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不值-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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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永安不说话,愣了片刻冷笑一声,切了档把车倒进车位,松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
谈,他倒也想知道白文宣今天要谈出朵什么花来。
宁永安下车的动作干脆利落,心里活动也很器宇轩昂,然而两个人齐齐进了电梯,他却反常地倚到了桥箱一角。这当然可以是因为实在太晚,他觉得疲倦,也可以是他刚才暴怒打架后的松懈和脱力,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行为,但白文宣却在镜面的电梯门里死死地盯着宁永安,若有所思。
那座小公寓依旧是当时宁永安交出去的模样,它不太大,谈不上豪华,但温馨而舒适,看起来很适合白文宣藏身其中。
宁永安在客厅里坐下,倚在沙发里,形容说不上狼狈,但却显得格外憔悴。白文宣只开了那盏暖黄的阅读灯,倒叫此时的氛围难得暖上了几分。
他从厨房拿了两杯水,路过宁永安的时候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灌了几口。虽然没有醉,到底还是喝了不少,加上天晚人乏,着实不太清醒,但白文宣却不后悔今天死拖着宁永安一定要谈一谈。一直以来,宁永安说的太多,他听得太多,今晚可以试试反过来。
他俩面对面,谁也没先开口,一个举着杯子抵着嘴唇发呆,另一个直灌下去一整杯水。
白文宣把喝空的玻璃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点点突兀的声音把宁永安从不知道在哪里飘飞的神魂给拽了回来。
他的眼神聚焦在白文宣脸上,把玻璃杯放下来握在手里,低声说:“你要和我谈什么?”
谈什么呢?白文宣有一点点语塞,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刚才话赶话的语境没有了,此刻再提起来难免就觉得有点无从下嘴了。
宁永安便从他的这点沉默里瞧出了他的无措,很轻很轻地哼笑了一声,引了话头:“谈谈‘陈年旧事’?讨论一下你出轨的事实是如何导致我们关系的停滞和扭曲的?”
白文宣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讨厌宁永安这种一生气就超级自我、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的强势,但此时此刻,就是这种他讨厌的强势反而给了他一个顺着往下谈的话头,何其微妙的矛盾呢?
“我先纠正你一点,从形式上来说那确实是‘婚外情’,但从实质上来说,这称不上‘出轨’,我们之间没有严肃认真的关系。”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承认这不那么正义、不那么说得出口,但是他愿意把这些告诉宁永安,如果不去深究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那不妨把这些坦诚归功于今晚太合适的灯光和太合适的微醺吧。
宁永安并不急于反驳这句话,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借此重新打起精神来。这一屋密集的昏黄让他感觉到慵懒,一些疲惫感取代了刚才的暴怒,但他还是觉得无比郁卒,这场谈话被白文宣主导了所有的节奏,他想知道白文宣在想什么,但又害怕不知不觉被他带到话题的悬崖处。
“这是我最不懂的部分,”宁永安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地说,“为什么你可以在上一个小时含糊地向我表白,下一个小时就在酒吧里和别人互相拉扯着离开,你说我这么多年一直不提这件事,是你让我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提。”
面对这种近似指责又仿若哀怨的话,白文宣犀利地直指:“你当中漏掉了一段剧情,是你说不需要严肃认真的关系的,我再提醒你一次,是你说的。”
“是,”宁永安承认,时至今日,他已经放弃了去解释当时为什么会给出一个错误的答案,只是硬着头皮承认,“是我说的。所以你一刻不停就能找到下一个备选吗?”
白文宣有点生气,宁永安哪怕没那么好斗尖锐的时候,讲话也很不好听,但今天真的太累了,漫长的一天,逼迫他们在愤然动手之前先斗嘴。
他回击道:“你也不遑多让,隔天早上我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帮你花钱买照片。”
是啊,谁也不无辜。
白文宣接着道:“是你让我相信你真的不在乎,不需要一段正常的、长久的关系。”
宁永安仰面倒向了沙发背,将头搁在上面,以手覆额,半天才说:“我说我当时就后悔了所以出来追你,你信吗?我说我只是不敢上去质问你,你信吗?我说这些年来所有的争执、轮番换的人,都是斗气,你信吗?”
