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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部分

两步之后,流年已远-第75部分

小说: 两步之后,流年已远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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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可怜的鲍里斯才不会传照片。可怜的鲍里斯已是大写加粗的懵。因为在留言的吃瓜群众里,有好几张熟悉的头像是个什么鬼?另有几个账号座标显示圣彼得堡、又是什么鬼?噢上帝,推特好危险,他要回火星!而就在老管家纠结要不要关掉推特并向老板坦白从宽时,纪先生却带着纪夫人,回到了滨城。
  又是一年清明时。纪小鄢依着中国人老令儿带沈一一来扫墓。与上一年清明一样沈一一依旧表现得无动于衷的,失去了记忆的亲情,血缘亦不再强悍。长久注视着墓碑,上头“沈沁柔”三个隶书大字何其的陌生,左下方小字一为生卒年,一为立碑人,分别是沈一一、陶陶、陆沛涵。但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她又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恰切?曾经那被她统统遗忘的岁月,她固然从纪小鄢嘴里听过了,仍然觉得遥远,且get不到动容的点。
  从墓地出来,纪小鄢带她去见故旧知交们,这是他们尚未在俄罗斯启程时,纪小鄢就与之定好的。这方面他素来考虑得很周详,非但聚会地点贴心地设在了天籁谷,还代她给所有有可能见到的人,备了不同的小礼物。那么受邀的都有哪些故人呢?毋庸说陶陶小涵是首位,陆沛涵老公傅贺捷及其娃儿也在列。吴有时教授,筱歆郑锋两口子,亦都请了假从泽州飞过来。红叶的老员工阿雕和蔡工也来了,他们还带了其他员工集体问候沈一一的VCR。看得出,包括纪大叔在内,大家都很重视这次的聚首,陆沛涵筱歆尤其着意捯饬了下,务求以最好的状态会见老朋友。然而沈一一,还是无所适从的疏漠。聚会中她也仍须纪小鄢为她作翻译。
  说起来人的大脑真的好神秘。就像阿历克塞教授曾经解释的:“关于人脑的组成还有很多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从物质基础讲,神经元的特性尚需进一步研究。比如一个脑区有多少神经元?思考问题、记忆知识的时候该神经元参与度有多高?神经元内部的生物大分子都发挥着哪些作用?有哪些神经元损毁后不可再生?有哪些神经元损毁后可再生?不可再生的理由是什么?可再生的条件又是什么?……这些在现有的研究成果里,都是未知数。”所以连阿历克塞教授也给不出一个肯定答案,沈一一有生之年是否能康复。
  而经由人翻译的沟通往往欠缺点意趣,何况沈一一根本不晓得要跟在座诸位聊点啥,只能他们问什么她答什么,比如,这一年俄语学得怎么样,俄罗斯的专家们说她恢复得怎么样,平时跟纪小鄢做点啥又跟纪小鄢去了哪些地方玩儿,她的腿不跛了还要不要坚持做复健……他们的问题那么多,他们见到她那么热络和欢愉,她也知道他们是她重要且硕果仅存的亲人和朋友,但昔年的联接既已被腰斩,任她多想也难以接续曾有的亲密感。
  配合,聚会中她只是在配合,漆黑的瞳仁由初始的竭力参与,渐渐漾了些微的情绪。这情绪在去莫斯科前忽然就有了,所以看到《卡萨布兰卡》里的里克与伊尔莎要分开,她会不由自主流下泪。但她晓得那不是因为她感同身受到他们之间的爱,她也丝毫没有阿历克塞教授后来启发她的‘难过’或‘悲哀’。她就仅是怕,单纯地害怕,怕他们此生都难见一面了。阿历克塞教授因此说:她流泪是生理组织剧烈收缩引起的能量急剧释放,换言之,她是被吓哭的。
  很讽刺是不是?很奇葩是不是?她看得可是一部爱情电影诶!阿历克塞教授却说这是好现象……呵,是,有所畏惧总比麻木不仁强。只是,这一刻她怕得又是什么呢?
