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十五年-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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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轶轩在书斋,抱着一卷《北齐书》看得起劲,手边放着一台发光的电脑,上面是《椎冰客》的完整剧本。
《北齐书》原书共十七卷,尚轶轩全搜罗来了,一卷比一卷厚,摇摇欲坠地垒在书架上。
他听见门开了,眼睛短暂地从文字上离开,潦草扫视来人,数了数人头,发现有三个:“行啊,来得挺齐。”
“李郁,枫玥,你俩都坐吧。”,尚轶轩翻过一页纸,“剩下那个,边上站着去。”
蜷川老老实实到书架边罚站,低头道歉:“对不起。”
尚轶轩浓眉一竖:“对不起就完事儿了?”
他从书架上抓出一份报纸,翻到娱乐圈头版,拍在展枫玥眼前:“我发现你可真行,还让他出去跟媒体澄清,骑个马是准备冲锋陷阵呢还是舍身成仁啊?”
提到这茬,尚轶轩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墙角那位说:“得嘞,为了擦屁股收拾残局,我连电影计划都拿出来了,告诉媒体你俩是因为拍《椎冰客》才凑到一起的,哎,不是我存心埋汰你啊,这话要是别人跟我说,我信都不带信的!你再想想媒体那张嘴多能编排,你展枫玥树大招风,他们不好好拿这个做文章都对不起每个月领的那份儿钱!”
尚轶轩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通,蘸着唾沫又翻过一页:“我提前把拍电影的消息放出去,原来准备的宣发计划都不能用了,啧,麻烦得很。”
李郁见缝插针地接话:“我手下有做宣传的团队,不如交给我吧。”
尚轶轩也挺厉害,长篇大论下来,一点也没耽误看书的进度,短短几分钟内又看完两页,他扶正老花镜,眯起眼睛阅读书上的小字:“你行吗?”
李郁:“尚导,我什么时候糊弄过您。”
“别别别,李大演员的这声尚导我可担不起”,尚轶轩连连摆手,“忒折寿。”
李郁是《椎冰客》的出品人之一,有人民币保驾护航,尚轶轩也不敢拿他当普通演员使唤。
李郁做事稳妥,尚轶轩和他合作多年还是放心的,宣传的事情解决了,开始集中火力攻击起罚站的那位。
他把书一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优哉游哉地摇椅子:“说说吧,哪儿错了?”
很显然,蜷川把展枫玥刚才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口便是一句:“我没觉得我错了。”
“什么?!”
尚轶轩脸色变了,他一时激动,老板椅往后摇的幅度大了些许,撞到书架,书架和尚轶轩一样,也是老骨头一把,不堪压力,吱呀一声往前倒去,那十七卷《北齐书》首当其冲,前仆后继地向下滑落。
“小心!”
蜷川站在书架边,李郁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把他拉进怀里,厚重的书脊砸在李郁背上,他生受这一下,不忘紧紧搂着蜷川的胳膊,还拍了拍权作安抚。
确定蜷川没事以后,李郁才想起来,书斋里还有两个大活人看着,连忙与他分开,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蜷川越过李郁,到尚轶轩面前说,“我爸杀人了,我是为这事才回去。”
这小家伙以前可是对他言听计从,半个不字都不敢说的,尚轶轩奇道:“哟,回了趟日本脾气见长。”
他不再责怪蜷川的失礼,轻轻一叩发光的电脑屏幕,好像在和剧本里的人物对话:“高洋少时沉默寡言,装得愚钝懦弱,不让兄弟们起疑心,高澄遇刺后,他才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要知道,高洋此人痛苦沉潜十数年,那种苦,早就把骨头也腌透了。”
“我知道你的过去也坎坷,就让你录下来反复看,直到你的苦也把骨头腌透为止。”,尚轶轩说,“你挺努力了,但我动过换人的念头。”
蜷川:“这和我擅自离开的事情有关联吗?”
“你少了那股浑劲。”,尚轶轩看着屏幕里,由自己一手创作出来的人物,连神情都变得柔和起来。
他以手作刀,在书桌上“咚”一声劈了一下:“‘须以快刀斩乱麻’,高洋就是这么狂。”
看向蜷川:“这你行不行?”
不等蜷川回答,尚轶轩就把目光挪开,和李郁交流起来:“我觉得这孩子有点儿木,放不开,他要是跟你演同一个角色,你又太放得开了,前后表演衔接不上,给观众感觉不好,我这片子就算砸了。”
李郁心想就算木木的也可爱啊,就是我从小宠出来的,你有意见没?自然不敢宣之于口,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道:“确实。”
“所以我也有几个备用的人选…”,尚轶轩存心让蜷川着急,把语调拖得又慢又长。
蜷川又不吃这套,尚轶轩泄气地“嘁”了一声:“但现在再看,倒是都用不上了。”
他最后做了个总结:“《椎冰客》的几个主要配角的人选都定了,也差不多该开机了,你们收拾收拾东西,择日出发。”
李郁想当然地问:“到哪个影视城取景?”
