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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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遇到顾超,张潦想自己或许早就结束这一切了。成的话,就背负人命苟且地活着,败的话,也不过是继续在黑暗的深渊里呆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果决定要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张潦真的想过放弃,但每当他想起至亲的脸,却下不了决心,他无法面对他们,或者说真正无法面对的人是自己。
他只能反复告诉自己,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双桥未管所有一处安保上的漏洞,整个所区建筑老旧、年久失修,西楼外墙面出现大面积剥落情况,目前正在紧急加固,外墙上搭建起了施工用的脚手架,正好阻挡住了监狱高墙上安装的摄像头。同时,脚手架恰好拉近了与高压电网的距离,上万伏的高压电流足以一下子致人于死地。
妹妹死在工地上,张潦要常石也终结在同一个地方。
只要把常石骗到脚手架,先打晕再推向高压电网,所有人都会以为常石是企图越狱,被电网击落的。
巧的是,常石这几日嘴里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越狱,他说他要越狱去杀了那个婊/子,还要干死她。
这个她是常石的母亲。
加刑的判决出来后未管所通知他母亲,而她却说早就没这个儿子了,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最好再判个无期死刑,她恨不得当时就把常石闷死在襁褓之中。
常磊在国内治疗一直没有进展,常家积蓄丰厚,他母亲决定带着常磊去美国做神经康复治疗,近日就要出发了。
常石知道这个消息后,从禁闭室出来后就愈发暴躁,口中时常自言自语、念念有词,他红着眼的样子像是内心关了一头猛兽,随时会一跃而出。
张潦想这正是个很好的时机。
那个夏天才晴朗没多久,台风就来了。近几年极端天气事件不断增多,今年说是在西北太平洋上出现三个台风共舞的罕见局面。受台风影响,嘉海市出现短时间内的强降雨,特大暴雨导致多处水位接近警戒线。
双桥未管所虽位置偏僻,但依山傍水,站在天台上便能眺望到一条碧波白练,但此时,暴雨导致河水暴涨,疯狂地涌出河堤,吞没了大片农田,不断涌向了地势更加低洼的未管所。
形势急迫,橙色警告下,双桥随时面临山洪爆发的局面。所里把管教们都聚集在一起开临时会,领导已经把情况上报市监狱管理局了,可能要全体转移。
每个人面色都很凝重。
或许纵观整个双桥未管所,此时脸上还带着笑的人只有杨帆一个。他们宿舍在一楼,监道的窗户被暴雨撞击着,不断渗着水,杨帆跟何小飞两个人不断用抹布擦干窗台,已经拧干了一桶的水。
但杨帆的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歌。
“这么开心?”何小飞怼了下杨帆。
杨帆笑兮兮地要去刮何小飞的鼻子,他的伤痊愈了,鼻子也没塌。
“脏脏脏。”何小飞偏头躲开,又被杨帆一把勾住脖子。
“小飞,昨天顾警官找我聊了。”杨帆眼睛弯弯的,“下个月我就可以出狱了,然后再过一个月就轮到你了。”
何小飞拧干抹布,有些意外,他在双桥已经过得把日子都忘了,这样一算确实是该出狱了。
杨帆索性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靠在墙边跟何小飞聊起了天。
“到时我找到房子,我们合租吧。”杨帆明亮的眼睛里有对未来的向往,“我先收拾好,等你出狱来接你。”
何小飞笑着点了点头,一个人在窗台前抢险救灾。
“不过,我可事先说好。”杨帆坏笑了下,“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可不会烧饭…”
“我烧。”
“还不会洗碗。”
“我洗。”
“拖地不干净。”
“我拖好了吧。”何小飞忍不住弹了下他的脑门,“家务都我做行了吗?小少爷。”
杨帆得意地笑笑,“那我就负责赚钱养家,我得想想出去了找份什么工作,要么去做销售,提成高…”
何小飞随他胡思乱想着,而自己像是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期待,他想自己没杨帆那么能干,实在找不到工作的话就先去理发店当个洗头小工。
一桶水满了,何小飞提着去倒,刚走两步,杨帆的手就伸了过来跟他一起拎着。
杨帆随口问道,“话说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不是犯强/奸罪进来的,你看着女生能硬起来?我就不行。”
何小飞侧过脸看着他,想说又闭上了嘴。
“你是被陷害的吗?”杨帆猜测道,“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何小飞没说话。
杨帆嘟起嘴说,“我都告诉过你这么多小秘密了,你都没跟我分享过,是不是没拿我当朋友?”