  与以前一样,她的身体状况不容许她晚睡,堪堪九点,聚会就结束了。山庄主管给客人们都安排了各自独立的住所,纪小鄢则带沈一一回了当年他住的那幢临水小别墅。小别墅的格局于滨城这个季节简直不要太舒服,微风间或吹来鹅卵石小径两侧烂漫花树的清香,半敞开的客厅尤被那泓露天温泉池熏得暖意融融。“怎么了小丫头?”先给沈一一褪去小外套,纪小鄢随后也脱了西装信手甩搭在一旁。从聚会的后半段她就明显不对劲,被他养得气色极佳的小脸蛋儿,也染了浓重的倦怠。
  沈一一摇摇头,“我需要想一想……”不想一想她都不晓得怎么回答他。但,想一想她就能晓得怎么回答他了吗?这种内里空荡荡的感觉真的好无力!以致不止一次她都萌生出欲让阿历克塞教授打开她脑壳看看的冲动。
  诚然前苏联伟大的作家爱伦堡曾有言“谁记得一切,谁就感到沉重”,话虽如此他却又有言,“经历过的往事不能一笔勾销。踩在你的身上走过去,方能忠实于心灵并忠实于命运。”持类似观点的还有米兰。昆德拉。还有谁?索尔仁尼琴吗?托尔斯泰吗?普鲁斯特吗?……看,记忆多么的宝贵!拥有记忆才算一个完整的人。可她业已失去了,她不作无谓地怨怼,她无奈得只是为什么她连捕捉微小情绪的能力,都弱到爆。
  倏尔她又想起年初在去乌斯怀亚的旅途中,她和纪小鄢共读的一本俄译祁克果著作,里头讲“不管一个人沉得有多深,他都有可能沉得更深些,而这个‘可能’就是恐惧的对象;存在本身就蕴涵着恐惧。”又讲人的绝望分三种:无自我意识的绝望,不想要成为自己的绝望,及想要成为自己的绝望。——这特么简直就是她近十年人生的总结与概括!兜兜转转起起伏伏难道她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错乱颠倒遗忘后,她想要成为沈一一,想要成为她自己……
  温柔地给她一个后背杀,纪小鄢提议,“跟我泡会儿温泉吧?”沈一一点点头,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任他细心摘下她绾发的簪、搅散她顺直的发,又揉小宠似的揉了揉她发酸发胀的太阳穴,这才去更衣间换了游泳衣。
  游泳衣是山庄主管准备的,各个款式颜色共有十来套,沈一一挑了件很保守的连体款,却愈衬出不带诱惑意味的诱惑。纪小鄢也已换好游泳裤,健硕挺拔的身躯,仿佛米开朗基罗完美的雕塑,朦胧光线下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力与美,靠近后又有丝缕淡淡澈冷香气,好闻又熟悉。“瓦洛佳,你一直都用这款香水么?”被他抱着慢慢浸入池水中,沈一一翕动着小鼻子问他道。纪小鄢点点头。“这味道真好闻。我以前有没有说过?我一定要记住这味道,再也不能忘记了。”
  她忽而这样子,任谁心里都发!暗降自趺戳耍啃⊙就贰!�
  将脊背贴紧大理石池壁,沈一一双臂拢起膝盖坐在池水中,伶伶的小肩膀坍缩于水面,头垂着颈勾着蜷成一团仿佛在防御。不过如今的她其实并无防御的概念,这反应完全是身体自带的本能,好像如此就能重回到母体,那温暖又安全的黑暗。
  纪小鄢也不再催促,闲闲跟她聊起天儿,说她第一次在这儿泡汤是五年前,彼时红叶刚出事,他把她从派出所抢回来就不放她走人了。然后他让她泡汤,她说她怕热。他说放心我不跟妳一起泡,她还是不下水。后头某日他有事,告诉她会晚归,她这才换了早给她预备的泳衣下到池子里。结果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好狡猾!”沈一一嘟哝,嘟哝完又忍不住好奇,“你是故意骗我说有事?”
  “不。”他否认,“我是真的有事要处理,但心里又实在挂念妳,所以忙完就赶紧回来了,连晚饭都没吃。”
  “那后来呢?你跟我一起泡汤了?”
  “怎么会。”纪小鄢失笑,“我就躲在花丛后,直到妳泡痛快了回房休息才现身。”
  “那为什么要躲呢?”她还是不明白,“难道妳想偷看我洗澡?可我穿着衣服呀。”
  曲指刮了刮她的小鼻头,纪小鄢的语气像他指尖带起的水花般温柔,“那时妳并没有喜欢我,还对我很戒备,难得那么放松一小会儿,我不想惊扰妳。”
  他说这些时,眉头一直挑着笑,利落萧萧的白发,在池角两只瓦数不高的射灯映照下,反着纯银一般煦软的光。沈一一不觉扭过头,久久望住他,“为什么你说起这些不难过?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应该难过么?”莞尔着他反问,“妳不记得的,由我来保管,从此我就独有了两个人的往昔与回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问完他很顺手地把她揽到臂弯里,由得她团成一团儿地搂着。他的个子高,上身又坐得直,整个胸膛因而都露在水面上,那赤|裸的鼓贲的肌肉,密密凝着一层水汽与细汗,坚滑且壁垒分明的触感,一旦依靠就莫名有心安。
  “瓦洛佳……”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她偎紧他,讲真她依然理解不了他当初何以要躲藏。人类这些形而上的精神活动啊,对如今的她太难触碰了,她倾向更多的是遵循本能来行事,比如,她的肢体对他有渴望,她就纵容这渴望——拢着膝盖的手臂转而环住他颈项,犹嫌不足下巴还搭上他肩膀。“瓦洛佳,”对着他突起的喉结她轻道,“刚刚我在想,如果一年前我不是跟你去了俄罗斯,而是与小涵陶陶在一起,会不会今天再次重遇你,我疏远的就是你?”
