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客-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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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一进门就摘了围巾,脱了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而后穿着衬衣西裤换上拖鞋朝卧室的方向走。
走了没两步,他就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那只缩在门边的小黑猫刚抬起爪子想往客厅迈,一对上谢白的双眼,就僵住了动作,又讪讪地把爪子收回去,规规矩矩地缩在门边,有些讨好地冲谢白“喵”了一声。
猫的嘴一般是倒角,两边下拉,这只小黑猫不知是天生“笑唇”,还是被渡多了灵要成精,嘴角居然有些上翘,看着有股似笑非笑的意味。
人总有个毛病,一旦对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起过一次疑心,之后就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久前,他还冷冷地说殷无书吃错了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大概也吃错了药了,看这小猫的嘴,居然觉得那笑跟当年殷无书没事拿他逗乐时的表情有几分神似。
“蹲着别动。”谢白丢给小黑猫一句,便自顾自进了其中一间卧室。
这间卧室里连张床都没有,但也丝毫不空,因为满屋子都高高低低地浮着巴掌大小的白纸皮灯笼,每个灯笼里都有一拢光,有的光团大一些,有的光团小一些,有的亮,有的黯淡。但无一例外,都有些阴惨惨的,有些甚至还泛着青。
稍微胆小一点儿的,冷不丁在夜里进到这种地方都得尿。而谢白却在这种说牡胤阶×耸茨辏庖昧⒍懒耍淄子忠桓钦卤涮�
从谢白进屋起,这些灯笼就开始无风自动,微微摇晃着,也不知是兴奋还是不安……可谢白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他抬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盏新的袖珍灯笼,又拿出了之前掏来的那枚妖丹,将它送进了灯笼里,而后托着灯笼在虚空中勾了一下,再松开手时,那盏灯笼便悬在了空中。
他站在浮着的灯笼下望了片刻,便离开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这门一开一关,屋里的诡异情景半点儿不落地进了那小黑猫的眼里,谢白回到客厅的时候,就见那小黑猫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方向看了眼,又歪头看他,平静得几乎不像只天性敏感容易受惊的猫。
谢白面无表情地走到黑猫面前,蹲下身来,盯着它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肯定道:“你不是猫。”至少绝对不是一只正常的猫。
而且看样子,就是奔着他来的。
认识他却不怕他、相熟甚至有些亲昵的人……他在心里回想了一番,从百来年前数到百来年后,居然只有一个殷无书,还得加个限定词,曾经。
“……我还是觉得你不是他。”谢白淡淡开了口,顿了一会儿后,他又补了一句:“就算是也假装不是吧。”
他说完,抬手拎着小猫进了卫生间,不轻不重地将它丢进洗手池里,一把按住它圆乎乎的脑袋,冷冷道:“如果让我发现你是殷无书变来耍我的,我就让你永远变不回去,再绝个育。”
小黑猫两眼一翻:“……”
第5章
谢白接到法医中心打来的电话时,小黑猫刚被洗刷了一半,脑袋上顶着厚厚的白色泡沫,毛都塌了,湿漉漉地紧贴皮骨,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怎么了?”谢白握着手机问道。
“今晚是睡不成了小谢,收拾收拾赶紧过来吧,有人在康和医院妇产科那层的卫生间里看到了大量尸块,古怪大发了,人手不够,快来快来!”那头的同事语速很快,周围的环境很是嘈杂,这么吓人的情况,肯定惊动了不少人。
谢白说了句“就到”便挂了。
这个不负责任的东西甚至都没看一眼还顶着泡泡的猫,就套上了大衣和围巾,大步流星出了门,门关上之后,甚至还能听到他在楼道里隐隐的咳嗽声。
洗手池中的黑猫显然没有料想到他能混账到这种地步,两只肉爪扒着水池边缘傻了片刻,“啪叽”一声,生无可恋地将自己拍在了水池壁上。
以谢白的速度赶到康和医院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以至于他亮了证件,穿过警戒线进到那个卫生间的时候,同事江昊然眼珠子都快瞪脱框了。
“你是飞过来的么弟弟?”江昊然问道。
“刚巧在街对面吃饭。”谢白答了一句,一边套上罩衣和双层手套,一边扫了眼地上的立牌,道:“维修中?这卫生间多久没用了?”
“三天,尸块在里间,还好,味儿不大,就是视觉观感不太舒服。你好了么?好了就进去吧。”江昊然说着,便想拽着谢白进去。
谢白借着调整口罩的动作,让开了他的手,跟在他身后进了里间。
“有点不舒服是吧?”江昊然见谢白步子顿了一下,以为他被里间的场景吓到了,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刚才一进来也有点……临市治安向来不差,这种阵仗我工作六年也是头一回见,腿软正常的,你能继续么?”
