁开,感觉到他激动的颤抖。
他心跳很快,手指几乎在赵荼黎笔挺的西装背后抓出了褶皱。嘴唇贴在耳边,很一会儿都忘记了分开,赵荼黎想他听到了沈谣一声啜泣。
赵荼黎拍了拍沈谣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手指拂过他领口上方紧绷的脉搏。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立刻,把时间都留给沈谣。又忍不住似的折返到前方,挑了个近距离的位置安静地听他说话。
沈谣拍了拍话筒,沉闷的回音仿佛擂鼓似的宣告着什么开始。
组委会以为他会冷嘲暗讽此前的无辜,粉丝以为他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同行们以为他最冷静也不过例行公事地感谢公司亲朋好友支持的人。
偌大舞台上沈谣环顾四周,他站姿端正表情平静,波澜不惊地开口,把他的“获奖感言”一字一句烙在了金橄榄的历史上。
“谢谢许穆导演的栽培,很高兴能够拿奖,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即使这等待比起那些用毕生精力换一个认可的前辈们根本不算什么,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容易。从第一次获得提名开始,我就在想,如果真有一天获此殊荣,我会说些什么?最佳男主角我盼了三年,真正到了这时美梦成真,反倒什么都忘了。可是我一直记得,要把这个时刻和我最爱的人分享。
“有的话放在严肃正经的场合说出来会让人印象深刻,也更有公信力。今天很特别,而我想让它更加……圆满一点。
“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关于未来,此前觉得太像空想的蓝图,现在终于踏实了——以后的时间还很长,世界也很大,我想和你一起看很多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邀请你虚度时光,千万不要拒绝。”
他说完后鞠了个躬,拿起那尊肖想多时的金橄榄,轻快地走下领奖台。鸦雀无声后全场掌声雷动,萧明卉一边拍手一边感慨:“太酷了,当众表白啊!”
靠在台前幕后交叠处的人匆忙去洗手间,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赵荼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淅淅沥沥地挂满了水,可唇角的傻笑却一直无法安抚下去似的,根深蒂固地长在了脸上,诚实地暴露了他的心花怒放。
等到最佳影片揭晓,赵荼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故作镇定地埋头刷微博。
沈谣刚才的那番获奖感言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能知道他是在告白,一时间众说纷纭。女友粉心碎一地,亲妈粉感叹儿子大了会撩妹/汉了,路人纷纷八卦地打探到底是哪位能够获得沈谣的青眼,而剩下狂欢的则是一群神志不清嚎着“我才不管!就是对赵荼黎告白”发傻的CP粉。
特别贡献奖颁给去年过世的一位导演,而终身成就奖则是曾三次捧得影后桂冠的年迈女演员。至此颁奖典礼结束,人群熙攘退场。
赵荼黎接到电话,让他去晚宴,他不动声色地应了,挂掉后按通了沈谣的号码。
那边吵得要命仿佛几十只麻雀一起叫唤,赵荼黎听沈谣扯着嗓子吼:“太可怕了外面的记者!我在洗手间!救命啊——”
能让这么个在公众面前时常装得高冷如冰山的人大惊小怪,应该是非常可怕。赵荼黎好笑地把手机揣回去,有点幸灾乐祸,并不想施以援手。赖在座位上打了两局连连看,这才悠闲地站起,发了条微信给沈谣,问他在哪。
“厕所!!!!!”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十万火急。
赵荼黎活动了下筋骨,预备从里三层外三层里捞人。他脱了西装外套,拆了领带,把规矩的发型揉乱,几丝碎发垂在额角,挡住了温和的眼。整个人显得十分不羁,与平常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人模狗样大相径庭。
沈谣被堵在洗手间,外面是激动的记者还有些不知好歹的粉丝,大约都想搞个大新闻,偶尔互相推搡几把,又不愿意走。
认出是赵荼黎,他们很兴奋地把镜头和话筒调转过来。结果这位方才的颁奖嘉宾只礼貌地笑了下——那笑容里藏着一丝陌生的威胁意味,让人不寒而栗。记者首先闭了嘴,连带着迅速蔓延开一片鸦雀无声。
谁都没见过这样的赵荼黎,总觉得下一秒他不是去上厕所,而是去毁灭世界。
挤进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紧紧地反锁着。赵荼黎眉梢一挑,走过去敲了敲门,果然传来沈谣绝望的声音:“你才来!我要死了!”
