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钢琴协奏曲-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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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鸥读着杂志上的这篇分析文章,回忆起这些往事,忍不住跟着文章中引用的《长夜之歌》的谱例轻轻哼唱起来。他入迷地哼了一会儿,指着那文章对柳阳说:“这个作品特别好,写得特别棒!”
柳阳本就因为看到肖聪的照片有些不快,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郁闷更甚。作为一个喜爱钢琴的人,柳阳自然也听过肖聪为《长夜之歌》录制的CD,但是她认为如果由秦海鸥来演奏这首作品,他一定能比肖聪演奏得更好,一定能让这部作品更加光芒四射。可是这么多年来,整整十年的时间,秦海鸥不断扩充着自己的演奏曲目,却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演奏过这部作品。这让柳阳觉得很遗憾,她也曾私下猜测过这也许是因为秦海鸥不喜欢这部作品,但是刚才看秦海鸥随着谱例哼唱的样子,他明明是很喜欢的。柳阳终于忍不住了,问:“那你为什么不弹一弹呢?我一直很想听听你演绎的这个作品会是什么样的。”
秦海鸥沉默了一下。柳阳的这个问题要回答起来很简单,可是这当中却涉及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承诺。
由于当年的那届新音杯大赛选拔的是钢琴作品,王一夫作为钢琴界的大师级演奏家,也受邀成为大赛的评委之一。那时秦海鸥刚满17岁不久,正在为半年后的国际钢琴大赛做准备。新音杯的获奖名单揭晓后,王一夫便在指导秦海鸥弹琴时,让他试奏《长夜之歌》的钢琴谱,目的是为了考察和锻炼秦海鸥在面对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大型新作品时的演奏能力。师生俩原是把这个作品当作一项教学内容,秦海鸥边弹,王一夫边进行一些指点,可秦海鸥在弹过一遍之后,就对这个作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此后越弹越爱,对其赞不绝口。与此同时,新音杯的主办方也开始准备大赛的获奖作品音乐会,并请王一夫推荐一名合适的钢琴演奏者来担任《长夜之歌》的钢琴独奏。像这样的作品音乐会通常不会邀请已经成名的名家来演奏,而是在年轻的师生当中选择能力出色的人,王一夫见秦海鸥如此喜爱这个作品,起初的一闪念,是想向主办方推荐秦海鸥来担任演奏者,可在反复思量之后,他却犹豫了。
王一夫少年成名,此后享誉国际乐坛数十年,他身为天才,不仅见过许多的天才,也与许多的天才竞争或是合作过。自他见到秦海鸥的第一眼起,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的天赋和能力都远在肖聪之上,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很可能会超越自己。可是肖聪也是他倾注心血培养起来的学生。门下同时收了这样两个差距显著的弟子,王一夫作为老师,有时不得不为肖聪的前途多做一些打算。
那一年肖聪22岁,秦海鸥17岁。肖聪在不久前刚参加过一次钢琴比赛,却未能获得满意的名次,而秦海鸥只要发挥稳定,就有希望在即将到来的钢琴大赛上夺冠。《长夜之歌》的首演对秦海鸥而言是锦上添花,但对于肖聪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这个作品的光彩可以对肖聪有限的天赋和能力进行弥补,而获奖作品此后必定会收到许多的演出邀请,只要肖聪成功地完成了首演,在接下来的演出中他便是不可替代的独奏人选,这对于扩大他的知名度,帮助他在业界立稳脚跟是非常有益的。
担任《长夜之歌》的钢琴独奏,从技术角度来看,肖聪和秦海鸥都能够胜任,但王一夫知道,秦海鸥无论是乐感还是对音乐的处理都更具天分和灵气,若要综合考虑,秦海鸥无疑是最佳人选。然而这也就意味着肖聪将失去一次宝贵的机会。秦海鸥毕竟才十七岁,将来还有很多时间,也必将展翅高飞,但肖聪刻苦练习多年,发展却一直不太顺畅,至今仍未能成名。王一夫左思右想,心中权衡再三,还是难做决断。但就在这时大赛的主办方又告知他,《长夜之歌》的作曲者孙辰指名要让肖聪来演奏自己的作品。这反倒令王一夫松了口气,便将这消息告诉了自己的两个学生。
秦海鸥年纪尚轻,人又单纯,在老师面前毫无保留,早就表达过自己对《长夜之歌》的喜爱,听到消息后难免有些失望,却也发自内心地为肖聪感到高兴。可是他对这个作品实在是爱不释手,于是就将王一夫用于指导他的那份《长夜之歌》的乐谱带在身边,在练习参赛曲目之余,常偷偷地照着谱子在钢琴上摸几下。这件事很快被王一夫发现了。王一夫放心不下,终于与秦海鸥进行了一次长谈,将肖聪的处境与自己的担忧都摆在了秦海鸥的面前。秦海鸥听后十分震惊,他从来没有想过在钢琴的背后还有这样复杂的人情。他对王一夫无比敬重,对肖聪也十分爱戴,听到老师无奈的叹息,毫不犹豫地开口保证:“老师,别的人也许我不能阻止,但我是不会公开演奏《长夜之歌》的,现在不会,将来也永远不会!”
