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大教堂的倒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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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萧萧上学比别人早,爹妈原先是农村的,出来倒腾建材发达了,孩子没人带,上小学时年龄还不够,塞了钱进去的。下面其实还有个闺女,三婶不能生育,过继了,来往不太多,管马萧萧叫堂哥。名字也是爹起的,叫马清秋,快走踏清秋。
爹中学都没上完,却欢喜看两本闲书,有眼界。儿子功课好,没问题,硕士博士出国,供。读书种子是祖坟冒的青烟,挣钱不就是为这个,总不能让儿子和自己一样,天天敲板砖玩儿。
除了有点“独”,不用人操心,马萧萧全然不像做生意人家的孩子,白净净软糯糯的,没脾气,不出挑,不太会来事。爹妈出门不带他,从小也不让他碰那一套,金箍棒给他画个圈圈,安心念你的书去。
客观条件全符合。
然而马萧萧直到今天,依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导师想挑的那个人。
他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捋明白。
这里再适合不过了。外面只有偶尔路过的消防车鸣笛,和夜游少年骑摩托播放的说唱,一闪而逝。都隔着树,屋后全是树,遮天蔽日。
屋里一片安静,徐广不时敲敲键盘,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马萧萧回了个师弟的邮件,刷了刷ResearchGate。国内此时是周日早晨,在这也没人会找他,电话不会响起来,一夕之间全然架空。
马萧萧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呆,想起来找东西吃,或者伸胳膊躺下去,都不太好意思。他是个非常容易拘谨的人。
他坐在床上,往后靠了靠,背顶着墙,余光看见徐广的睡袍一角从椅子边上垂下来,棕红色的暗花。
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只是四面白墙,空荡荡的,令人焦躁。
应该像以前homestay的那家人一样,拉一根绳子,用小夹子夹一溜画片。
马萧萧漫无目的地想。
张旭光肯定又要说他娘。
徐广合上了电脑,握着扶手,把椅子转过来一点。
马萧萧如释重负:“看完了?”
徐广点头:“就差一点。不要紧,他们lunch meeting也很随便。”
“我们实验室也有,边吃边谈,除了沙拉就是okie,老觉得吃不饱。”
徐广说:“你们有lab,我们没有,人多一点,还好,东西也多一点。”
马萧萧直白道:“商学院有钱呀。”
徐广一只手肘立着支在桌子上,把拈着的笔换到左手:“和你们差不多,这边也是基础学科穷,你们这种跨学科的更吃香吧。”
“主要投入也大,上周第一次组会,讨论买个眼动仪,eye tracker,二十万,刀,老板最后还在weigh up,不知道狠不狠得下心。”
“硬件嘛,你们平时做实验,招被试?我看国内外都一样,学校里都是小广告,那天我还拍了一张,画着个大脑,是你们实验室吗?”
徐广拿手机翻照片,马萧萧把电脑搁了,爬到床沿去看。
一眼瞥见锁屏图,是个女孩子的照片,不像明星。
徐广弯了弯嘴角,似乎等他发问,但马萧萧没有问。
“这个不好玩,我这边还没有开始,等有好玩的叫你们,不过一般都要求是本土人,样本均匀。”
“什么样的好玩?”
马萧萧想了想,“以前我国内实验室做过一个,来做个CT,给三个小球,回去练双手抛接,小丑杂耍那种,过一个星期练会了,再来做个CT,看大脑发生了什么变化。”
“要是练不会怎么办?”
“不可能,只要大脑没毛病,天天练,一个星期肯定会。”
“我觉得像我这样的去做,可能过了一个星期,回来把球还给你们,然后请你们给我订个治疗方案。”
马萧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徐广在说笑话,好冷。他换个姿势,在床上蹲坐着:“哈哈哈没有的事,被试什么奇怪的人都有,学不会的真的还没有见过。”
徐广看着他笑,“你现在研究的就是这个?”
马萧萧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本着通俗易懂的精神,说:“不不不,我现在研究的是道德,给你看几个故事,让你做个道德评价,然后拿电唰唰唰,”做了个罩头的动作,“电你几下,再让你继续评价,看看结果有什么不同。”
徐广:“……”
马萧萧表示没有最冷只有更冷。
但徐广停顿三秒,好像一下子兴趣盎然:“什么样的故事?”