“不是。”何小飞匆忙回答道。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把水桶里的脏水倒了,拽着杨帆躲到了一个角落里。何小飞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对杨帆讲了,从常石强/奸施暴,到逼自己打手枪射进去,最后是残忍地把女孩子砸死。
杨帆眼睛越瞪越大,骂了句,“我/操,畜生。这种人真是挨千刀都不过分。”
何小飞嗯了一声,拉着杨帆要走,却被他拽住了手臂,杨帆似乎还想继续聊。
“那你有把真相说出来吗?”
何小飞眼尾闪过一丝黯淡的情绪,他很轻很轻地说,“我不敢,我说出来有用吗?”
何小飞总想起法庭上常石盯着自己时凶狠的眼神,他害怕下一秒他就会像那个女孩一样被残忍杀害,再说自己也是既得利益者,他知道故意杀人罪的同犯判起来更久。
他说服自己,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的,有的人杀人不用偿命,甚至不用做多久牢。这世界是偏袒有权有势的人,普通人的生死如蝼蚁一般不值得被记住。
杨帆也沉默了,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好久,他低低地说,“可是小飞,我总觉得这样不对。那个女孩的家人一定想要得到一个公道,虽然你的话可能不管用,但至少有人帮着他们说话。”
窗外狂风暴雨,风声呼啸,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丢石子,一下下,也打在了何小飞身上。
可是…
何小飞想到了张潦,他想只要张潦把常石杀了,这件事就结束了,他是否说出真相再也不重要。再说,他就要出狱了,他不想因为当初做伪证重新回到这里。
杨帆搂着何小飞的肩膀,慢慢地说,“小飞,进来之前我是个坑蒙拐骗的骗子,骗的人很多很多,但我一直有我自己的规矩: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人,我不骗;孤寡老人和单身妈妈,我不骗。这是我自己定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就是这些让我偶尔觉得,我和其他骗子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可是我就快要出去了。”何小飞说,“我不懂法律,万一我还要再进来。”
杨帆像平时何小飞摸他那样,揉了揉小飞软软的头发,“再进来啊?那我就每个月都来看你。你要是实在孤单,我就再偷东西进来陪你。”
何小飞愣愣地看着他。
“谁叫你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杨帆笑起来像是一道阳光。
何小飞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杨帆,像是贪婪这样的光明与坦荡。
第45章 险情
雨势愈来愈大,风云变幻的天空像是被闪电豁开了一道大口子,暴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之下,雨中沉寂许久的远山竟像是卧龙怒吼着要破云而出,恍惚间如末日一般。
此时在双桥的犯人们尚不知晓,周边的村镇正经历着洪水过境,农田已变成一片汪洋大海,水流湍急,被洪水冲道的树干横躺着直冲而下。已有一处民房在洪水中发生倾斜,面临倒塌。
整个村镇道路、农田、电力设施均被损坏,村民孤立无援地聚集到屋顶等待政府的救援。
双桥未管所一楼的宿舍正面临着雨水倒灌的局面,由于外界道路已全部瘫痪,双桥如一座被困滞的孤岛。
形势太突然,管区人员转移疏散已不可行,所里领导紧急决定将全体人员往楼上搬迁,一楼淹了去二楼,二楼淹了去三楼。市武警总队已经临时调集了大量警力向双桥方向救援。
顾超冲进三班宿舍时,整个头发都被雨水淋湿了,滴滴答答往下直流,衬衣裤子也都湿透了,整个人狼狈不堪,显然是刚从雨里抗洪救灾回来。
他拍了拍手,把人员召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层没多久要淹了,大家赶紧收拾下要紧的东西,往二楼撤。别紧张,救援人员已经在过来了。”
大家一下子炸开了锅,杨帆紧张地抓住何小飞的手臂,像是才感觉到危险的到来。
顾超还要继续说,整个头却被一块干燥的毛巾彻底兜住,连头带脸被张潦抱住轻轻地揉着。
“没那么急,你去换件衣服,出不了事。”张潦在他耳边小声说。
顾超嗯了一声,微微有些脸红。
“你自己小心点。”张潦悄悄地捏了下顾超的手。
“你也是。”顾超侧过头看着张潦,两个人像是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暂时把常石这件事情放一放。
顾超捏了捏张潦修长的手指,交代道,“有贵重的东西随身带着,这层铁定要淹了。”
小阎王靠着墙,反手和他十指相扣,在心里想最贵重的东西就在眼前,他确实是日日夜夜想随身带着。
就在顾超要离开宿舍时,何小飞轻轻地拍了下他湿漉漉的后背,小声说,“顾警官,我有话对你说。”
两个人站在监道里,水已经淹上来没过了脚踝,何小飞听到顾超说让大家把要紧的东西带上,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常磊留给自己的举报信。
“有什么事?”顾超衬衣贴着后背,凉飕飕的。
“顾警官,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的那封信吗?”何小飞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顾超愣了下,半天才想起好像确实有这回事情,何小飞暂存了一封信在自己这里。
“顾警官,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你说。”
何小飞垫起脚凑近顾超耳边说,“这封信很关键,你能帮我随身带着吗?”