他轻言细语道:“外面都不说话了,出来,我带你走。”
大约是最后四个字藏着某种私奔的浪漫逃亡,轻而易举地激活了沈谣那一点尚未萌芽就惨遭毒手的叛逆心肠。他开门探出一个脑袋,没见到长长短短的镜头,于是松了口气,总算舍得从那方尺寸之地出来,站在镜子前整理了自己。
赵荼黎胆大包天地从背后搂住他,两个人的样子清晰地映在镜中。
三月末的回暖天气,沈谣的脸泛起一层好看的粉红,左耳那颗别致的耳钉在强光下尤其惹眼。
他覆上赵荼黎扣在腰间的手:“你还没回答我呢。”
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大概是在说刚才的告白。赵荼黎也不管是在洗手间这个半点不浪漫的地方,郑重其事地说:“我愿意啊。”
沈谣的脑袋得意地晃了一会儿,问他:“我厉害吧?”
赵荼黎:“厉害,今晚你真的闹了个大新闻——还不和我说,害得一点准备都没有,差点就要冲上去大喊‘是我是我就是我’了。”
沈谣傻不拉几地说嘿嘿嘿,忽然侧头在赵荼黎脸上亲了一下。两个人都带妆,虽然不像女星们那么浓,但亲上去一股脂粉味,彼此被恶心得无语了两三秒。赵荼黎松开他,朝通往门口的拐角努努嘴:“走,我拉住你,出去就跑。”
他乖乖点头,配合地递出一只手。赵荼黎还没修炼得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和他在众目睽睽下十指紧扣,只得握住了沈谣的手腕。
突围的过程极其惨烈,却也非常过瘾。两个人跑出会场后,默契地开始大笑,等上了车还不消停,把晚宴抛在了九霄云外。
沈谣一推赵司机:“开车,回家!”
等唐韶齐醉醺醺地把宴会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到人时,才惊觉自己被赵荼黎放了鸽子,气得差点踹翻凳子,公报私仇地扣了他钱。
那天之后,他们租住的小公寓里最显眼的柜子上并排放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奖杯。贴金的橄榄树,流光溢彩的黑色杯座上并肩刻着字。
总归尘埃落定,两个“最佳男主角”。
四月,春风十里,草长莺飞。赵荼黎坐上了去美国的航班,接受来自大洋彼岸陌生人的面试,在自己光辉璀璨的前途上拐了个弯。
原本沈谣要和他一起去,可就在两天前,他突然接到了当年合作《秋山的梦》的日本导演的消息。对方祝贺他获奖,之后不失时机地提出能否再次合作。刚开始沈谣以为是套近乎,打算不予理会,听完企划后,就惊艳闭嘴了。
这是最近五年内在三金(威尼斯/戛纳/柏林)电影节上获得过最佳导演殊荣的几名文艺片导演的一次合作,预计拍四个故事的系列剧。
而四个故事里的演员却大体相近,期间毫无联系,但通过错综复杂的分集剧情体现精湛的演技——与其说是电影,不如说是一次特立独行的创作。
沈谣看过之后没有犹豫,立即答应了。他去东京的时间刚好和赵荼黎的面试撞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好忍痛割爱。
赵荼黎对此很是理解:“反正以后分隔两地都是常态,我也不希望自己忙起来你闲赋在家啊。之前某人可是信誓旦旦说要养我,结果怎么总是消极怠工。”
沈谣不服气:“没搞错吧赵小黎,我拍的电影比你多好么。你不就是片酬比我高吗朋友,怎么还扭曲是非颠倒黑白呢?”