“比如说……”马萧萧说了个简版,“有人和朋友去一个化工厂参观,喝咖啡的时候,朋友找白糖,他就从咖啡机旁边的盒子里拿了散装的结晶,盒子上写的是‘自助’,结果朋友中毒死了。他的行为,你认为,应该受到多大程度的谴责。”
“道德评价的依据是行为意图还是结果。”徐广点头道。
“Bingo!”马萧萧鼓掌,很意外,“你马上就get到点了,厉害。”
“这应该是哲学家的事。”
“我在这边的老板就是个哲学家。但是很不幸,在我们的专业语境里,一切都受制于生理条件。”
“所以要用电唰唰唰电脑袋。”徐广学着他做了个罩头的动作。
“所以人是很脆弱的,所有的行为都有原因。”
“你确信?”徐广突然切换回英语。
“我确信,”马萧萧一愣,补充道,“in my shoes。”
“只是这生理条件如何落到每个人身上,生物学家知道,God knows。”
马萧萧想起那天他在大教堂前说的话,忍不住问:“你是……教友?”
徐广:“不,我是党员。”
马萧萧:“……”
徐广:“我本科学数学,现在学经济,国际贸易理论,研究服贸促进,国际新形势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带一路’战略。”
马萧萧:“……”
徐广看着他笑,“很没意思吧。”
马萧萧说:“还好,比股票好懂……你们专业有人炒股吗?最近跌了。”
徐广:“……”
马萧萧说:“学经济会不会有人问你股票涨不涨?我本科学心理学,别人一见面就问我,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吗?”
徐广:“……”
徐广说:“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马萧萧:“报的是金融,被调剂了。”
徐广:“……”
马萧萧绷不住了,举手投降:“你想吐槽我吗?”
徐广看着他笑:“我可以吗?”
马萧萧垂手:“你随意,没关系。”
徐广:“你好像条小狗啊。”
马萧萧:“!”
徐广:“你这样蹲着床垫没问题吗?”
马萧萧:“!!!”
马萧萧闪电爬起来,在床沿上坐好。
徐广哈哈大笑,说:“你太可爱了。”
又是英语。马萧萧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喜欢讲英语了,这话要是用汉语讲,尴尬死了。
“有女朋友吗?”
马萧萧摇头。
徐广似乎在等他问那张锁屏图,但是马萧萧依然没有。
“Stt经常和他女朋友打电话?”
徐广摇头,“不很经常,他女朋友明年要过来念硕士,打算结婚了,但是我觉得他……怎么说,按中国女孩子的标准,太mean了,我当面也这么和他说的,比如女朋友和他抱怨箱子重,他说那你就少装点东西啊,为什么要和我讲。我说你不能这样,”切换英语,“女孩子其实不是要依赖你,只是想充分地确定你对各种事情的态度……”
挺懂的啊。
马萧萧说:“美国人思维比较简单。”
徐广赞同:“没心没肺的。”
“挺好的。”
徐广看看手机,说:“可能吵完了。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谢谢你。”
果然是吵架了。马萧萧说:“不客气,我自己在家也没事,有空来玩。”
徐广转椅子,往后蹬,正要站起来,一声巨响,轰然滑翻。
刚才椅子的一个滚轮没有拧紧,松脱了,骨碌碌滚到墙角。
马萧萧狂汗,过去扶他。徐广说:“不要紧……你抬抬脚,踩住我衣服了……”
马萧萧继续狂汗:“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手没事吧?”
蒋老师在外面问:“Are you OK?”
马萧萧说:“没事!谢谢!没事,摔倒了……”
蒋老师推门进来:“啊,是徐广,你没事吧?壁橱里有碘酒。”
徐广说:“您好……没事……”
蒋老师说:“这里的气候不好,容易发炎,最好涂一下。”
马萧萧说:“你坐一会,我去拿。”
徐广腾出没擦破的那只手,把他手用力一抓,说:“不用了。”
☆、四
马萧萧坐在大教堂的台阶上吃午饭。
教堂大门紧闭,挂着牌子,婚礼演练。
来了一个月,他还没有机会踏进教堂一步。
他们实验室在西校区的边缘,离住处步行不用一刻钟。只有到东校区上写作课,过来倒校车,才在教堂附近转一转,沾沾人气。
平心而论,马萧萧更喜欢东边。新生宿舍和人文学科都在那边,开阔的大草坪,文艺复兴式的红砖建筑,雪白的穹隆圆顶,门前包着一排胖乎乎的多立克式罗马柱。
像一个巨大的微笑。
第一次去,透过车窗,望见草坪上有人打球,支着两个圆环做篮框。下车发现,不仅打球,人人都骑着把扫帚一颠一颠。平地魁地奇球,哈利波特飞到了现实里。