王一夫长叹一口气,摸摸他的头道:“老师有愧。你是个好孩子,将来还会有更多更优秀的作品等着你去演奏。专心准备比赛吧。”
王一夫没有看错。此后不久,《长夜之歌》的首演引起轰动,肖聪因此备受瞩目,从此跻身一流钢琴演奏家之列,《钢琴世界》还特意为此对他进行了专访。三个月后,秦海鸥在钢琴大赛上一举夺魁,成为国际乐坛一颗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世界各地音乐院校的邀请函像雪片一样飞来,看得他眼睛都花了。获奖归来后他也接受了《钢琴世界》的专访,然后拜别恩师,踏上了留学之路。而肖聪和秦海鸥这对师兄弟在同一年先后登上《钢琴世界》的封面,也一度在业界被传为佳话。
这件事迄今已经过去了近十年。秦海鸥当初对王一夫做出的保证是真心实意的,在这十年中也不曾后悔。现在他听到柳阳的问题想起此事,心中只觉得怀念,没有更多的情绪,便答道:“这首作品师哥已经弹得很好了,如果让我来弹,我肯定弹得不如他的。”
柳阳听完就想反驳,可一看秦海鸥的神色,便又忍住了。既然秦海鸥对肖聪十分尊敬,师兄弟又相处和睦,那她把话说出来,就会有挑拨的嫌疑,更有可能会引起秦海鸥的不快。柳阳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话题,又拿出好些CD放着听。两人喝咖啡吃点心,聊得很愉悦,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秦海鸥起身告辞。柳阳刚把他送出柳岸的大门,转身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谭硕打来的,可能是因为起床后看见了来自柳阳的未接来电,所以拨了回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模糊沙哑,态度也因而显得极其的不端正:“喂,你找我啊?”
柳阳想起秦海鸥的手指,怒火攻心,却不得不忍而不发,只好冷冷地道:“我打错了。”说完,狠狠地挂了电话。
第十五章
谭硕关上电脑,起身抻了抻胳膊和腿。外面天已大亮,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他通宵未睡,这时头脑却亢奋得很,一点儿困意也没有,肚子倒是饿了,刚活动了一下就咕噜噜直叫。他洗了把脸,下楼去客栈混了一顿早饭,仍觉得关节僵硬,腰背酸痛,便打算到镇上走一走。
他边走边哼着小曲,路过龙哥饭馆时进店和小黑聊了几句,出来后又拐去了柳岸,想看看柳阳开店没有,却发现柳岸门窗紧闭,阵阵的钢琴声隐约从里面传来。
谭硕起初不甚在意,可听着听着便觉出这琴声不对。柳阳是音乐爱好者,会弹钢琴,在柳岸附近听到琴声并不奇怪。但谭硕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终于惊讶地发现这弹琴的人竟不是柳阳。
弹琴的人正在弹奏《哈农》练习曲。这是一套系统训练钢琴技术和手指灵活性的曲目,无论是初学者还是大师都会把它作为必不可少的基础练习,并且这种练习会一直伴随他们的整个学琴和演奏生涯。一般来说绝大多数学琴者的无名指和小指都比其他三指要弱,因此在进行这套手指训练时常常会出现用力不均和节奏不稳的情况,柳阳也是如此。然而此时正在弹琴的这个人不仅将每一个音都弹得清晰、干净、颗粒均匀,力度和节奏也都十分稳定。谭硕一听便知道这是一个受过长期严格训练、基本功相当扎实的人在练琴,绝非柳阳的自娱自乐。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练琴呢?
