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云天-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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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口,转身背对着熊府,有一顶小轿迎面过来从他身旁道路中间过去,转向熊府前头街道。街口有风,轿帘微微掀起一些,有一阵淡淡异香从轿中散出来。封平平腰上的竹筒微微动了动,他猛然转头,死死盯着那一顶小轿。
眨眼间他人已经到了轿前,弯刀出手,隔着轿夫将轿帘齐齐斩断大半幅,现出轿中人。
前头轿夫让他弯刀一划唬得一惊,就手放脱了轿杠,后头轿夫还在往前抬,险些就把轿子里的人摔出来。轿子里的人尖声叫起来,声息稚嫩,人也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娃娃,粉嘟嘟的脸蛋,乌溜溜的眼,被他吓得小脸都扭着,一边尖叫一边哭得眼泪糊了一脸。
“好汉饶命!”轿夫抱拳过头,给他跪下了。
“爹!娘!”那女娃娃哭道。
封平平也不知要跟他们说什么,虽然闻见药香,近了再闻,女娃娃身上倒也没什么药味,多半他伤得恍惚了。于是也跟轿夫抱了抱拳,转头离去,留下轿子内外痛哭惊吓不明所以。
封平平第二天清早又赶回了郁郅,连番奔波下来疲累得厉害,只是让一丝心念悬着,无论如何都得找南兰清问个清楚。
多绕了两回错路,不知如何南府附近的地形他全然记不得,好不容易才找到大门跟前。
门前停着两匹马,站着三个人。 一个他认出来了,是路云安。一个他险些不认得,也是认识的。张竹影换了一身衣裳,浅青色的衫子,鹅黄色的裙子,发髻斜斜挽着藏起额角一片伤处,看来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清丽动人,言笑晏晏。
封平平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心也莫名地跳快了些,稳住脚步,缓缓地向他们走过去。
第三个人他完全不认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样貌有些粗糙,神情却显得拘谨木讷。
他正在跟路云安和张竹影说话,送别二人。
张竹影道:“师弟回青城,我还不忙回去,先往齐云山去。”“张姑娘要参加齐云擂?‘青城竹影、齐云墨华’,莫非终于要一决高下?”那男子问道。
“不上擂台。”张竹影轻笑了笑,道:“虽然有心同游姑娘切磋一二,不过齐云擂还是不上了,游姑娘也没上过。”
“那么些登徒子,不知想看什么呢,当然不能上台打给他们看!”路云安道。
“倒也在理。”那男子点了点头。
“云安,别跟南场主这么说话……”张竹影语声未落,忽然发现路云安神情有异,转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正看到一个高高瘦瘦黑糊糊一长条的人,背着晨光走过来,看不出神情,只看得到他微微有些抖颤。
“南场主?”封平平看着那男子,声音有些嘶哑,追问道:“你是南场主?南兰清?”
“云安你先走!”张竹影喊了一声,抢上来接住封平平,他累得险险就要倒下,张竹影同那南场主左右搀扶着他快步进去府中,一直进到一间厢房里放下。
封平平揪住那南场主的衣领,问道:“南兰清?”
“这是……”张竹影打了个磕绊,硬是往下说:“南兰清南场主的表哥,也姓南,所以也叫南场主。”
“哼!哼哼!”封平平接连冷哼,张竹影本就不善说谎,这么一番面红耳赤地强辩倒更坐实了这人就是南兰清,那先前他见的那个南兰清又是谁?这两人全都躲着他目光,并不想给他一句实话。封平平摔开了南兰清衣领,站起身往外走。
张竹影急忙追出去,紧跟在他身旁,封平平一边大步走着一边四下张望,忍不住放声大喊:“南兰清!南兰清你出来!南兰清——”
“他就在你身后,他就是南兰清,别喊了。”张竹影道。
“南兰清!”封平平并不肯听,仍是喊。到后来喊得声息越发嘶哑,带着哭腔一般。“南兰清你出来!你说!他是不是没有死?是不是!”
第二十九章
封平平一路在府中横冲直撞,仆人看见倒罢了,经过回廊前面一处角门迎面走过来两个眼熟的江湖人物,探头看着,似乎也疑心这个满面黑炭的人身份。
张竹影飞身到了封平平前头,顾不得跟那两人招呼,一把拉上角门,转头冲封平平大声道:“别喊了!再喊人人都知道三尸门少主还在这里,你是不想安生了。走都走了又回来,不就是找他吗?我本来也不赞同瞒着你,带你去见他就是了!”
封平平手按在刀柄上,想出刀赶她,听见她这么说又放开,一声不吭跟着她掉头往回走。
南兰清慢一步追在后面,正撞上转回来的两个人,张竹影跟他叹口气,道:“也白费了南场主一番功夫,让我一句话给说破了,没法子,还是带他去吧。”
“这……”南兰清有些为难地皱着脸,道:“不妥吧。”
“他们那里我去说,这主意我拿了。”张竹影说完回头看一眼封平平的黑脸,苦笑道:“咱们合力跟江湖同道撒了个大谎,无论是好事坏事都已经做下了,再由着这个已经死了的人闹下去只有更难收场,你看他像是能善罢甘休吗?”