尚轶轩把笔记本一合:“狮台。”
他知道李郁晕船,故意字正腔圆地说出后面三个字:“走,水,路。”
第31章 チョコ
“老尚我跟你说,下部戏…下部戏你找谁都别找我!”
李郁趴在船舷边,两条胳膊毫无生气地往下耷拉,为了让呼吸顺畅,套头毛衣的领口都被自己扯松了,仔细看能窥见胸前结实的肌肉。
展枫玥在船舱里剥生蚝,问身边的小钱:“第几回了?”
“第八回 。”,好事的小钱在记事本上又添了一笔正字。
“哎呀呀太可怜了。”,展枫玥是出生在海边的姑娘,习惯了和水为伍,她把生蚝上的蒜蓉挑进小钱的盘子里,假惺惺地感叹,“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晕船呢。”
“而且晕得这么厉害,吐八回都不带停。”,小钱乖乖把蒜蓉全给吃了,说话的同时喷出一阵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展枫玥嫌弃地捂住鼻子,从包里掏出一板药片,拍在小钱胸前:“唉,看着也挺可怜的,去去去,这是晕船药,拿去给他吃了。”
李郁对晕船两个字都有条件反射了,脸色一变,又干呕起来。
尚轶轩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标准的向上四十五度角无美颜直男自拍,踱到李郁身边,拍拍肩膀,安慰道:“加油,明天早上五点就能靠岸了。”
“五点?行,行…老尚,算你狠。”
一想到这样的状态还要持续十几个小时,李郁的意志力顿时碎得连渣都不剩,一把推开尚轶轩,如同一个发现初恋男友劈腿的单纯少女,蹬蹬蹬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晕船药还送不送啊?”,小钱在舱门前,茫然地举着药片。
展枫玥又开了一只生蚝:“他现在这个样子喝水恐怕都得吐,算了,让他去吧。”
李郁跌跌撞撞冲回自己的房间,刚进门就把毛衣脱了,裸着上身扎进浴室,从头到尾淋了个热水澡才稍有缓和,他挣扎着从浴缸里爬出来,伸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喷了自己一脸泡沫,清理下巴上凌乱的胡茬。
镜子边缘反射出一缕长发,李郁一惊,往回看去,发现浴室里多了一个大活人。
“谁!”
大活人开口了:“是我。”
“你?你的头发怎么…”,李郁轻轻用手去碰蜷川的长发。
“我对头套胶水过敏。”,蜷川自然地从李郁手里接过剃刀,“造型老师索性就给我接了个长发咯。”
李郁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只在腰上围了一块浴巾遮住关键部位,他的身体健康下线以后,良心倒是难得地上线了,一个劲儿把穿戴整齐的蜷川往浴室外推:“没穿衣服呢,不许胡闹。”
“我还有什么没看过。”,蜷川傲娇地一挑眉毛,“别乱动。”
他拿着剃刀在李郁脖子边比划:“看没看过《理发师陶德》?陶德后来回到小镇,杀人为妻女复仇时,用的就是这样一把剃刀。”
蜷川兴致勃勃地在谋杀亲夫的边缘试探,李郁笑了一声,随他去了。
刀刃上积满泡沫以后,蜷川打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掉,继续刮另一边。
李郁配合地偏过头,这位小祖宗得寸进尺,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黏黏糊糊地问:“你真的不要我啦?”
李郁:“你吃错什么药了?”
“我没有。”,蜷川梗着脖子说,“先回答我,是不是不要我了。”
李郁从他手中夺下剃刀草草刮掉剩下的泡沫,把剃刀往水池里一扔,离开浴室:“懒得跟你废话。”
蜷川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李郁坐在床边,扯掉浴巾,披上一件睡衣。
他背对蜷川,合拢衣襟,规规矩矩地系好腰带:“我都把你折腾成那个样子了,你还没死心吗?”
蜷川避而不答,盯着李郁空空如也的手腕:“好,那我换个说法,出道舞台那天,你和沈兰茵鬼混,我看到你手上戴着一串砗磲手串,那是哪里来的?”
李郁心里咯噔一声——手串是早就戴习惯的了,去见蜷川的时候忘了摘下,原来以为他不会注意,想不到还是穿帮了。
李郁只得虚张声势:“朋友送的,这种东西是大路货。”
蜷川不忿:“胡说!那是我一颗颗磨出来的!”
他逐字逐句地说:“我最开始动手的时候没经验,有几颗珠子磨得不够圆润,为了看起来好看,我还故意把不够圆的珠子错开排列了。”
讲完以后,杀气腾腾地反问:“大路货?大路货会有这种瑕疵吗?”