根据琴声粗略判断,这个弹琴的人至少达到了音乐学院钢琴专业学生的水准。可谭硕在镇上住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谁家的孩子是学钢琴专业的。他觉得奇怪,便又走到咖啡馆的墙边听了一会儿,琴声确实是从柳阳的店里传出来的。不仅如此,他还听出钢琴的音准已经被校正过。从前柳阳弹琴时这台钢琴有一些音不是很准,看来也已经找调琴师重新调过了。
谭硕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是柳阳为了给咖啡店招揽生意,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位高手,准备让其在咖啡店里弹琴助兴,而这位高手此刻正在适应环境、刻苦练琴呢!谭硕想到这一点,自觉很有说服力,便不再深究,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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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阿毛回到店里,谭硕开店时便轻松了许多。再加上秦海鸥进步神速,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竟然也能当半个阿毛用了。这让谭硕感到很欣慰,想着过些日子自己或许就能当上甩手掌柜,心里面便美滋滋的。如今他不用时时刻刻都守在店里,在午饭时段和晚饭时段之间有了大约两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这天他闲下来时突然想起了咖啡店新来的那位高手,一时兴起,便打算过去看看热闹。
这两个小时正是咖啡店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柳阳如果要在店里安排钢琴演奏,最好的选择就是下午的这个时段或是晚饭以后。谭硕本来只是随性为之,心中并不指望此次前去就一定能撞见那位弹琴的高手。可是当他踏入咖啡店的大门之后,他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柳阳的钢琴不见了。
自从谭硕认识柳阳以来,柳阳的钢琴就一直安放在咖啡店的角落里,连角度都不曾改变过,现在却被挪走了。谭硕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的猜测竟然是错误的。难道柳阳为了制造惊喜的气氛,还会大费周章地先把钢琴藏起来,待到高手演奏的时候再搬出来吗?这显然不符合柳阳的风格。谭硕正纳闷着,柳阳已经朝他走了过来,言语里不知为何带着点谴责的意味,神色倒是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招呼他道:“谭老板。”
“柳小姐,”谭硕笑着,四下看看,“忙着呢?”
“还好,”柳阳说,“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这不是好久都没接受熏陶了嘛!”谭硕道,“你走了两个月,就连我都觉得这日子低俗得有点不能忍受了,赶紧过来熏陶熏陶。”
“你是该好好接受教育了。”柳阳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没把秦海鸥切到手指的事情拿出来批评他,见店里快坐满了,便道,“你去院子里坐吧,想喝点什么?”
“随便。”谭硕随口答着,似不经意地问,“你的破钢琴呢?”
“什么破钢琴,”柳阳瞪他,“不懂就别瞎说!”
“是是。”谭硕点头。
“我最近想好好练一练琴,外面不方便,我就把琴搬到隔壁房间了。”柳阳说。
谭硕接过柳阳递来的冰汽水,咬着吸管倚在咖啡店的后门旁,一边砸吧一边看着柳阳在店里忙碌。这件事可真有意思,柳阳居然说了谎。她为了替那个弹琴的人隐瞒,不仅自己冒名顶替,还把钢琴也藏了起来,为了让那人能更好地练琴,还特意把琴重新调过。如果她换个说法,说弹琴的人是前来拜访她的亲戚或是朋友,都能立刻打消谭硕心中的疑问。可她偏偏说那人是自己。她一定是认为在这镇上没有人能听出她和那个人演奏水平的差距,所以才会这么说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最为稳妥的说法。但是辨识这种差距对谭硕而言毫无难度。他敢肯定那个弹琴的人不是柳阳,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绝对不会听错。
谭硕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寻根问底的念头因为柳阳的一个谎而变得无比强烈。他想知道那位神秘的演奏者到底是谁,柳阳为什么要费心为其隐瞒,但当面揭穿柳阳的谎言显然是不明智的。柳阳既然把人瞒得这样彻底,谭硕知道就算自己开口问了,她恐怕也不会说出真相,弄不好还会惹她生气,而像柳阳这样的女人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那就比珠珠的笤帚和毛刷要厉害多了,谭硕可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
谭硕决定绕开柳阳,独自悄悄地探个究竟。他很快有了一个主意,这个法子很简单,他打算第二天就去尝试一下。
第二天早上九点,谭硕在闹钟的铃声中痛苦地睁眼,此后又在床上挣扎了近半小时才爬起来。他平时晚睡晚起,除了通宵不睡的情况,几乎每天都是中午起床,并且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闹钟这种东西了。用柳阳的话说,他是一个“活在时差中的人”。而今天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惜与“时差”抗争,强迫自己“早起”了一回,甚至连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只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稀粥,就在客栈小妹惊异的注视中扔下碗筷匆匆跑了出去。
他一路疾行来到咖啡店,不出所料,咖啡店依然门窗紧闭,琴声阵阵,且弹琴的人依然在弹《哈农》。谭硕立刻听出来此刻的这位演奏者和那天他无意中听到的是同一人。他左右看看,一头钻进了咖啡店旁那条一人宽的小巷子里。
谭硕在小巷里来回走了走,根据琴声判断了一下钢琴的位置。站在这巷中听琴,要比在外面的小街上听时清晰许多。他很快就选定了一个琴声效果最好的地方,靠着墙蹲坐下来。他明白弹琴的人正在进行开手练习,但他一心想听这人弹点别的,边听边将手放在膝头上,手指随着琴声的节奏轻轻敲打着,等待着。
神秘的演奏者并未让谭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