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_第五笙-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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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李家的正统还在,你、咳……你弑君,此后千秋万代,史书上都有你们刘家的名字!”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这个吗?”
颂阳惊愕抬头。
留下这一句,刘显提剑走出了大殿。
一声急促的马啸,飞廉看着在乱葬岗里状若疯癫的刘显,开始来回打着转。
没有。
没有。
到处都没有。
景贞!
眼前都是尸骨,层层叠叠,心头的一根弦几近崩溃,他找不到他!
突然。
一件家常云蓝袍边。
脑海里走马灯一般,仰面卧在他膝上的景贞,放下手中书卷,抬头朝他莞尔一笑——
手边袖口——
绣纹精致,云蓝底色。
脚下像是被定住了。
脑海里有大声嘶吼,过去啊!过去看看啊!景贞!
他不敢。
他甚至后退了两步。
弦断了。
刘显颓然摔倒在地,失声痛哭。
经年刻骨,一朝堕狱。
第三十九章
有翕然佛铃,空灵剔透。
章台寺下三百六十级台阶此刻都落了层灰白雪霜,脚印重重踏上,深黑的凹陷,久久不复。
佛门重地,刘显也只来过一次。
那一次也是他背着晏良上山,纯属心疼那个人的身体,虽然晏良说习惯了。
那个时候他对晏良心意未明,只觉得伏在自己背上的人温和安静,耳边能听得到轻轻的呼吸,有梅子的清新。
那个时候他还回头打趣,药苦些就算了,吃什么梅子,最后还不是被刘轼笑话……你就是性子好,换了我,他敢这么跟我说话吗……练他个百八十遍军拳……
背上的人不作声,感觉到头埋得更低了,像是在闷声笑,肩背上有些烫的热度倒莫名让他红了脸。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自己也笑了。
现在。
像是被人活生生剥去了一层皮,扔进了寒冰池子,彻骨的冰水漫过七窍,里里外外,全都冻住了。
可是心还热着,挣扎着,想要在重重冰封里奋力一搏,左突右撞,直至筋疲力尽,鲜血淋漓。
刘显沉重喘息,眼前蒙着一层雾气,到了脸上又化成了水,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那次喝药他应该留下艾汁露的,对他总能甜一些。
好过现在,苦到了绝望。
隐隐有钟声,浑厚低沉,远远望去,松云雾霭,静默幽深,像是金台座上的佛祖,低眉慈目,旁观芸芸众生。
晏良的尸身被慎重小心地包裹在刘显宽大的羽氅里,刘显跪在一旁,看着晏良残破不堪的双唇,俯身轻吻,声音很低:“景贞。”
“侯爷妄作了。人死就该入土,入土方能轮回。你的意念太强大,晏良公子此刻也受你影响,心神不安。”
像是知道有人来到了面前,刘显依然跪着,轻轻擦了擦晏良苍白灰败的面颊,似安抚,似恳求,过了好一会,一字一句:“慧机,你知道我求什么。”
说完,抬头目光里像是盛着火焰,直直地看向面前老态龙钟的和尚,慧机低头默念了一句,预料之中罢了,便也不再劝什么:“进来吧……”金铜古旧禅杖跟着走进了里面,佛铃沉沉。
李氏开朝建国的时候,太宗皇帝一度也想求长生,永保国祚绵长。
那个时候,章台寺的佛骨还没被挖出来,慧机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天机,日复一日。
不知怎的,太宗还是知道了。
刘显依旧安静地跪在晏良身旁,手心握着晏良早已凉透了的双手,也不知在不在听。
“……你应该听这小子说过吧”,仿佛在慧机面前,晏良还未死去,笑呵呵地继续说道:“溯轮回,探天道。”
刘显抬头看了眼慧机,点了点头。
“确实这样。”
眼里一下有了冲动,慧机淡笑:“可你知道,为什么太宗明白了佛骨的用处之后,最终却又什么也没做?”
窗楞上有雪碎子的窸窸窣窣,风声大了些。
“不知。”
“轮回不可定,天道不可逆啊……”慧机长叹。
“人死之后,不过两样,肉身和记忆。”慧机点了点晏良的眉心,“佛骨的用处就在这里。佛骨存灵窍,等肉身下一世回来,灵窍归位……”顿了顿,看向刘显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就是你要的那个人了。”
“不过……肉身必入轮回,三六九等,风水轮流。”慧机面色肃然,话音一转:“可麻烦也在这,太宗皇帝就是堪不破才最终放弃了。”
“这一世富贵荣华,权势滔天,难不保下一世低贱蝼蚁,苟延残喘。”
刘显怔愣一瞬,旋即又恢复淡然:“景贞什么样我都要。”
“你知道我说什么。”慧机目光冷凝,“你要的会是他要的吗”,枯黄的指尖指向晏良。
刘显默不作声。
慧机毫不留情:“天资聪颖如他这般,无双……出身又着实清贵,本就在命格上走不长。此次入了六道轮回,下一世只会低贱无比。”
“到时候,你归还了他的灵窍,你觉得这对他还是好事吗?”