“倒也在理。”南兰清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多谢南场主。”张竹影微一施礼,带着封平平走过去。
两人原路退回厢房跟着又往大门走出去,封平平越走越奇怪,忍不住问道:“到底在哪?”“当然不在这个宅子里,不然你这么闹,他还能装听不到不出来?”张竹影偏头看看他,奇道:“你怎么弄这么黑,在哪里打滚了……火场?你这两天都在熊府烧尽的火场里?”
封平平不吭气。
张竹影微微叹口气,道:“你这人,他要是真死了,你还活不活了?”“他死他的,跟我有什么相干?”封平平咕噜了一声,又道:“我就是讨厌他骗我!”
“他也是为你着想……”
“用不着!”
张竹影听他喊得火大,反而有些好笑,道:“你哥哥人挺好的,你也不坏,大家都说你要当三尸门门主,我可不信。你哥哥说他杀了你师叔,你会杀他报仇,我也不信。跟你们相处下来虽然都在打架,也看得明白你们的为人。你哥哥这个主意虽然是个馊主意,也有一半我是赞同的,他不该装,你得装,不然三尸门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一旦你被卷进去了,不说别的门派就是咱们青城派也要提防着你,到时可就做不了朋友了。”
封平平看她一眼,轻哼一声,倒也没反驳她。
“所以你气不过就气着,气他就行了,打他也行,他的话还是要听的。”张竹影笑道。
两人已经到了对街,沿着一条两侧高墙的窄巷走进去,到了一扇小小边门,曲指敲了三下,再一下,再两下,门应声而开,进去却也没看见开门的人。高墙里头是一处更加清幽的园子,树木林立,流水潺潺,满眼皆是新绿,还有鸟鸣数声。转过曲折小径拾阶而上是园中一座小山包,依山势建筑着几间屋子,树木掩映,雕梁画栋,推窗可见街对面的南府。
张竹影走到门口,身后一路紧随的脚步却没跟上,奇怪地回头看。
封平平黑着脸站在几步远处,紧握着两只拳头,也不知是心中激荡还是酝酿招式。
隐约能听到门中人声,有一个声音高些,笑语中带着些老气横秋的调子,却是封平平之前见过的假南场主,他笑道:“现在知道疼了?你活该,谁让你不带我自己跑来闹腾!断你一条胳膊才好!”
另有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虽听不清字句,语调却是再熟悉不过,笑笑地,哄着人说话。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个宝贝弟弟,他的安危最要紧!现在也把他哄骗走了,也没人害他了,你还想干什么?跟我回去!青卉吵死了,你再不回去她得烧了半个侯府。”那假南场主又道,却是侯府的人了。
听到这里,张竹影隔着一层黑炭仿佛也看见封平平脸色更难看了些,拳头攥得微微作响。
张竹影心中默默地跟叶尉缭告了个罪,请他自求多福,敲了敲门,门中那个假南场主的声音懒洋洋带着笑意传来:“张姑娘请进来。”
张竹影一边推门,假南场主一边笑道:“我猜就是张姑娘,舍不得走了?再来多看一眼阿缭?还是留……”
“咳。”张竹影咳了一声,有些脸热。
假南场主的语声也戛然而止,看见张竹影后面跟着的黑脸人,屋中两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坐在床边,一只胳膊连肩膀缠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也裹了许多纱布,只穿着中衣,赤着两只脚踩在鞋上,看起来刚刚从被褥中坐起来。他脸上也挂了几道伤,结着痂,笑容也惊得不见了,眼睛扑闪着眨了眨。另一个跪在他身后床上,倒是衣衫整齐,正捏着他密密缠裹的肩头,手掌撸起袖子,手指抠在纱布边缘,似乎在给他挠痒。假南场主弯弯眼也圆睁起来,低头看了看坐着的人,抬头再看看门口站着的人。
屋外两个人也愣了一瞬,随即一道黑影从张竹影身侧一闪而过,她伸手没能拉住。封平平直冲到床榻跟前,双手揪着叶尉缭衣裳就把他提起来,假南场主怕扯着他胳膊急忙放开手,让过一边,封平平提着他抬腿就蹿上床,一腿半跪,一把将他抵到床帐后面墙上。
“初,六!”叶尉缭一口气接不上来,疼得扭着脸。
“封平平!放手!”假南场主喊道。
“你别真打呀,他伤得重!”张竹影喊道。
他两个左右抢上,怕封平平一把就把叶尉缭给掼死了。只是叶尉缭还在封平平手里,又怕更激怒他,也不能当真下手去拉。急得一个骂,一个哄,却都被封平平当做耳旁风,充耳不闻。
“你……”封平平只是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会疼,会笑,会喘气,一个时辰之前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找死找活不过是在找一把刀,现在一个大活人就在眼前,就被他骗得死去活来。封平平一脸黑炭下头憋得一脸紫涨,从胸腔里恶狠狠地出声想要骂他,结果又喊出来一句:“你……”
“初六,”叶尉缭眨了眨眼,奋力挤出来一个笑容,道:“好几日不见,你黑了,是不是又长高了?”
