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恐惧-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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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束哥儿俩好地拍拍周叙肩膀:“做人要向前看周老师,逝去的也总有一天会重逢。佛曰‘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周叙没有回应,起身绕到三脚架后去关相机,又去拉开书房的窗帘。
陈束被他这个反应搞得有点不自在:“周老师?”
周叙回到书桌后坐下,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衬衫袖口被折出一个锋利的角,冰冷的权威感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所以你现在要普渡众生了?今天的学习内容搞清楚了吗?”
“今、今天不是体验课嘛……”
陈束从躺椅上撑起来,蹭到书桌边上:“周老师,令堂的自杀……是不是给你留下了很严重的阴影?”
周叙一瞬间的眼神吓到了陈束,像一把开刃见血的利剑,但倏尔又归剑入鞘,依旧平静冷淡:“我母亲的抑郁症,大概从我出生就有了征兆,到我读小学五年级为止,断断续续接受了将近十年的心理治疗。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对我很温柔,也会经常笑一笑;坏的时候,我常常记得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好像如果没有儿子在客厅里尖叫哭泣,她就要化作飞鸟迫不及待地离开……”
陈束一阵心惊,想起了上次来上课,周叙对着拉开窗帘的阳台失态的一幕。
“更严重的时候,她曾经试图杀死自己的丈夫,”周叙的音调纹丝不动,“我爸有好几次差点被她用枕头闷死在睡梦中。但他那时候已经出轨多年,心里有鬼,也不敢声张,只是夫妻分房独居。我关于小时候最多的记忆,不是吵架就是冷战。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母亲会被这样的生活逼死简直是在情理之中。”
“啊……”陈束想,这可真是很严重的童年阴影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执着于寻找害死你母亲的凶手呢,还写成剧本发给推理综艺节目。”
周叙沉默了半晌,慢慢说到:“因为我的母亲,虽然有过很多次寻死觅活的挣扎,但却绝不会轻易放弃生命。她真的,非常爱她的儿子。”
临走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交换秘密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周叙把陈束送到单元楼底。
小彭还没有到,周叙陪陈束站在路灯边的腊梅树下等人。
冬季朔风刀子似的刮脸,两人都围着厚重的围巾,难得湛蓝的天光之下只有两双眼睛光芒流转,隐蔽地会意着彼此的情绪。
“对了,周老师,”陈束的声音闷在毛绒围巾里,“你之前说我是催眠易感体质,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之前在医大二附院外的咖啡馆,我不是给你做过一次惊愕催眠吗,”周叙的声音也很闷,围巾里溢出白雾,“效果非常好,说明你很擅长接收外界讯息。”
是之前突然戳他眼睛那次,陈束想起来了,还骗他说眼皮很重睁不开。
陈束问:“易感体质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吗?”
“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就是对一般成年人而言,因为具有较高的批判意识与思辨能力,不太容易被陌生人催眠。”周叙说,露在围巾外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围巾后的脸是不是在笑。
陈束:“……”
周叙安慰他:“其实,也只有百分之五的人完全不会被催眠。”
陈束心想,你说晚了!
不远处传来很熟悉的奔跑节奏,小彭到了。
周叙于是向陈束道别。
日光被道旁的绿植挡去一半,周叙渐渐没入单元楼的阴影中。
陈束注视着他的背影,心想,其实周叙也没有完全说实话,他对母亲的死,心中早已有了定论,之所以把剧本发给节目组,也不过是想从世人的评判里寻找对他父亲犯下的无形之罪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谴责。
但整个嘉宾组,或者也包括节目观众在内,只有陈束一个人给出了周叙想要的答案。
小彭气喘吁吁地跑到陈束跟前:“哥,累死我了,物业不是不让外面的车开进来吗,咱车停小区外边呢。”
陈束定定看着小彭:“不帅,你站好,就站在此地不要动。”
小彭一愣:“啊?哥,你要去买橘子吗?”