李郁演技再好也经不起他步步逼问,搭上门把手,狠下心道:“你给我出去。”
他与另一个人同时按下了门把,房门从外打开,差点撞到李郁的鼻子。
“我来给你送!”,展枫玥身形纤细,一下子就从门缝挤进来了,没心没肺甩着手上的药片。
见到蜷川和李郁共处一室,先吃了一惊,随后笑容凝固在脸上:“晕船药…”
展枫玥先偷偷检查了一下床铺,枕头被子还算整齐,应该没到那一步,暂时松了一口气,心想大猪蹄子就是大猪蹄子,吐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还能分出闲心来撩汉。
她亲亲热热挽起蜷川的胳膊:“小川来,我陪你过一遍剧本,明天船靠岸以后就要拍第一场戏了。”
展枫玥自作聪明,实际上完全猜错了剧情,蜷川没问出个结果来,自然不愿意走:“啊?今天早上不是过过了吗?”
“那就再过一遍!”,展枫玥一心想救蜷川出火海。
李郁求之不得:“你们去吧。”
蜷川莫名其妙被拖着往外走:“我…”
“你什么你!”,展枫玥凑到蜷川耳边窃窃私语,“我告诉你啊,以后在工作之外,见到李郁躲着走,相信我,玥姐不会害你的哈。”
蜷川左右为难,一把挣脱了展枫玥,跑到李郁面前道:“那天我很痛,回家以后还发了好几天高烧。”
眼神分明在责问,“你内不内疚?”。
“好好好。”,展枫玥什么也没听见,她拽起蜷川,顺手把晕车药丢给李郁,“走了走了。”
房门“砰”一声关上,李郁接住药片,一切又重新回归宁静。
浴室里残留的热气偷跑出来,家具上凝起细细的水珠,李郁心乱如麻,在房间里暴躁地走了几个来回后,一屁股重重坐到床边,将药片随手一丢,俯身拉开抽屉。
抽屉中央静静躺着一串雪白的砗磲手串,李郁迫不及待地拿出来,放在手心细细抚摸,果然摸到几颗形状不规则的珠子,就和蜷川的脾气一样,看似圆润无缺,仔细一摸却全是棱角。
他把手串往床头柜上一撂,叹气:“真是我的小祖宗…”
李郁翻身上床,没顾得上看晕船药的说明书,剥了两颗塞进嘴里,原来打算看会儿剧本,想不到才过了十几分钟,脑袋变得越来越重,最后,脖子支撑不住头的重量,往床上一倒,睡了过去。
李郁这一觉睡到了深夜,醒来时,床头自动感应的台灯亮着,他撑开眼皮,头疼得不行,连脖子也不敢动,一点点从床上坐起来,按着胸口兀自喘息。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李郁看到他,头更疼了:“你怎么过来了?”
蜷川扭扭捏捏地回答:“我睡不着。”
李郁真是悔不当初,他今年二十五岁,正值事业上升期,忙起来几天都不能合眼,还嫌不够忙似的给自己添了个带孩子的任务。
“小朋友,来,过来。”,他像逗一只小狗一样,朝蜷川招招手。
蜷川挪到床边,紧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敢说,警惕地观察着李郁的脸色。
或许是还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离开日本以后,蜷川开口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李郁尝试过教他几句中文,但这小祖宗就跟落到敌人手上的烈士似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打死也不张口。
李郁忍不住埋怨:“我真是造孽…”
蜷川听不懂:“什么?”
“没什么。”,李郁想来想去,觉得责怪小朋友还是太不公平了,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费列罗给他,“吃点甜的吧。”
蜷川把费列罗塞进嘴里,他还小,费列罗因此显得格外大,顶着脸颊一侧,鼓鼓的,像只仓鼠。
李郁忍俊不禁:“好吃吗?”
蜷川拼命点头,把里面的杏仁咬得嘎嘣响:“嗯,还有吗?”
原来喜欢吃甜的。李郁有了主意,从盒子里拿出第二颗。
蜷川伸出胳膊去够,李郁躲开了:“先叫我。”
“你叫什么?”
“李郁。”
蜷川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轻轻复述:“李…郁?”
他一开口李郁就乐了,明明是个外国人,怎么说话还有江浙口音。
蜷川看着他笑,眉眼丧气地耷拉下去:“不好吗?”
口音可以慢慢改,现在还是要以鼓励为主,李郁摸摸小朋友的头:“不啊,很好了。”
或许天意如此,这两个人注定要纠缠,蜷川在异国学的第一句话就是李郁的名字。
“李郁。”
“哎?”
蜷川想了半天,不知道巧克力怎么说,只好向他伸出手,掌心摊平朝上:“チョコレ取!�
第32章 现世报
公元550年,高洋于邺城称帝,改元天保,西魏宇文泰闻讯而来,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