封平平一手松开,一拳捶到他脸上,打得他歪过脸去。
他身上的确都是伤,也不知哪里能下手。封平平拳头仍是紧握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还想再找个地方打。
叶尉缭伸手从嘴角擦下来一道血迹,这么重的手看来真的是气大了,抬起头看着封平平歪着嘴笑了笑,道:“初六……是我错了,你要打要骂要杀我给你师父报仇,都行。玉玉,张姑娘,你们出去,不许拦着,不许跟他动手,不许有一丝一毫为难他。”
“不用你做好人!不用你管我!”封平平喊道。
“初六……”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帮你骗我!”封平平伸手一指假南场主,气势汹汹地问道。
“在下韦性玉,行三,人称韦三少,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你当我乐意骗你玩?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还不是为了救你性命,还不是他非说要保你一世平安……”假南场主真韦性玉还没说完,叶尉缭从封平平身侧偏头冲他喊:“你抱怨什么?本来就没你的事情,你突然跑来,还非要冒充兰清去骗他,穿帮了吧!”
“此事是我失言,跟南场主作别时候偶然叫封兄弟听见了。”张竹影道。
“阿缭你有没有良心!我为了你架都不打了,从陈府逃出来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赶到这里来……”韦性玉又没能说完,叶尉缭义正言辞地驳道:“你是听说三尸门在这里,想打一场更大的架吧,还把鲁师傅都诓来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韦性玉气得跳起来,喊道:“你还把三尸门人都打跑了,一个都不给我留!我也想见识见识罗佛佛的金刚不坏之身!”
“过来我打折你一条胳膊,就当你也见过了。”叶尉缭道。
“你打谁?你还让人提着呢。”韦性玉道。
“封兄弟,要不先放开?”张竹影道。
“你们都给我住口!”封平平大喝一声,震得他手中叶尉缭一哆嗦,他一手提着他,一手仍是高举着拳头,喝问道:“说!你怎么没死?”
“我当时气力不继压不住罗佛佛,被他翻身打倒,刚巧炸起来又被他盖在身上,死沉死沉的差点压断气,不过他一身刀枪不入的护甲倒是救了我一命。还有还有,离我们最近的一罐火药也哑了,配了四罐两罐都不成,五五开,炸人的本事我还是不如六丫头。”叶尉缭笑道。
“你少提她!本来就是你教她的,不教点好!”韦性玉道。
“玉玉你少插嘴。”叶尉缭道。
“住口!都让你们住口了!”封平平转头瞪着韦性玉,冲他和张竹影一扬头,恶声恶气地喝道:“你们都出去!”
叶尉缭偏头冲二人点了点,跟着一笑。
韦性玉抱着胳膊戳在原地不肯动,张竹影伸手相邀,轻声道:“走了,没事了。”
韦性玉拧着鼻子哼了一声,跟在张竹影身旁,一步步倒退出去。张竹影关了门,心中默默地又请叶尉缭自求多福一回。
“初六,”叶尉缭用纱布裹纱布的两只白胖手掌抱着他紧攥在衣领上的手,问道:“我没死,我跟你说了我杀了你师叔,你要杀我吗?”
“我说过我不杀你。”封平平道。
“那你还想打我吗?”叶尉缭笑问道。
封平平看一眼他嘴角血迹和青肿,举起来的拳头缓缓挥下,却是从他颈侧斜向背后,紧紧揽住了他,人也跟着往前一歪,整个挂在他脖子上,压在他身上。
叶尉缭被他压得有些吃力,好几处伤口都扯着了,手掌拍拍他脊背,低声道:“好了好了,我没死。”
“哼……”封平平长长地轻哼了一声。
“初六?”叶尉缭偏头看,发现他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一手攥着他,一手搂着他,半趴半抱用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睡过去了,也不嫌难受。
第三十章
封平平只管呼呼大睡,叶尉缭只得一点一点地拖着他斜过去躺倒,他睡梦里觉出来动弹,哼两声,胳膊收得更紧些,险些把叶尉缭勒得背过气去。
辛苦好一阵终于把脑袋放到枕上,换了个不那么别扭的姿势。
封平平仍是紧抱着他,压得瓷实,叶尉缭伤处不仅疼还热烘烘地发痒,苦于推他不动,层层包裹的手掌也挠之不着,强自忍着,勉强用手指挠了挠鼻梁。耳畔是封平平酣睡的吐息声,低头看看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