顾超有一丝疑惑,刚想说要不还给他好了,何小飞又靠近说,“顾警官,如果你想看的话也可以,因为这是一封举报信,关于蒋警官的。”
顾超匆忙回宿舍时从窗口看见那片葡萄田,支架已经全部被风刮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田里,原先长得好端端的葡萄藤全部淹了。
顾超心里有些遗憾,等不到明年葡萄开花结果了。
双桥未管所是第一年碰到这种紧急情况,也没有应急方案,整个管区的狱警乱成了一锅粥。更危险的是,围墙上的高压电网设备系统老旧,由于暴雨袭击已经彻底失灵了,领导下了死命令严禁狱警透露出半句,同时派人严守监控。
顾超就是在监控室里碰到蒋云峰的。
他回去换了套干净的制服,顺便拿了何小飞那封信。顾超其实是知道蒋云峰收受犯人贿赂的,但他只以为是金额不大的红包,犯人家属托蒋警官关照里头的人。
也是想着蒋云峰家中的窘境,顾超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万万没想到涉及金额这样大,蒋云峰还帮常磊违规报了减刑。
蒋云峰一个人在监控室内抽着烟,烟雾缭绕中,顾超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
“蒋哥好。”顾超叫了一声走进来。
“是小超啊。”蒋云峰回头看了一眼,口中吐着烟圈,“人都撤二楼去了吗?”
顾超嗯了一声,向蒋云峰讨了一支烟,也抽了起来。恰好蒋云峰手机响了,顾超就倚在桌子边听他打电话,是女儿欣欣打来的。
蒋云峰嘱咐女儿把门窗关好,照顾好妈妈。
“市区情况还好吗?”顾超见蒋云峰挂了电话,开口问道。
“比我们这儿好。饭菜我都给她们留好了,欣欣微波炉里打下就行,这个她会。”
“欣欣真能干。”
蒋云峰深吸了一口,鼻孔里散出烟来,无奈地说,“又有什么办法?我们家这种情况,她只能早点长大。”
“欣欣上了哪所中学?”
“就家附近的,方便些、公立的学费便宜。”蒋云峰说道,其实当初常志军有向他许诺,替欣欣出赞助费上嘉海最好的私立实验初中,“家里又没什么积蓄,都用在她妈妈身上了。”
顾超沉默了,他抽完了一支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蒋哥,上次碰到欣欣,她说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做警察,像爸爸一样维护公平正义。”
蒋云峰苦笑一声,抽完烟的嗓子有些哑,“警察有什么好?收入低、干活累,有什么意思?”
“蒋哥,再给我支烟吧?”
蒋云峰从兜里掏出香烟盒子,丢了顾超一根,“平时不是不抽,今天怎么了?都讨第二根了。”
“因为心里有些不好受。”顾超凑近了借火,抬起头盯着蒋云峰,“蒋哥,这几年很感谢你关照我,我拿你当亲哥一样看,也拿欣欣当亲侄女。我只是没想到…”
蒋云峰也盯着顾超,看了会儿偏过头去,说道,“小超,是听说什么事情了吗?”
“是。”顾超直说。
“那你信吗?”
整间监控室充斥着劣质香烟的味道,熏得人嗓子生疼,顾超说道,“蒋哥说的话,我就信。”
“小超,你还没结婚成家,你不知道有时候生活真的很难。”蒋云峰哑着嗓子说,“不交钱他们就不给做手术,你说我能怎么办?这些年我拿的钱都是为了你嫂子,全用在药上。我没多要一分钱去买车子买房子,我们这个家只是想生存,小超你说,我错了吗?”
顾超没有说话,连抽两支烟让他有些难受。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来,召集空着的管教都去宿舍楼看管犯人。
“可是蒋哥…”
“小超,我不想跟你争。现在有事快走吧。”蒋云峰打断他。
对讲机里响着噪音,顾超却执着地看着蒋云峰说,“蒋哥,嫂子的病我很遗憾。我读书不多,但我知道贫穷和疾病都不是借口,这世上更糟糕的人都在坚强地活着,过得再苦再难,他们都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监控室里很安静,顾超的一字一句显得格外清晰,蒋云峰看着顾超年轻的脸,最后沉着声音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