“闭嘴!别动!”陈束简单粗暴地命令,“看着我的眼睛。”
小彭瞪圆了双眼。
陈束闪电出指,按在小彭条件反射紧闭的眼皮上。
“啊啊啊哥你要把我戳瞎了!!”小彭惨叫。
“好了,现在你感觉眼皮非常重,已经睁不开了。”
陈束收回手,小彭睁开小鹿一般纯洁又茫然的双眼。
陈束:“……”
陈束毫无感情地宣布:“恭喜你,彭不帅,由于出色的批判意识与思辨能力,你已经成为全球人口占比百分之五的杰出精英中的一员了。”
叮铃,手机来信。
陈束跟着小彭往小区门口走,一边掏出手机。一共有两条讯息,一条是来自周叙的催眠全过程录像视频,发给他做演戏参考。
另一条是丁阑的——哥,你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再陪我去一次文东咨询,我决定接受催眠治疗,否则我可能真的没办法再进行拍摄工作了。
陈束握着手机揣回温暖的衣兜里,对着常绿枝杈横陈的方格天空叹了一口白雾绵长的气。
真是一个多事之冬。
☆、第 11 章
丁阑在房门前站了站,试图探听那男人在门里的动静,奈何填充了吸音棉的铝合金门隔音效果超凡。
回家前丁阑特意换了便于行动的运动套装——被那男人为难过几次后,她深刻明白了袍裙与高跟鞋于削弱女人战斗力上的丰功伟绩。
虽然那男人手里握有叫丁阑不敢轻举妄动的把柄,但鉴于他那日在剧组疯狗一般令人恶心的行为,丁阑无法克制地想给他背上或脸上留几只平底鞋印。
开门进去,一股浓重的三七药味。丁阑一眼看见客厅茶几上那瓶云南白药气雾剂,心中冷哼一声。陈束给那男的眼角留下的青痕,三天都没消褪。
男友伸腿坐在地上,背靠沙发,低头在刷手机。
丁阑绕过客厅直接上楼,只当自己看不见。
男友在背后叫她。“又去和那个小白脸约P了?真贱!”
丁阑对着墙壁翻了个白眼。男友被陈束当面打得失了面子,就要背地里和丁阑嘴贱讨回。
男友是丁阑大学时期在定向越野社团的后辈。第一次见面时还是阳光帅气小奶狗的人设,长相也很显嫩,在社团的学姐们眼中是个乖巧听话的弟弟。运动型社团一群金刚芭比中就男友一枝独秀,追哪个女生都是件手到擒来的易事,追丁阑也不例外。
骂自己可以忍,骂朋友不能忍。丁阑脱了鞋子返身冲男友砸过去。砸偏了,落在沙发上弹起回落。
男友一惊:“那小白脸儿还真是你情人吗,跟我急!”
信不信我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发出去让大家都看看。
丁阑不用听都知道男友下一句要说什么。
然而竟然并非如此——“那小白脸儿有什么好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我看他怕是有暴力倾向,你跟了他小心遭家暴啊。哈哈哈哈。”
看来男友今天不知为何心情还不错。这种寻常的情绪由于极少在两人相处时出现,因而显得有些反常。反常即为妖。但丁阑一点也不想去分析她男朋友的心路历程。
此刻丁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趁早滚出我的房子吧,混蛋。
陈束窝在休息室沙发里看综艺视频。今天几个配角在出街道外景,他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视频是三个月前他录的那期推理综艺。
陈束其实不大爱看综艺节目,更不看有自己参与的。虽然看上去是个好相处的人,但陈束多数时候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和陌生人互动总给他一种仍处在工作状态的感觉。陈束的工作就是演戏。让人无端尴尬。
如果不是因为周叙。那个很合他口味的催眠老师。
对一个人感兴趣就会不由自主想窥探他的过往。
“我记得你一直怀疑是父亲教唆自杀来着。”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休息室里除了他只有小彭在,陈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以作应答。
突然反应过来声音不对,立刻回头——是辛洪。
辛洪又一次无声无息出现在陈束的休息室,穿着作为拍戏道具的西装制服,架着黑胶眼镜越过陈束肩膀看视频。
小彭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对陈束耸耸肩。
辛洪似乎也对自己三个月前录制的综艺起了兴趣,在陈束身边坐下一起看。
“唔,我都不太记得当时说了些什么。”陈束含糊道。
除了创新性地提出教唆杀人这一新手法以外,好像也没有过别的高光时刻。
视频正播放到最后一次集中讨论,辛洪笑着催促正在发言的人讲快点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陈束的眼睛微微瞪大——
“那么按照变态的合理逻辑,与其立刻结束对方生命,更理想的方法难道不应该是毁掉吴此人的幸福生活,亲眼见她重新跌入泥潭吗?自己高高在上,看她在苦难中挣扎,明显这样更能给变态带来心里快感吧。”
……
“啊,”辛洪小声道,“你还说了这句话来着。”
陈束一时无语。
视频里也同步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后期打字——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陈咖啡。
陈束关了平板,问辛洪来找他是有什么事。
“找你对戏啊,陈老师。”辛洪学着那天焦煜廷的口吻。
今天是重点是辛洪和陈束的对手戏。这不是两人拍的第一场,但是剧中张博斯和许南竹第一次正面交锋。许南竹要运用催眠手段让张博斯坦白自己布置的陷阱。主要还是考验陈束的诠释。这部剧简直处处都在考验陈束。
但陈束的状态与那天同焦煜廷对戏时又完全不同了,十分胸有成竹似的:“没问题,绝对不会拖您后腿。”
辛洪笑了笑,镜片后眼中闪着微光:“我不介意你拖后腿。我可以帮你。”
与辛洪合作过的年轻演员不在少数,但他独独表现得格外看重陈束。陈束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辛洪眼中就是一棵亲手护养长大的小树苗,疼爱之情有时简直溢于言表。
难道成功的长辈都喜欢养成?