不和他废话,直接身体力行地镇压了某人越发利索的嘴皮子。
一番颠鸾倒凤被翻红浪之后,赵荼黎咬着他的耳朵说:“片酬比你高,我养家。你去拍自己想拍的东西就好。”
前半句让沈谣嗤之以鼻,后面的宠溺却直接哑口无声地感动了。至于以后的离别和忙碌都是建立在彼此过得更好的基石上,这么想想就不会太难接受。
两个人过得开开心心,粉丝却还在继续撕。
颁奖礼上惊天一抱,第二天新闻都是调侃二位“兄弟情深”,更有甚者拿当年的《春日绿闪》做噱头,隐晦猜测沈谣口中的“你”会不会就是赵荼黎。路人觉得还挺般配,乐呵呵跟着不明真相地调侃,仿佛他们真的已经铁证如山。
反而是两边的粉丝捂着耳朵摇头如拨浪鼓,大喊:“我不听我不听,你们就是蹭热度!”然后三年如一日的默契,迅速把炮口对准彼此轰炸,一言不合就从对骂变成上升,仗着偶像在国外有时差,撕出了风格,撕出了水平。
对此沈谣很无奈:“……也就这点出息了。”
赵荼黎帮腔:“就是,看看CP粉多和谐……对了宝贝儿,你得奖那次,我转发微博中了只你代言的唇膏,选了粉红色,下次送你。”
沈谣看着视频那边诚恳的脸,十分糟心地想踹他。
在东京拍戏的某人工作告一段落,获得来之不易的假期后,立刻脚不沾地飞去了洛杉矶。
赵荼黎自从四月到了美国之后,期间回国两次,都是短暂停留办手续。他接受Twist先生的培训,即将出演《红黑白》三部曲收官作的消息震惊了华人圈。
阔别数月,好巧不巧再次重逢是七夕。
在机场接到倒时差倒得痛苦不堪的沈谣,赵荼黎刮了刮他的鼻子:“你是故意选这个日子的吧?”
被看透了小心思,沈谣脸一红,把箱子扔在他手里,扯着领口转移话题:“我热死了,这边怎么温度这么高!饿了,要吃麦当劳。”
他认命地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搂沈谣,长吁短叹地感慨:“我的宝贝儿太好养活了,一顿麦当劳就能打发。”
自觉地往赵荼黎肩上靠,沈谣说:“不都因为那谁不做饭嘛,可算便宜你了啊——”
吃饱喝足休息好,赵荼黎从Twist导演那边请了两天假,理由是要带男朋友游览天使之城。沈谣难得地表现出游客的兴致盎然,异国街头没有人认识,没有狗仔偷拍,什么都不必顾忌,他们可以牵着手,走过每一条大街小巷。
国内时间的凌晨,沈谣发了条微博,定位LA,配文字简明扼要地发了个Rock的表情,图片一张,赫然是好莱坞的巨大标识。
黄昏将至,山脉与蓝天相得益彰,色彩鲜艳泾渭分明。两个人应该是拿的自拍杆,镜头远,却还寸步不离地黏着。赵荼黎戴着副墨镜,比起年初俨然又帅了一个八度,勾着沈谣的脖子,而沈谣逗猫似的,挠他的下巴。
他的戒指换到了无名指,而赵荼黎干净的右手上也多了个差不多的素色环,在过分放肆的阳光下无比昭彰。
年轻时的不知天高地厚,换得一场铭记一生的无怨无悔。
赵荼黎终于回国,是在即将入冬的十一月。他进修完毕,电影即将在次年五月开拍,在此之前他需要回来宣传《沉雪剑》,参加《青空》姗姗来迟的首映式。
和沈谣汇合时,对方已经拍完了那部连环电影。
首映式前有一个简短的采访,男女主角分开。萧明卉和韩烨臭味相投,把他们俩毫不留情地调戏了一通,猥琐地笑着跑了。
采访记者还是贺平,这些年来除却东京的初次交锋,他们与贺平打交道的时候不算少。这人十分一根筋,认定了的好印象,便会千方百计地去巩固,在赵荼黎被黑得最惨时,他还不忘凭借一根笔杆子为他力挽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