三句反问句,宁永安说完又挣扎着坐了起来,微微前倾身体,牢牢盯着白文宣的眼睛,跟他说:“我并不留恋那些乱七八糟的肉体关系,也再没有遇到过另一个想和我定下一段认真关系的人。我有我的幼稚,但起码在真正的失去面前,我选择放下那些可以翻过去的往事,我更在乎能不能重新捡起被我们两个一起摒弃了这么些年的那点心动。”
他说的不是不认真的,不是不深情的,但白文宣却不为所动,起码看上去是无动于衷的。
宁永安有一些绝望,他觉得今晚他大约算是撕下了这些年来教育和生存环境给他穿上的每一层铠甲,认真地袒露内心在祈求一段他认为值得的感情,但这段关系中的另一个人好像真的已经放下、已经走远,再也无法触及。
在长久的沉默后,白文宣问了一个问题,他说:“当年的斗气是因为有过一丝感情,那如今的不在乎,是因为不爱了吗?”
宁永安今晚不知第几次叹气,叹完后低声地说:“为什么你不认为是重视你大于那些无谓的隔阂呢?往事皆可抛,而你还在这里。”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好像回荡了很久,白文宣觉得这房子可能真的有些小了,所以他才会觉得无处可避,他才会感到被宁永安的话给压得无法动弹。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想让自己再次屈从软弱的渴求,因为这点触动而轻易地丢盔卸甲……所以他急切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冷酷地撕开屋里宁永安流露出的那点温柔,他说:“我见到了陈文青。”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划破了暖黄的光屏,直戳宁永安,把他钉在了沙发上。
宁永安猛然抬头看着白文宣,震惊地问:“你怎么会见到他?”
“哈,”回答他的是白文宣一声冷笑,“原来你知道。”
宁永安顿时无言以对。自宁丰去世,他整理宁丰财产时发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流向,金额很小,每月固定金额汇出。他一时好奇,顺着账户摸过去,没想到居然找到了陈文青,活生生的人!
是的,他早就知道陈文青没死,已经大约有9个多月了。
9个月的时间,宁永安自认依旧没有完全整理好头绪,没想好如何面对这件事,他更想不到白文宣会突然提出来。
话赶话停在这个地方,他揉着额头缓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隐隐发作的头疼,疲倦地问:“你提他干什么?”
白文宣半天没说话,再开口又没接宁永安的问题,只是问他:“有烟吗?”
宁永安出门前换了衣服,身上没口袋,当然也没烟,白文宣没有如愿点上烟,忍不住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将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宁永安开口劝他说:“不要再喝了。”
白文宣斜眼看了宁永安一眼,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算借酒行凶,他自己也知道。他把杯子放下,又满满地倒上了一杯,这一次没有再喝,而是盯着满杯的酒开了口。
“兜兜转转,一切回到原点。陈文青没有死。你知道吗?我觉得很安慰,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回到你身边,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宁永安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觉得疲惫但不安,白文宣的问题让他觉得如鲠在喉,喉结反复滑动了两次,他开口说:“我很高兴他没有死,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白文宣再次拿起来桌面上的杯子,这一次宁永安已经不想要阻止他了,而是眼睁睁地看着白文宣又喝下了一整杯。
酒精让他的脸上晕开了两坨红色,嘴唇上沾染的酒液令白文宣看起来有种诱人的光泽,但宁永安却只觉得有些胆怯,他直觉这双性感的嘴唇马上就要吐露他并不想听到的话语。
“我,”过量饮酒让白文宣有点口齿不清,他的眼神也开始发直,但还是执着地要说,“我觉得这代表,一种新的选择,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让一切回到原点……我应该离开,就像当初不应该出现一样。而你们有机会重新开始,就像那时候不被分开一样。”
“你疯了吧?”宁永安安静地听他说完,平淡而犀利地出口驳斥。
白文宣听到了也只是笑了一下,醉鬼的笑容,显得略有些神经质。
“你根本不懂……”他说,“只要有一个理由,最后一个理由……”
“什么的理由?”宁永安问他。
白文宣看着宁永安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楚地回答道:“离开你的理由。”
宁永安面对这样的神情和话语,一时语塞,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事,让白文宣这样排斥他?是当年面对告白错误的回应?是自那一晚起幼稚而又伤人的持久斗气?是多年来累计下的重重矛盾?又或者仅仅因为白文宣真的对他再无留恋……
如果连10几年前的旧人往事都能成为一个离开的借口,宁永安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样去继续纠缠白文宣了。
他以为他们至始至终留有对彼此的一丝情愫,在似真似假的争执、斗气、离合之下是绵软的暧昧,如今被白文宣当头棒喝,用这种方式迫使他看清真相,他还应该死皮赖脸地追着不放吗?