“太宗皇帝尚且堪不破的,你觉得晏良会淡然置之?”
“这世间很多的事,存在自有它的因果。生死轮回,天道常情。你要逆这因果,就要想到日后的代价!”
风声越来越大,寒山上松涛阵阵,有倦鸟嘶鸣,彷徨哀戚。
禅房里暗了许多,油灯扑闪,映照着刘显的侧颜晦暗莫名。
过了很久。
久到慧机以为面前这个人就要放弃了——
“只要他回来,他就是我的命。”
高高在上又如何,低贱卑微又如何,他总会陪着他。
第四十章
慧机良久不语。
刘显低头安抚着晏良的眉眼,好像面前这个人只是暂时睡过去了,片刻之后就会醒来,一如平常,唤他“子嘉”。
灯芯露出了焦黑一截,慧机默默看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疲惫,刘显则面容坚毅,眼里只有晏良。
“破军星命,对于李氏来说,你是个足以改朝换代的灾星。”慧机突然想到,转头提醒。
刘显不在意笑了笑,“如果改朝换代能让景贞回到我身边,估计现在那个皇帝就已经咽气了。”
慧机面容严肃,眸子紧紧盯着刘显,“我接下来就要说这个。你要是弑君,晏良不仅入不了轮回。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这人。”
“你要回去,做一个效命忠君的昭陵侯。”
刘显面色不变,目光渐渐冷漠,“为何?”
“改朝换代就是天道颠覆。新君继位都大赦天下,就是因为那时天道交替,死去的人入不了轮回,只能成为世间一孤魂野鬼,而这又对国祚大有影响,所以会大赦天下,求青天朗日。”
“你今天杀了淮丞,已经引起李氏国祚迁移,天命不稳了。”
“他该死。”刘显面若冰霜,“不仅是他——”
“你要保李氏国运不衰。”慧机截道,“不然即使有佛骨,你也探不了晏良的轮回。”
“他入不了轮回。天道不稳,容不得他,容不得所有人。”
刘显闭眼,手心里冰凉一片,他要让他回来,无论如何!
“好。”
慧机起身,走进身后佛台,从暗龛里拿出一串深褐佛珠,“你身上杀伐之气太重,一般人尚且惧你,何况是生气单薄的魂魄。戴上这个。”刘显看都不看,直接伸手戴上。
“晏良放我这里,他之前就参过佛骨,这次佛骨认灵窍应该不难,等存好了灵窍,再入土为安。”
“好。”刘显看了眼晏良,朝着慧机磕了三个头。
慧机像是透过刘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些许的走神,话音渺渺:“试试吧。”
永昌二十五年的初春,延圣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是年夏末,太子恒阳在淮晔和谢行两家的护持下即位,称泰康帝,颂阳垂帘。
昭陵侯刘显因抄检罪臣晏氏一族有功,掌十八重禁,权势煊赫。
第二年,改元太和。
太和二年,刘大将军寿终正寝,将军府上下一片缟素,颂阳长公主代泰康帝前来慰问,刘显接驾,相安无事。
太和四年夏末,继永昌二十四年的挫败后,历时六年,北方鞑靼再次大举入侵,牢关失守,举国惶惶。
颂阳长公主命昭陵侯即刻出兵,平怀伯刘轼辅之,调大军十万。
刘显迟迟不接旨。
章台寺一如既往。
天气晴朗的时候,云层也在寒山山腰层层叠叠,松柏四季常青,鸢鸟啼鸣,别有意趣。
杯子里的茶水渐渐没了热气,碧色的极品茶叶蜷缩在杯底,香味也黯淡了不少。刘显毫不在意,专心抄写着手里的平安经。
“侯爷在我这里做什么,听说鞑靼快吞了连州了。”
“晏良今年五岁。我还是没找到他。”
第四十一章
慧机当没听到,这几年,刘显心情不好就会来他这里。
而心情不好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跟刘显说了无数次!
真的是无数次。
景贞这个时候太小,佛骨根本就察觉不了它存的灵窍的人在哪里,除非长到十五六岁。
刘显怎么可能听。
走过去换了茶水,慧机别有所指:“这云雀针过了两次水就没有味道了……可惜。”
刘显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慧机你要是喜欢,我差人给你送些来”,手中抄着的经文没有停,行云流水,细致妥帖。
慧机白眼,“我的意思是,等鞑靼再得了胶州——”
“不会的,我心里有数。”刘显开口淡淡,“再怎么样,李氏也不会垮,也得撑到景贞回来”。
“那你是在做什么?”