马萧萧忍不住笑起来。对面一阵惊呼,鲜红的Quaffle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他俯身捡起来,用力抛回去,喊了一声Chaser。应声接住的是个姑娘,金发高高拢起,长腿,戴着彩色条纹的护膝。
对面吹着口哨鼓起掌来,冲他竖大拇指。
黑白红黄,彩色的头发和瞳孔,年轻人都长着一张没有受过欺负的脸。
马萧萧在实验室问Rachel,本科一年学费多少。
四万刀,要换专业或者修双学位,一个学分一千刀。
Rachel本科换过两次专业,原先是教育,后来是医学,最后到了心理学。
达村的最低生活成本是一月两千多刀。马萧萧的奖学金是一月一千六,单过日子,绰绰有余。
难怪都没有受过欺负。
你知道的,学校喜欢中国学生,总是一次性把学费付清了。许多专业,硕士九成是中国人,美国学生很多申请贷款的,毕了业慢慢还,有的还还不出来……
Stt就是,如果不是为了还贷款,可能就留在中国了,和他那漂亮的女朋友一起……
为表礼貌,马萧萧做过几顿饭,请蒋老师一起吃。为表礼貌,他也吃了,不置可否。马萧萧说,我做饭太四川了,是不是不合您口味。蒋老师说,是,是,很好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吃中国菜了,熊猫连锁就那几样菜,都快要忘记中国菜什么味道了。
马萧萧稍微梳理了一下逻辑,才明白他的“是,是”是英语的习惯。
然而Stt直接双眼放绿光扑上来,哦,萧萧,你太甜了,麻婆豆腐,这是什么?鱼……啊,鱼香肉丝,酷,你知道吗,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去中国,中文菜单看不懂,只认得宫保鸡丁,吃了一个月的鸡丁……
徐广趴在楼梯扶手上说,但是这并没有消减你对中国的爱。
No…no…萧萧,will you marry me?
马萧萧:……
徐广在楼梯上做了个惨不忍睹的手势,笑着走下来,大步优雅。
马萧萧觉得徐广不太喜欢蒋老师,虽然表现得十分克制,如他一贯的彬彬有礼。
所以他做好了菜送过来,厨艺是中国学生的社交利器,所向披靡。
来吧,我没有宗教信仰,我们可以办个户外婚礼,或者大教堂,如果你喜欢,你喜欢大教堂吗?
……Stt你女朋友要来杀我了。
你喜欢大教堂吗。
西校区似乎总是无风的阴天。空气微微湿润,潮气从地面的石砖底部蒸腾出来。
假如晴天,草坪上到处散坐着星星点点的人。学校把落叶在草坪上推拢踩实,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松鼠尾巴一拱一拱,跳来跳去找吃的,时不时沿着树身悄无声息就上去了,如履平地。
大教堂就在那里,哥特式乐园的中心,石料据说有二十四种不同的颜色,汇成一片泥土一般的暖棕,于有光处折射出浅浅的虹霓。左右的方庭若断若续地向外包抄,中轴线一路向南,串联起数个同质地的圆形花坛。
西校区就像密林中无声延展的巨石阵,怒目而低眉。
设计师是个黑人,还是女人。说不定过几年,又会考据出来是同性恋。
政治正确万岁。
西侧的方庭,一扇窗子垂下一面很大的彩虹旗,已经褪色发白。
马萧萧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校车打了个弯,在广场前停下来,马萧萧急急忙忙把饭盒盖好,放进纸袋里,起身跑去。
马萧萧在Ihouse的邮件列表里看到写作课的通知时,报名已经截止了。
在国内,伍钰昆说他,你要学会argue。
于是他直接写了个邮件给主管老师,对方问他要sample,他发过去一个,argue成功。
然后课上连得三个C。
然后第一篇SCI收到编辑回复,大修。
马萧萧表示生无可恋。
然而这里没有人催他。在Timothy那里也只是熟悉情况,处理些能对接的数据。国内所有的事情都交待出去了,从实验室的进度,到伍钰昆的□□簿。
似乎怎么样都无所谓,巨石阵和罗马柱令时间粘滞不前,主线剧情远在大洋彼岸。
“秋天到了,红叶疯了,”张旭光说,“大把时间,那就谈个恋爱吧,东方美少年。”
马萧萧说:“你以为我是你啊。”
张旭光:“不要不好意思,我造,国外美少年比狗还多。”
马萧萧:“人都看不见几个,还美,还少年,还狗。”
他把手机放在打印机上,愤愤拉开柜子,新拆一包纸。
张旭光:“火气不要那么大,我家那个小孩最近有找你吗?”
马萧萧:“又找我做啥子?”
张旭光:“这不是问你吗?没有就好。”
马萧萧出国前两个月,张旭光新谈了一个男朋友,比他小八岁,还是大学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