谢白摇了摇头,道:“没事。”而后又朝前走了两步,绕过地上已经半干的血迹,走到里面的几个隔间前。
隔间的门已经被一一打开来了,里面的惨状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大量被分割开的尸块散落在四个隔间里,手臂、腿脚、胸腹……粗略一扫,受害者起码不少于三个。他们被七零八落地堆在这里,切口血肉模糊不说,每一块尸块上还都有或大或小的一些血洞,不多,但看着尤为扎眼。
血从隔间里沿着台阶流淌下来,沿着地面瓷砖的缝隙走向,蜿蜒得四处都是。
据医院的人说,这间卫生间这三天都处于维修中,门口立着警示牌,拦着不让人进,同层的人这几天去的都是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人来人往的,一开始居然没人发现里面的问题。
直到今天,有人经过门口的时候,下意识朝里面扫了一眼,衬着走廊里的灯光,隐约看到里间的地方有类似水流的痕迹,还以为下水道出了问题,顺口提醒了一下护士站值班的小护士。
结果小护士过来开灯一看,差点儿被吓出精神问题,到现在还神情恍惚抽抽噎噎地在急诊那边休息。
“那害人的畜生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在里面杀了这么多人的?不说别的,分尸怎么也会有声音的啊,当骨头是好锯的啊?”被拦在门外的一些人在警方来之前多少看过或者听说了现场情况,好不容易缓了缓情绪,就忍不住议论纷纷。
“况且这是医院啊,这栋上有住院部,下有急诊厅,人来人往的,怎么有那个胆子在这里犯事儿,生怕抓不住他是吧?”
“我看是分好了带过来抛尸的。”
外头嗡嗡的声音就没停过,江昊然和另一位同事老陈也都啧啧摇头,一边拉紧了手套,蹲下身仔细检查尸块情况:“别的倒还好,最稀奇的就是血液的味道,流了这么多血出来,居然没什么血腥味,外面下雨的草木味和湿土味都比这血腥气重,要不怎么会让路过的人以为是水管子漏了呢……”
“小谢你还没缓过来?去喝口水?”老陈年纪看上去谢白大了一轮,照顾年轻人的心理更重一些,他见谢白皱着眉站在那里,依旧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以为他难受得厉害,想让他出去透口气再进来。
可实际上,谢白之所以皱着眉,是因为他发现这些尸块上都有妖印。
妖印这种东西,是古往今来妖灵的身份印记,也是地位象征。
刚修成的小妖没什么能耐,妖印比较明显,不容易隐藏,尤其在谢白他们这些人眼中,又亮又显眼,老远就能看见,想忽略都不行。
但随着能耐增长,妖印就渐渐淡了,不是黯淡无光,而是和发肤更自然地融合到了一起,极其接近皮肤本色。更容易隐匿,对于一些极其厉害的大妖,伪装成人的时候,就连谢白,稍一晃神都可能注意不到它的妖印。
谢白来回扫了几眼,这些散落的尸块上,一共有三种不同的妖印。
也就是说,这些视觉观感十分惨烈的尸块,并非来自于普通人,而是三只妖,还是三只大妖。因为这些妖印在已经僵化灰败的皮肤中若隐若现,并不明显。
谢白扯紧了手上的双层手套,蹲下身,挑着就近的两个尸块,仔细翻看了一遍切口边缘。
“这切口……”江昊然和老陈显然也在干同样的事情。他们两个已经翻看过了大部分尸块,脸色都有些发绿。
“不是刀口,也不是锯口。”老陈迟疑了半天,咽了口唾沫,抬头一言难尽地看了看江昊然和谢白,道:“我怎么觉得是个类似钉耙的东西。”
他边说边弯着手比划了一下:“就这样,每下都有好几个并列的爪型创口。这种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钉耙。”
江昊然拉了拉口罩,闷声闷气道:“但是钉耙那东西,分不了这么干脆。”
“对,一耙子下去中间会有组织粘连的情况,不是现在这样的。”老陈道。
两人沉默半天,也没立刻有什么更切合现场的结论,最终摇头说了句:“真他妈见了鬼了。先把该采集的采集了,然后送回中心再仔细分析创口吧。”
谢白在旁边简单跟着“嗯”了几声,并没说什么特别的见解,一切举止都像个刚参与实案不久的新人。
可实际上,他在看了两个尸块之后,心里就已经有了谱——
老陈刚才的分析其实对了一半,那些创口确实是并列的爪型创口,一根一根,纹理走向竖直向下,力道则是向里,照常人推断,确实很容易联想到钉耙类的利器,因为普通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骨骼血肉是可以被撕开的,单单靠手就可以。
谢白站起身,正盘算着等尸块被运送回法医中心后,他要把其他人支开,而后尽快把这几具死状惨烈的妖尸检查处理掉。就听见卫生间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刚才接到电话了吧?哎对,就是电话里说的那样,这个案子移交到我们这边了,辛苦辛苦,里头还有法医在验尸吧?我们进去把情况对接一下。”
这声音不是立冬又是谁?