呃……陈束一阵恶寒,往侧边挪了挪位置。
辛洪的优点就在于,他能正确解读陈束的很多小动作,并见势就收。
“好吧,既然你对自己有信心,我就不多事了。”
归零,二十场三镜一次。
镜头跟着许南竹走进张博斯办公室。
张博斯站在窗边,制式西装的领结束在喉结下,一张阅历丰富而富于魅力的面孔。
许南竹在办公室角落里的立式留声机上放上自己带来的胶木唱片。悠远的前奏响起,是一首充盈着敏感诗意的舒缓音乐。
张博斯回过头。
“斯卡布罗集市。希望您喜欢。”许南竹绅士地微笑。
他走到上司身边,面对张博斯波澜不惊的面孔:“这是一首关于爱情的不列颠民谣,或许您曾经和某位小姐共同聆听过?”
今天的张博斯就是块木头,只要维持他高深莫测的形象就万事大吉。而如何让这块木头铁树开花,那是许南竹该头疼的事。
许南竹抬手轻轻抚上张博斯脸颊,因为没有受到拒绝而变得胆大,顺着侧脸廓慢慢下滑,移到张博斯的脖颈处。
“不知我是否有幸,今晚任务后能平安归来,再与张处一同听完这首美妙的歌曲呢?”
他按在张博斯喉头侧旁跳动的皮肤处。
血压被迫下降与心跳减速让张博斯的思维骤然出现恍惚,仿佛从许南竹口中念出的是什么优雅神秘的诗句,令他不由自主想要回应……
“卡!”
“非常好,一条过!”
现场的工作人员一齐鼓掌。
辛洪靠着窗台,脸色有些发白。
陈束在喊“卡”的一瞬间就松开按着辛洪颈动脉的手:“对不起对不起,辛老师您感觉还好吗?”
辛洪的脸色虽然肉眼可见的白,但笑容也是肉眼可见的欣慰:“你再多按一刻,说不定就不好了。”
下一幕拍张博斯和裴觉的戏份,陈束退到导演身边。
焦煜廷也在,语气特别崇拜地对陈束说:“陈老师真的好厉害,您演戏的时候经常有这种即兴发挥吗?跟您搭戏真的太考验应变能力了哈哈哈!”
黄导也困惑:“是啊小陈,虽然整体效果不错,但你最后把手放在辛洪脖子上是个什么意思?”
“啊那是……”
“那是生理催眠办法。”有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替陈束解释。
陈束蓦然回头。
周叙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掩去口鼻,周身萦绕片场外凛冽的寒气。小彭在周叙身边,举着手机对陈束晃了晃。
陈束认出是自己的手机。大概是周叙来找他,被小彭接进来了。
黄导对老朋友手下的两名研究生印象深刻,一见人就想起来了,热情道:“哎哟这不是小周老师吗,多谢你这几天拨冗给我们提供催眠指导呀!”
焦煜廷在一旁多嘴:“什么是生理催眠?老师,可以教教我吗?”一派求知欲旺盛的模样。
周叙的语气像陈束刚认识他时一样的冷淡:“通过压迫颈动脉,引起大脑供血减少,活动受抑,从而陷入催眠状态。怎么?”周叙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围巾外面,没什么感情地瞥了焦煜廷一眼:“你的角色也需要学习催眠常识?”
拥有必杀技之一对可爱小酒窝的焦煜廷显然没遇到过这么冷淡的对待,一时有点愣住。
陈束赶紧搭着周叙的肩膀把人往休息室带:“啊哈哈哈,片场太乱了,周老师我带你去休息室……”
片场确实很乱,摄像机的连接线绕成一团,陈束搭着周叙的肩膀跳竹竿儿一样见缝插针,十分不方便,于是改为拉着周叙的手。
等到进入廊下,人流与器械都少了,陈束这才松了口气,发现周叙和小彭皆有些表情微妙,目光落在两人互牵的手上。
陈束:“……”
陈束双手作投降状:“不好意思。”
周叙一言不发,与陈束并肩远离人群。
陈束偷偷瞥他一眼,周叙大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乌黑的鬓发间露出零星冷白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