  大手摩挲着她腰线,纪小鄢喉结滑动数下方嗯了声。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呢?会不会你对我的所有好,也被我转瞬抹杀掉?”就像裴炯照顾了她整四载,一朝分开就什么都不剩,哪怕她偶尔想起他、他也曾探望她,她还是没觉他有多亲近……不,这是不对的!她不想这样子!不想经历过的人与事,连一丝印记都留不下。
  可惜他的回答是——“阿历克塞教授说,妳目前尚不具备质化情感的能力,妳能反应的唯有‘当下’,但延伸不到‘过去’。与妳朝夕共处时妳会流露出生物性的亲昵,共处一经中断,妳却体会不到思念是何意。”这,何尝不是他无论走哪儿都带着她的原因,毕竟小别胜新婚这种事,他们handle不了……
  “就是说……”静静地沈一一接口,“我连斑斑和喵星人都不如?”
  池水漾起她乌浓的发,婉婉绕上他肩头。隔着一层莱卡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心跳,及她娇小盈盈的乳。暗流下有蛰伏的兽悄然昂起头,难为它的主人还得竭力冷静地回答她。“不,妳比斑斑和喵星人强在——在行为模式上,他人会对妳形成镜像般地引导,也就是说,人若对妳笑,妳能回之以微笑,人若对妳好,妳也能依样回报同等的好。”
  “所以你这是在安慰我,像猴子一样具有模仿力?”
  “呵……”纪小鄢再次失笑,中国那句“秉性难移”的成语倒是没说错,失忆前后的沈一一至少有两点没有变,一个是不矫情不服输的性子,一个是毫不含糊的自黑与自讽。“会模仿已经太难得。”笑罢纪小鄢长长地慨叹,“就像那首诗说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妳的回馈出于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付出不白费。”
  “可瓦洛佳,这样是不够的,对不对?我是说……我明白……你对我的好,其实远远胜过我能看到与体会的。所以我对你,不该是这状态……我不清楚……我抓不住我想要归纳的感觉……我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怕’,怕我们有一天会分开,怕我们分开后你在我脑子里连点痕迹都不留,怕因为我的原因我们都很老了,还是不能过上合理正常的生活……”
  如此一段话说完,若这会儿她身旁有导演,那导演必定跳着脚冲过来对她吼——拜托妳台词能不能念得走点心?拜托妳能不能别万年面瘫脸?拜托望着男主时妳能不能稍微流露点感情?!——可她不会啊。她演技早已掉线了。她甚至连表达纠结和苦恼,都做不到。她唯能平板缓慢地述说,继而静静流淌下眼泪,一颗,两颗,三颗,她说瓦洛佳,“我很怕,怕终我一生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爱你了。我以前很爱你,是不是?”
  其时月亮正冉冉地升到池水斜上方,今夜又恰是农历二十八,胖大团团的银盘,铺洒出一片清辉,令他得以清楚地看到,这世间最晶莹的泪珠。——欢喜吗?如果这也算表白。怅惘吗?她终究是领悟不了爱。抑或是满足?她好歹肯定了他付出。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吧?心疼她木讷下的惶恐,与蒙昧中的绝望……
  “真是傻孩子。”捧起她的脸,他细细吻去她的泪,舌尖微涩的苦,暂且捺下他鼓噪。“还记得去年在那片荧光海,我向妳求婚时说的吗?我爱妳这件事本身从未有改变,我娶妳也是因为我想更好地爱妳。那么无论妳怎样,我承诺过的都算数,妳也一直是我想要的沈一一。”法令纹延展开迷人的弧度,他给她的笑比五月西伯利亚的风还柔暖,专注凝视她的眼眸一如她无名指上的祖母绿,幽邃,清湛,且纯粹。
  这样的他她真爱看,哪怕仅仅似小童盯牢心水的玩具。除此她还愈来愈欢喜触碰他,带着新奇去拭探,他的硬朗与强健,无不深深吸引她。瓦洛佳瓦洛佳,仰起小脸她定定回视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以前的我是怎样爱你的?”不是说会模仿已经太难得了吗,不是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吗,只要他说她就会去做,只要他示范她就会依葫芦画瓢。
  “嗯……”努力做出回忆状,大叔一本正经地回答她,“那时的妳时常会搂着我不放,像现在;那时的妳还会亲吻我,像这样——”蜻蜒点水般吻了吻她的唇,大叔你这么做就有失厚道了。然而谁叫她是他的傻孩子?他一触即分的嘴唇尚装模作样地徘徊距她0。01公分远,她已然切切实实吻住他。蜷起的腿亦不知不觉盘上他的腰,她像小考拉般四肢用力紧紧缠住他。人的本能向来是独立存在的,哪怕她的情感仍处于混沌,她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最忠实的选择。
  不过这个吻既不深入持续得时间也不长,因为实诚的小傻瓜急于求证对不对,“是这样吗瓦洛佳?以前我也这样吻你吗?吻你可以替代爱你吗?吻你可以加深你给我的印记吗?”
  星星湖般晶亮的眼眸殷殷望着他,女孩儿轻诉俄语时那份柔糯与舒婉,犹似宫莺啭晓光。这幸福来得太突然,饶是大叔也屏息静了静,整整两秒他方道,“不够。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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