“对对,我们法医中心的几位连夜赶过来的,还在里面忙活着呢,我去里面把他们叫出来吧,现场有点儿……”有人这么回答立冬,听声音,已经走到门口就要进来了。
“嗯。”有人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哪怕只有一个单音节淹没在一堆人声里,模糊至极,谢白也能准确地分辨出来,那是殷无书。
一百多年都没见过一次面的人,突然一个晚上要见两回,这转变是不是太突然了点?
第6章
“怎么,要移交?”老陈有些诧异地抬头问进来的人:“这消息也走太快了吧?”
“对,刚接的电话。”重案队的队长站在外间的挡墙旁边,皱眉看着里面的满地残肢,“老陈你们也辛苦了,跟他们对接一下现在的情况,早点回去歇着吧。”
“行,我去吧。”老陈资历最老,也是第一个来现场的,该验的也都验得差不多了。他冲江昊然和谢白交代了几句,就跟着队长去了门外。
谢白也跟着站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行头,大褂口罩橡胶手套一应俱全,除了眼睛,也没什么是露在外面的了。
那边对接工作完毕,谢白听见立冬在外面半客气半推辞地表示不需要支援人手,于是临市重案队和法医中心的人便很快收拾了东西,三三两两穿过警戒线,鱼贯朝楼梯走。
谢白低头走在老陈和江昊然身后,刚出卫生间就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模样,眉毛加粗加深,眼睛收小了一些。看上去似乎动得不算大,从侧面看全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再熟悉他的人都不可能一眼将他认出来,更何况平日里他出现在立冬他们面前,都是蒙着眉眼的。
他本能地不想让殷无书看到他现在混迹在普通人里的模样,不想让殷无书知道他还记得百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理。
殷无书站在护士站旁边,左手手肘支在台面上,手里捏着一方油黄色的纸片,上面隐隐有字。他一边看着鱼贯而出的人,一边随手将那张纸卷了起来,夹在手指之间,转来绕去。
这种模样谢白就是闭着眼也能想象出来,从很久以前起,他就一贯这样,看起来跟谁说话都带着一点笑,却又莫名显得高不可攀,不好亲近。最大的原因莫过于他的眼神了,那双眼睛盯着谁的时候显得幽深极了,可粗粗从人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万事不过心的感觉。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走心……
因为他根本没心。
立冬在那里一一寒暄过警队的人,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有些陌生的面孔,估计又是从太玄道后院里随手薅过来撒豆成兵的壮丁,用来撑场面的。
谢白路过他和殷无书身前的时候,余光看到两人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看来是真的没有认出他来。
法医中心的人身上多少都沾着点尸块上的血迹,自然不可能有那个心思去跟立冬寒暄,于是几人都跟着老陈冲立冬那边点了点头,就行色匆匆地进了楼梯口。
一直下到一楼,谢白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捏着手指。
几人在车库附近把罩衫之类的武装都卸了下来,谢白也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他皱着眉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冲老陈他们道:“我就不回中心那边了,家里还有点事情。”
“你怎么来的?打车么?咱们这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沾上味儿,我现在也闻不出来了,打车人不一定带你。”江昊然道。
“之前不是在对面吃饭么,有朋友在,他有车。”谢白顺口答了一句,便摆了摆手手,进了电梯。
这个点,电梯里刚好空无一人。谢白一个人现在中间,四角不靠,沉默着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
“既然都是要回头的,你跟着他们下来做什么?”一个声音在他左后方突然响起来。
谢白一惊,一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一边抬手抖出黑雾,蒙在自己双眼上,转头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殷无书抬手在他眼睛的黑布上碰了一下,被谢白让了开来。
“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从那么个小不点养到现在这么大,你浑身每根骨头长什么样我都知道,哪是你改一下眉眼就能蒙混过去的。”殷无书要笑不笑的,似乎觉得他这举动傻得都没法评价了。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