“逼谢行退出御史台。这是我给颂阳的筹码。”
“这怎么可能!”慧机虽然不参预朝政,但是朝中一些大事他还是知道的。
比如,自从昭陵侯刘显“回来”,领旨抄了清河晏氏后,谢行对刘显的怀疑就没有停过。
可是刘显这几年一直“规规矩矩”,令出必行,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良将”。
即使是颂阳,也放松了警惕。
“我知道不可能……”刘显抄完最后一节,小心翼翼地停墨搁笔,等墨迹风干,再次开口却是笃定无疑:“也只是现在不可能。”
“上月月末,谢行提出拆毁晏氏宗堂,被我给压了下来。颂阳犹豫不决,我怕再生事端,等景贞回来伤了他的心,所以这次得下一剂猛药。”
“嗯……”慧机想了想,还是觉得欠妥,不过——“中规中矩吧,要是那小子还在,法子肯定比你这个好,不会像你这样太过出头……”
刘显目光温柔,笑了笑,宣纸上的墨色开始沉淀下来,折射着淡淡的日辉。
“他要是知道我这么笨,又会笑话我……”
已近夏末,东颐阁内东西两大扇镂花镂金的窗户依然大开着,一大帮太医刚刚问完诊离开,屋子里闷得很。
泰康帝好不容易午睡着,颂阳守在一旁仔细瞧着自家弟弟的脸色,叹了口气。
“长公主……”贴身婢女绿雁轻手轻脚地走进,低声恭敬禀告:“谢丞来了。”
颂阳闻言蹙眉,精致的妆容下依然可见眼角的憔悴,有些不耐烦,但也没说什么:“嗯,让他等等。”
“是。”
谢行的腿越来越不好了。这几年只要天气凉下来,就没日没夜地发痛。
不过也没有他亲眼看到淮秉正头颅的时候痛。
此刻坐在偏殿里,缓缓摩挲着膝盖,谢行开始仔细琢磨刘显这几年的所作所为。
太不正常了。
按照他和淮秉正的策略,只要晏良一死,刘家不可能没有反应,刘显的逼宫已经使他们成功了一大半……到时候这通倭的罪名就能更顺理成章地落到刘家身上。
只要那时延圣帝能清醒片刻——
片刻之间,就能除去刘晏两家。
除去刘家,除去广阳王这个一直被先帝器重的亲弟弟……是延圣帝一直想要看到的。
可是。
本来还可以说动颂阳动用另外的九重禁去查封大将军府,谁知刘显在消失了一天后竟然回来“恭敬”领了抄检清河晏氏的旨意。
不过抄检的过程很蹊跷。
一夜之间,清河晏氏上下几百口人,全都凭空消失了。
消失得一干二净。
刘显也就象征性地摘除了门匾。
回来后,颂阳也没有说什么。她作为皇位的实际掌权人,似乎与刘显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有窸窸窣窣的脚步行进声,是颂阳长公主来了。
谢行跪下行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并没有立即叫他这个老臣起身,谢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背艰难地佝偻着,谢行低头看着青灰地砖上被来回走动带起的微末尘屑,在斜斜的日影下杂乱无章地四处碰撞……
颂阳要的不过是李氏的正统。刘显要的,不过是晏氏最后的保全。
颂阳不是延圣帝。
她没有上一辈的恩怨。
她怎么可能牺牲李氏的正统,只是为了毁灭晏氏。
而对于刘显这个执掌十八重禁,北抗鞑靼,南禁倭寇的昭陵侯,她更不会动。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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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起来吧……”
“是。”身后已有小黄门上前安置圆凳,谢行坐下后本想说些什么,再将话头引向刘显的延宕接旨,但看了眼正闭目揉额角的长公主还是没有开口。
颂阳也明白个中关节,刘显的目的她知道,不就是保存晏氏宗堂。这个她可以给,只要谢行松口,不再纠缠。
况且她也顾忌谢家一直抓着晏氏一族不放——激怒了刘显,她也不好收拾。
虽然刘显的心思她也猜不透。
刘家与晏氏交好从来不是秘密,当初命刘显抄了清河晏氏也是延圣帝为了试探礼刘家人的忠心。
可是没等到那个时候,延圣帝直接就驾崩了。
所有的一切仓皇之间就交给了颂阳。
对于现在的李氏王朝来说,昭陵侯刘显既是威胁也是支柱。
就这几年的“表现”来看,前者弱于后者。
“谢丞。”
“臣在。”
“你也知道了吧,连州已经不保,国难当前,家仇就先搁着罢。”颂阳意有所指。
意料之中。
谢行低头眯了眯眼,放在