宁永安思维跳跃地回想到下午,在白文宣办公室的休息室里,那些蓬松柔软的心情,那点雀跃的快乐,那种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的冲动,在短短不到12小时的时间里,像水一样蒸发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叹了一口气,张嘴还没说话,先忍不住笑了出来,从低声轻笑到越来越大声,宁永安捂着眼睛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笑声渐歇,宁永安仍旧是捂着眼睛,不知道是在遮掩还是在逃避,他就着这样的姿势,跟白文宣说:“我大概是疯了,今晚非要来接你。”
白文宣低着头,不说话。
又是良久的对峙,宁永安一抹脸站了起来。
“我走了,你休息吧。”
他飞快地转身往门外走,眼角却分明有没抹掉的水痕。白文宣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眼力,直到他此刻在飞快地一瞥间看到了那点湿亮。
认识的第8年,他终于第一次让宁永安落荒而逃,可是这样的“胜利”,竟然比每一次斗嘴输了更扎心,百种滋味,白文宣觉得连自己也不懂。
宁永安走了,白文宣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歪在沙发上,狼狈地昏睡了过去。
酒精和熬夜给三十多岁的人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隔天甚至都没办法上班,又在家里躲了一天。
第三天去公司,一进办公室先看到宁永安那台笔记本还在原地隔着,白文宣心里一阵喧腾,眉头皱了起来,扭头冲朱利安说:“给宁永安打电话,让他叫个人来把电脑带走,否则下午你叫个人送过去。”
朱利安抬头看着他,有点为难地说:“听说宁总今天也没有上班,让他的秘书找人来取吧。”
白文宣一怔,随后点头认可了朱利安的处理方式,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个人回到办公室独处的时候,白文宣忍不住开始想,宁永安为什么没有上班?饱受打击?白文宣不想承认这个可能性,可是内心否认之余又忍不住回想起那天晚上宁永安依靠在电梯角落里的神色,难得的紧张和不安,下意识的自我防御,尽管这样,他还是毫不留情地再一次坚定地拒绝了他。
电脑屏幕因为长久没有操作而转黑,白文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拒绝宁永安逐渐变得令他痛苦,即使如此他还是执着地在抗拒。然而一旦坐下来认真思考,他难免就会怀疑,到底是真的无法在信任宁永安,还是他已经学不会“信任”这件事本身?
这样的疑问在那晚的不欢而散后总是会随机地、不安分地在白文宣空闲的时候钻进他的大脑叫嚣,甚至在他需要认真工作的时候也会打扰他,这令白文宣不堪其扰,可偏偏始作俑者是他自己,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洗一洗,然而他对此根本毫无办法。
和他相比,宁永安则显得幸运多了,宁氏不是摇摇欲坠的白氏,他可以在心情不稳定的时候躲在家里不见人,尽管还是需要处理公事,但总比朝九晚五的打卡宽松多了。
这种近似自我封闭的独处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宁永安从前根本想不到自己也会有畏惧人群的那一天,但这一次他已经近10天没有出门了。
这种反常令他那位尽职的秘书十分担忧,楚子轩因此受托上门来拜访。
楚子轩光顾了宁永安市内的好几处房产,连宁家大宅也去了一次,最后在宁永安和白文宣原来住的那套公寓那边找到了宁永安。
自从白文宣离开之后,宁永安也不在这里住了,他这次也不知道脑筋抽什么,又突然住进去。
帮着看屋子的保姆只有一个人,开门让楚子轩进去之后想要去通知宁永安却被楚子轩阻止了。
楚子轩自己摸上二楼,还没走进书房就听见宁永安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咆哮:“这季度新品上市,光营销费用就花了七位数,那煞笔广告每天都特么在我眼前晃悠,就这曝光率,做出这种市占来,他敢写这份报告我都不敢看!你特么转告他,他要是不想后天开始回去吃自己的,明天最好给我写份说人话的报告出来!”
楚子轩顿时觉得担心宁永安的那位秘书小姐要不是感情过于丰富要不就是受虐狂,宁总裁的小心情如何都没耽误他喷人。他敲敲门,倚着门框笑道:“容我提醒你一句,那个广告是张珩演的,你说他傻逼,他知道吗?”
宁永安一抬头露出一张不修边幅、邋遢憔悴的脸,映着电脑屏幕上那点蓝光,幽幽地说:“他难道还不知道他自己是傻逼?”
楚子轩咂摸了一下,觉得宁永安这模样,确实有点问题。
他走进宁永安黑黢黢的书房,伸出那双尊贵的手,刷的一声先帮宁永安把遮光窗帘给拉开了。
午后灿烂的阳光从玻璃窗外一下子射了进来,宁永安跟吸血鬼似的捂住了眼睛,蜷缩在椅子上,就差没有发出哀号、冒出青烟了。
楚子轩走过去扒拉了他一下,欣慰地发现好像还没发臭,虽然不是能见人的模样,好歹还算有点人型,这才悠哉哉地说:“你这是作死给谁看哪?”
“滚!”宁永安无力地咆哮。
楚子轩根本不搭理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宁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